第40章 5月2日 天氣晴
2018年5月2日, 天氣晴
“臺灣花蓮縣海域,北京時間5月2日7時47分,發生5.2級地震, 震中位於北緯度、東經度。”
今日的新聞這樣報道。
我並沒有想哭,可眼睛卻潮得不像話。
所以,那個與我用DV機“傳紙條”的宋嘉茵,她還好嗎?
每天確認DV機相簿內容, 成為與刷牙洗臉同等疏鬆平凡的日常;但DV機相簿沒有再更新影片,我不知道是DV機壞了, 還是……她怎麼了, 我不敢猜想。
已經一個月了,她杳無音信,發出郵件石沉大海,我甚至開始懷疑這32天的真實性。
除卻那幾十段影片, 好像沒有甚麼能證明她真的在春雪前出現在我生命裡。
她成為微弱的一縷斷裂纖維,飄零在我的回憶中。
不是她的消失發生在我的生活中,而是我生活在她的消失中。
消失——太多可能性的一個詞。我根本無法舉例, 每一種可能都是我的罪過。
幸好。
幸好我沒有把DV機寄給她,“暫無人員傷亡”,這六個字是我聽過最美妙的詞彙。
當然,或許一切悲劇被扯開的線頭都源於我寄出的這臺手持DV。
對不起。
對不起……
——《江珩日記》
“要從哪裡開始陳述呢。”
江珩伸手牽住宋嘉茵因吃冰而略微降溫的手。
她沒躲,任由他十指緊握。
“可能得從那張碟片與那臺手持DV講起。”
江珩緩慢開口, 草稿了半周的逐字稿從牽住她的手的那一剎那起,便被丟進廢紙簍。
一字一句都說得艱難, 他本就低沉的聲音愈發粗糙,乾澀如她書桌手邊的那盞粗陶杯,宋嘉茵浸泡其中, 一顆心跟隨起起伏伏,脖頸某條神經不受控地戰慄著。
翻出那臺DV機是在一八年二月中旬。
由於搬家的緣故,江珩與姥姥姥爺一同重新整理李林冉留下的那堆遺物,她留下的不止一臺數碼攝像機,而是滿滿一箱的膠片機、攝影機、微單與單反。
江珩理應是不會注意到這臺老式手持DV的。
但偏生他拿起它時,它的指示燈閃爍了一秒,紅色的細光,讓他想起秦勤過年時通宵在看的美劇中閃爍的彩燈名場面,進而聯想到母愛。
就是那一瞬間閃爍,讓江珩把它塞進了自己包中。
這臺DV機像擺件一樣,在他書桌上放置了幾天,漸漸被試卷、教輔與筆記遮蓋得嚴嚴實實。
直到28號那天,油條興奮地跑進他的門未關緊的房間,尾巴一晃,書桌也跟著搖晃,堆壘成山的紙張搖搖欲墜,壓掉那臺DV機。
等江珩撿起它時,始作俑狗已消失不見,他無奈地擦拭機身落灰,更換電池,開機檢查是否損壞。
他對這些機器不太瞭解,隨便一碰,相簿跳出,伴隨映在螢幕上的還有一段影片。
“誒,怎麼會有人給我寄DV機呢?”
十八歲少女的臉像澄澈珍珠,每一個角度都漾出不一樣的細膩光澤。
“2018年3月31日寄出的快遞,好神奇。”她低頭檢視快遞單。
江珩皺眉,疑心這是甚麼惡作劇,或是這臺DV是二手,留存著前任主人的戲語。
然而相簿接二連三地蹦出好多影片,畫面大多晃動、失焦,像是有人誤觸錄製鍵後,隨手捕捉下的零散日常。
鏡頭中央,她皺著臉,艱難研究著它,湊得太近,連她鼻樑上青澀的小痘都清晰。
沉默著,江珩莫名也按下錄製鍵,十幾秒,鏡頭木然地框著北京冬末傍晚晦暗的窗景。
然後相簿又蹦出新影片,她在鏡頭裡大呼小叫,臺灣腔軟得像撒嬌。
太離奇了,荒謬伴著雞皮疙瘩爬過他的後頸。
簡單互通訊息,那個女生在3英寸螢幕中自我介紹:“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
她的自拍視角焦距過大,江珩握著微微發熱的DV機,分不清是機器過載發熱,還是她真切的呼吸撲在他掌心之中。
迫不得已,螢幕上那雙鹿眼一直在追問,江珩生硬地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2018年2月28日的江珩。”
“這真的不是甚麼愚人節惡作劇、時空錯亂或者機器故障烏龍嗎?”
十八歲的宋嘉茵與二十四歲的宋嘉茵,望著江珩,齊聲問出這個問題。
嘴唇輕微顫動著,江珩失神一秒,難得流露出無措的神色,緩慢地搖了搖頭,
如果時間是線性的年春季相隔32天時差的他與她應該位處兩條材質不同的絲帶的不同端,平行錯位應該是他們的固有結局。
但DV機的出現卻攪亂了這一切,它是回形針,粗暴地串起兩個時間點,緞面絲帶與紗質絲帶因此也皺皺巴巴地短暫重疊,江珩與宋嘉茵遇見。
根據那張紙片上的“正”與“一”推理,這樣的回形針可能出現了至少七次,於是時間變成了歪七扭八的階梯式綵帶,像是聖誕節時會貼在教室前方的裝飾,風一吹,就鬆鬆黏黏地飄搖,很美,也很混亂。
“那個時候的我跟你關係很好嗎?”
人行道收束,不可避免地肩踵相碰,胸膛中盛著很多雜思的箱櫃跌掉,很多心事搖搖晃晃地撞在一起,宋嘉茵很輕地詢問。
“你對誰都很好。”在乍冷秋風中,江珩牽住她的手,牽得很緊,像是一塊粘在她手上的年糕,“而我應該跟你道歉,起初我懷疑過這是《倩女幽魂》的故事,去修過DV機,看過心理醫生,也拜過幾次潭柘寺。”
“當然都是無用功,你依然住在DV機相簿中。”
確認DV機相簿會源源不斷增生出新的來自她的影片後,他甚至很卑劣地將那些條影片全部刪除了,好似這樣就能把她也一起刪除一樣。
可下一秒,“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還是如約而至。
宋嘉茵總是有很多話對他說。
她的好友蘋果、她喜歡的國文課老師、女巫店與誠品書店、信義路校園跟椰林大道、她的臺北和花蓮、那些轉瞬即逝的少女心事與明亮的未來暢想……
複寫紙——
是的,江珩偶爾會覺著自己是宋嘉茵的一張複寫紙,是她青春的留痕,是她情愫的復讀。
她的32天人生在他身上貯存,江珩成為一件與宋嘉茵有關的單向紀念品。
他記得她對花生過敏,知道她對甜品的痴迷,瞭解她的小小房間的佈局,甚至能細數書桌上並肩擺著的那一排書分別是《雨季不再來》《白馬走過天亮》《遠山淡影》《素食者》與《寂寞的十七歲》。
宋嘉茵的學測分數,大學志願填報情況與每日上學放學行動路線,江珩幾乎都爛熟於心。
“5月2日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
沒被江珩牽住的右手緩慢失溫,縱使宋嘉茵攥緊了拳也涼得像冰塊,麻藥藥效漸漸褪去,牙齦瘡口腫脹又收束,牽連話語含糊,面部神經伴隨心臟加速跳動。
又是紅燈,手牽手並肩行著的這段路只剩一個紅燈疊加四五百米的長度。
有車加速駛過綠燈,伴生的風拂面,江珩的眼睛被吹得發澀。
“我不知道。”
自三月下旬起,DV機出現了頻繁掉幀與卡頓現象,音畫不同步愈發嚴重。
江珩與她懷疑是機器壞了,或是記憶體不足。
但維修並未發現問題,工作人員只與江珩解釋說是攝影機自然老化現象;而提心吊膽安置記憶體條的她意外在卡槽發現一張藏起的紙片。
字跡是他的字跡,內容卻是他完全沒印象的。
應該是另一條時間綵帶上的江珩的留言。
那個三月末,江珩倒黴透了。
連綿的冷冽春雨將他澆溼,隱秘的不安將他吞噬;江珩的生活接連出錯,選擇題填錯選項,誤將油條的狗糧倒在豆漿碗中,連走路都會不小心左右腳相絆平地摔。
按照接力的DV迴圈推導年的江珩最晚最晚得在3月31日將DV機打包寄給在臺北瀟灑喝珍奶的宋嘉茵。
可那張記數紙片,宋嘉茵忽然的失聯,以及DV機掉幀蹦出的那些血影憧憧的畫面,多敏的三月讓江珩手足無措。
而最終讓江珩作出失約這一雪崩決定的一小片雪花,是豆漿反覆將DV機私藏的行為。
萬物有靈,堅實的唯物主義者江珩在那個失眠的夜晚幼稚地選擇相信,豆漿的名字由宋嘉茵賦予,而它也或許是她的守護神。
於是,江珩收起了那臺DV機,並在4月1日看見了最後那段影片,他看見了海,卻也無心看海,因為宋嘉茵在哭。
畫面結束得突然,心悸之餘也讓他愈發肯定了自己沒有寄出DV機的決定。
他已經愧對了緞面絲帶上的宋嘉茵了,不能再傷害這條還在流淌的紗質綵帶上無知無覺的宋嘉茵了。
“所以,你的負罪感是源於‘是你在影片提及想看海,導致我在那日清晨走到海邊並偶遇地震’的猜想是嗎?”
太夠拗口,宋嘉茵的舌頭險些打結,皺著眉拉著他走過綠燈。
點頭,眼觀鼻鼻觀心,喉結滾動,他很認真地道歉:,“對不起。”
這一句道歉,他虧欠了六年。
“可做出去海邊的決定的人是我本人,而你已經盡你所能地提醒我了,那張六次接龍的紙片就是見證。”
宋嘉茵呼氣,有一小團水霧蒙在眼前,她不想看清江珩眼中潮溼的歉意。
“這條絲帶上的我並沒有收到DV機,卻也在5月2日上午作出了一樣的決定。”
心臟皺縮,江珩下意識抓緊了她的手,眉眼間是明晃晃的後怕。
“你去了嗎?你有受傷嗎?”
搖頭,宋嘉茵安撫地捏捏他的指節,需要小心控制嘴張開的幅度,才不會牽扯智齒瘡口,因此語速很緩,像在慢慢解開纏繞死結。
“臨出門前,我遇到了我媽,兩個人大吵一架,我沒能出門。”
“你可別太自戀,我去海邊才不是因為你,”宋嘉茵垂眸,鼻酸,“而是百分之百因為我爸。”
“以前心情不好,我總偷偷跑到海邊,報復性地幻想家裡因我的離家出走而亂套的劇情,儘管這種畫面從未發生。”
“因為我爸總能在我媽發現之前,找到我,並哄我回家。”
“我懷疑他在我身上偷偷安裝了定位器,比如在我們相同的DNA中,否則他為甚麼能一次又一次地找到我呢?”
委屈的情緒在談及宋志明時倏然洶湧,向江珩追究的目的軌道偏離,宋嘉茵的聲音發顫,語氣也變得鹹澀。
“我根本無法接受他的離開,跑到海邊其實只是倔強地麻痺自己。這次他能不能再找到我,能不能再從背後摟住我的肩,告訴我……他先前只是在跟我開玩笑。”
這是一個不確定的傍晚,六點的太陽差不多已散場,幽暗視野內的一切被來路不明的水汽泡發,質地模糊,宋嘉茵吸吸鼻子。
“那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衝他生氣,要他不能用生死開玩笑。”
“但如果不是我那番多管閒事的關於母女關係的勸說,或許她也會在那個清晨遇見張姨,就不會到海邊。”
江珩依然無法原諒自己,較真地補充。
“你能確定5月2日後的宋嘉茵的狀態嗎?”
電梯勻速上升,她用力閉眼,擠散溼潤的水霧,吞吞吐吐地詢問。
幾個可能性在唇齒間徘徊片刻,還是全都嚥了下去,江珩搖頭。
“那你為甚麼要腦補那麼多呢?萬一她只是摔了一跤呢?或者只是DV機摔壞了呢?”
“你非要用如此悲觀的心態去揣測她嗎?”
電梯門敞開,宋嘉茵領先半步走出,甩他在身後,自顧自按下指紋解開門鎖,推門,油條無知無覺地咬著它的玩具撲過來,她被撞了個踉蹌,倒進江珩懷中。
攬住肩,幫她穩住身形,江珩將手中的圍巾與帆布包掛在衣帽架上,蹲下身,慢條斯理地幫宋嘉茵解開腳上馬丁靴的複雜繫帶。
“嘉茵,我多希望只是我杞人憂天,可那麼多細節重疊,擾得我不得安心。那個時刻的她怕不怕,疼不疼?我一閉眼,就能看見她的眼淚。”
低垂的眉目與並不明媚的照明襯得他分外脆弱,“這種無力讓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因為我們都無法確認那幾段絲帶上的宋嘉茵的目前狀況,所以你的情緒我不該插手,我也不該替她們歸罪或原諒你。”
不願再兜圈,宋嘉茵伸手像哄油條一樣柔柔地也摸了摸他。
“我們現在應該繼續討論的問題是——”短暫停頓,她不自覺長長呼氣,“這六年中,你為甚麼不來找我呢?”
比起交錯的過往,宋嘉茵更實際地在乎現在,因為此刻相戀的是二十四歲的她與他。
為她換下鞋,江珩也囫圇穿上與她情侶配色的拖鞋,直起身,胸膛隨呼吸輕微起伏:“嘉茵,我找過你的,很多次。”
薄薄七年,江珩照著影片畫面,跟隨她的腳步走了不止一遍的臺北。
懸著“禮義廉恥”四個大字的教學樓、捷運站師大附中2.1出口、擠滿精美手帳用品的禮拜文房具以及綠色的大安森林公園……
戴著耳機,播放影片,在她的解說中,江珩一個人走在陌生又熟悉的臺北,久久在溫州街48巷路口佇足,多期待一抬頭,會有一個斑斕如虹的女生捧著手持DV走出,就算是擦肩而過,也好過就等不來。
江珩幾乎把整個臺北都背下了,還是沒能遇見她。
相隔最近的一次,是她剛走出茉莉二手書店臺大店,在IG上更新限時動態;而江珩走進書店,拿起手機看到五分鐘前釋出的那條帖子。
險些拔腿奔出去尋她,可江珩卻倏然怯懦了——就算他追出去並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呢?他並沒有立場與身份開口。
於是他只拿起手機,對照照片角度,找到她的視角,按下快門。
留不住她,便留住曾在她眼中停泊的畫面。
“你知道王昀與我是同學?”
兩個人傻傻地站在玄關對話,冬天衣物毛躁,輕輕一碰就牽連一串靜電。油條嗅出氛圍的酸苦,夾著尾巴悄悄溜走了。
江珩微微點頭,他在4月18日她的第二段影片中見過他,宋嘉茵在圖書館自習備考時,王昀跑過來送了她一杯烏龍茶。故意打攪她學習,怪讓人討厭的。
“為甚麼不在郵件中跟我解釋呢?”宋嘉茵認真地追究著。
喉結滾動,縱使江珩多不願意承認,還是低頭:“沒有我的打擾,你可能會過得更幸福。”
“我隔著三十二天,曾有幸路過了你的生活。”
“我希望你幸福與自由。”
“即使我與你無關。”
他心中的情緒擁擠到幾乎要漫溢,說出口的話卻輕到像雪。
“我隔著三十二天,曾有幸路過了你的生活。”
“一個擦肩,已經足夠。”
作者有話說:/本章Bgm:《愛人錯過》
/每日問答暫停^^無獎徵集開始
看到大家對夫妻相性一百問很感興趣,恰逢明日情人節,特此徵集“靜候佳音”牌小情侶專屬問題!明日篩選後統一作話回答
eg:Q:在床上喜歡甚麼姿勢呢(是邀請大家提問自己好奇的問題,不是要大家回答這個問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