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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4月4日 天氣晴

2026-05-22 作者:yespear

第39章 4月4日 天氣晴

來自一八年五月二日的那段二十分鐘幾乎能倒背如流的影像又在眼前重播, 與此刻的宋嘉茵疊加,藍白色調的濾鏡攏在房間內,江珩的心臟被海水泡發, 過分酸脹。

慢半拍地從她短促的三句話中咀嚼出腥味,喉結滾動,他嚥下在齒間兜了三四圈的坦白話語,難得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是睡了一頓漫長的午覺後, 醒來望著鴉黑一片的窗外景色,不知身處何時的茫然。

幸好此刻宋嘉茵閉著眼, 看不見他的表情變化, 不然定又要笑他了。

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鼻尖,江珩不知道應該開口說些甚麼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自揭傷疤。

“我母親是在海上去世的,很長一段時間, 我都不敢下水游泳,總會想,溺水會是怎樣的感覺, 怎樣的痛苦。”

江珩需要很緩慢地陳述,才能壓住鼻喉間翻湧的哽咽。

“同時也很盼望看見海,想追問,到底是甚麼樣的海,能讓她拋下我……甚至永遠離開。”

“對於海, 我近鄉情怯。”

沉默在床榻間鋪開,空氣中只有隱約車流聲和彼此輕緩的呼吸。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 安靜消化著傷心事,肌膚相親,像兩隻相互舔舐的毛茸茸小動物。

江珩忽然說:“等在北京看完初雪, 我們一起去花蓮看海。”

聲調很悶,語氣倒是很堅定,像在牌桌上丟擲緊握在掌心的最後一張底牌。孤注一擲的坦誠與近乎天真的祈願。

命運未知,一半勝率。

“我餓了。”

宋嘉茵抬手自己捂住毛巾,碰到他的手,手指在打官司,她小聲別開話題,“我想吃夜宵了。”

“想吃甚麼呢?泡麵,加點午餐肉,再煎個雞蛋,好不好?”

點頭,她挑食地補充:“我要吃麻辣鍋牛肉麵,放在廚房壁櫥的最上面那一格。”

輕柔地為她擦乾臉,江珩才起身去煮泡麵。

他的腳步一遠,宋嘉茵便唉聲嘆氣。

要怎麼不傷人地提分手,與如何找到馬上就可以搬進去的出租屋一樣,成為她手帳便箋中置頂的思考題。

十一月的氣溫,就算是恆溫泳池,宋嘉茵悶頭遊了兩個來回,身子才慢吞吞暖起來。

泳池中泛起的浪稀疏,冬天光顧的人太少,幾個小孩套著顯眼的彩色泳圈在淺水區戲耍,深水區的泳道冷清到被宋嘉茵與江珩包場。

宋嘉茵喜歡斑斕的色彩,連游泳裝扮也花哨。

淺藍底白貝殼花紋的連體泳衣與粉色泳鏡,鏡面蝴蝶碎花泳帽,漂亮的像霓虹水母。

蛙泳、仰泳與自由泳交替,要是心情好了便來幾個撲通撲通蝶泳,宋嘉茵自在遊淌,水波晃動,光影閃動,她在池中柔柔盪漾。

“喂,你好笨哦!怎麼只會蛙泳和自由泳哦!”掛在泳道線上,摘下泳鏡簡單清洗,宋嘉茵笑他。

日光下粼粼波光倒映在她笑吟吟的臉上,像是神秘花紋,又像通透魚鱗,江珩不敢多看,示弱道:“沒人教我仰泳與蝶泳,你可以教我嗎?”

宋嘉茵這人不經誇,輕輕一口氣,就能讓她變成圓滾滾的飄搖氫氣球。

重新戴上泳鏡,潛下水,她繞過泳道來找他,歪頭,“游泳是我爸教我的,我爸可差點入選臺灣省游泳隊的哦!”

皺皺鼻子,她打補丁道:“雖然他可能是吹牛的,但我還是蠻會游泳的啦!”

認真點頭,江珩喜歡她皺鼻子的模樣,鼻尖泛起的小小皺紋像是宇宙的髮旋,他的全宇宙。

宋嘉茵當起教練還是很盡責的,耐心講解每一個動作要點,自己親身示範,也會上手為他糾正動作。

當然,她也屢次不可避免地碰到江珩的身體,比如肌肉流暢的肩膀,還有線條分明的腹部與敏感的腰側。

看著江珩瞬間繃緊的肌肉與泡在冷水中卻紅得惹眼的耳朵,宋嘉茵虛心地揉搓手指,不知道如果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會不會信。

雖然江珩的身材真的很好,也比她想象中好,但是她還不至於下流到伸鹹豬手揩油的啦。

而江珩果然是好學生,宋嘉茵稍一指點,便迅速融會貫通。

往返幾趟,兩三個觸壁折身的瞬息,他的動作就流暢且提速不少,宋嘉茵頗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危機感。

起腿劃臂的動作有力且輕盈,江珩白皙的脊背隨浮潛的動作短暫露出水面,水泠泠一片。

一剎那,宋嘉茵幻視他為白身魚。

小時讀《水滸傳》,除一丈青、母夜叉與母大蟲這三位女將外,宋嘉茵稍許有些偏愛的好漢僅一個浪裡白條張順。

不是為他的事蹟,而是為他的綽號;光是在口中讀過一圈,就好似能嗅到冷冷清清潮溼氣息。

此刻溼漉漉的江珩讓她又想起這四個字。

消毒水氣味很有存在感,可宋嘉茵卻平白在他身上嗅見木質調味道。

屏氣潛身,宋嘉茵閃到另一個泳道,躲開他,也隔絕惹人煩的皂感檀香,一蹬腳,漾起細碎千層浪,短暫在胸膛留存的不自在情緒被稀釋成好勝欲。

揮臂再用力些,打腿更注重技巧,呼吸,吐氣,宋嘉茵在追上江珩後越遊越帶勁,在力竭之前遊向提前上岸的江珩,雙手撐住池沿,緩慢涉水而出。

摘下泳鏡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檢視手錶上的運動記錄,不知道是生理期的厚積薄發,還是江珩這個變數的刺激,今早宋嘉茵難得超常發揮,遊了三千多米,配速也挺好看。

彎起眼睛,輕快地哼著不成調的歌,宋嘉茵認真截圖,等著在“釋迦飲”上顯擺。

遞給她毛巾,江珩順勢坐在她身邊,彎彎眼,“謝謝嘉茵老師,教我仰泳和蝶泳。”

臨近十二點,泳池除救生員便只剩他們兩人,宋嘉茵用腳拍水,不忍就這樣上岸,靜坐閒聊:“不用謝,你能學會就好啦。你比林檎聰明,我都還沒罵你,你就學會了;那個時候我教她,忍不住語氣兇了些,蘋果都差點掉眼淚了,我哄了好久。”

午後太陽溫溫的,透過頭頂玻璃窗滲進泳池中,明亮的水藍色盪漾在每個角落。

宋嘉茵揭下泳帽,甩甩頭,一場微觀的太陽雨淋溼兩人,潮膩膩的水點落在身子上,手臂相貼,熱度與溼度促使某種菌類瘋長,從肌膚到胸腔,藕斷絲連地將兩人黏糊糊地捆在一起。

她擠眉眨眨眼,“不過,你要想追上我,可能得等猴年馬月了。”

抓住她的手,江珩朝她笑笑:“不是已經追上了嗎?”

他的語氣很柔軟,薄如蟬翼;宋嘉茵的心裡騰起溫順的靜電。

沒有對話,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泳池邊緣曬了十分鐘太陽。

撐地起身的瞬間,按下的靜音鍵被鬆開,宋嘉茵原地蹦了蹦,又抖落不少水珠,開口問他:“你知道我剛才聯想到甚麼電影嗎?”

胡亂將潮溼頭髮捋向腦後,江珩伸手撥開她凌亂的頭髮:“‘我叫張士豪,天蠍座, O型,游泳隊,吉他社。’”眼神很溫柔,語音語調也一點與電影都不符。

她的心思很好猜。

宋嘉茵被他溼潤的模糊眉眼蠱惑,愣神一秒,隨即嘴硬地反駁:“錯誤!是Linda,Linda,Linda。”電影名稱她是小聲用歌哼出來的。

“我錯了,你罰我吧。”江珩在她眼前攤開手。

忽然不好意思了,他此刻的造型很像那日在香港與她影片時的背頭,可討人厭的精英氣質忽然蕩然無存,疏鬆得像是附中游泳隊的某個受歡迎男生。

抬手,故作要用力拍下去的模樣,江珩沒有躲,宋嘉茵咬牙,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畢業那年的夏天,附中泳池廢棄,為了告別,在泳池中露天播放了《藍色大門》。紅色的椅子,藍白瓷磚,還有很明亮的夜晚,很靚的搭配。”

“真好。”

“其實有點挺無厘頭的,我因為《藍色大門》,去讀了《窄門》,當然沒有看懂;因為聽過幾場作家與導演的講座,就莫名其妙立誓要當導演。”

“拍了一兩部短片後,這種執念就銷聲匿跡了;轉頭想當影評人,可兜兜轉轉到現在,我也只是個普通的播客主播。”

“‘我們會成為甚麼樣的大人呢?’我只成為了普通的大人。”

儘管宋嘉茵發誓不為自己的任何一個選擇後悔,但極其偶爾,也會有遲疑的時刻;比如站在感情的十字路口,還例如工作迎面的震盪。

左邊是女士更衣室,右邊是男士更衣室,鬆開他的手,宋嘉茵強牽起笑,“不說啦,我吹頭髮要比較久,你要等我哦。”晃著浴帽與泳鏡,掀開更衣室簾子。

“宋嘉茵,你一點都不普通。”

身後忽然橫插出江珩的一句話,他的語氣是曬乾後的溼毛巾,沾著陽光暖烘烘的明媚氣味。

啞然一笑,沒有回頭,宋嘉茵微微偏頭躲過簾子,走進更衣室。

游泳館離公寓不遠,兩個人便牽手走回家,宋嘉茵咬一口三明治,又遞高湊到江珩嘴邊喂他。

家中廚房高壓鍋中燉著牛骨清湯,配菜的豆芽、牛肉丸與羅勒等已在冰箱中備好,只要簡單搭配煮沸一下,就可以拼湊出一碗美味暖胃的pho。

胡亂地散步,不管明天拔牙是否順利,宋嘉茵品嚐著西紅柿、土豆泥與培根的三明治搭配,眯著眼仰頭望太陽,如果有機會,她還是想跟他再遊一次泳的,

“你說,今年初雪會在甚麼時候落下呢?”

“月底或十二月吧。初雪那天你想做些甚麼呢?”

“拍照、跟蘋果影片、跟媽媽影片,”將吃得一乾二淨的便當盒塞回江珩肩上掛著的她的帆布袋中,舉起手,宋嘉茵認真羅列,“和工作室女生一起爬景山公園,然後去吃涮羊肉,再去喝一杯酒。”

“去年的初雪,我是這樣過的。”

“今年呢?”他問。

搖頭,宋嘉茵說:“我還沒想好。”

因為不確定雪花落下的瞬間,他會不會還在她身邊。

“在來北京之前,我很少看雪,”宋嘉茵別開話題,“小時候,很多商場跨年時會用下雪做宣傳,我鬧著要我爸媽帶我去,十二點101大樓燈光倒計時結束,確實有白色碎片晃晃悠悠飄下,我伸手去接,緊緊攥在手心裡,到家才捨得撒手。”

“真正的雪早就被掌心溫度烘化,慶幸也可惜它沒有,因為那是保利龍。”

“我被這種騙局騙過很多次。”

彎彎眼睛,宋嘉茵意有所指。

“大學時候,家教和兼職攢了一筆錢,在大三的冬天換成了一張飛往芝加哥的機票,蘋果翹課帶我玩了好幾天雪。”她垂下頭,打量著他這隻纖長漂亮的手,“甚麼都不懂,光著手胡鬧好一天,堆雪人打雪仗,手上長了好幾處凍瘡,回臺北後抹了好久的藥才好。”

“來到北京後,淋過好幾場雪,不再那麼大驚小怪了,但還是會被閃亮的飄搖的雪花迷了眼。”

“雪對於我而言,有點像一枚休止符。”

“它降落的剎那,我的世界會休止十二分之一小節。”

聽著她的敘述,江珩好像是點開了某期《普通羅曼史》的初雪特輯節目,宋嘉茵的聲音如雪般緩慢落到他睫毛上,害他的眼神不住地閃爍。

宋嘉茵也是江珩的休止符,是二分休止符,偶爾也會變成全休止符。

“今年初雪,我們去頤和園吧,買兩個原味甜筒,坐在欄杆上,邊數著雪花邊吃。”他飽含私心地提議。

而宋嘉茵可有可無地點頭,不過是鏡花水月般的約定,明天或許就無影無蹤了。

不過提及甜筒,她下意識舔舔唇,求知地提問:“診所最近有甚麼新鮮口味的雪糕嗎?”

“聽顧醫生說,好像烏龍茶鯛魚燒冰淇淋跟莓果雪糕最近在小朋友中最受歡迎。”

嚥了下口水,宋嘉茵左瞧右看,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那你明天可以給我偷偷預留一根莓果雪糕嗎?”

“你知道的——”沒想好理由,宋嘉茵眨著眼睛緩慢憋出解釋:

“我怕疼。”

“我怕疼。”

請了半天假的宋嘉茵雙手攥著那條暫時搭在腿上的格紋圍巾,躺在牙椅上,緊張兮兮地跟遮得只剩一雙狐貍眼的江珩強調著,“你知道的吧。”

無影燈照得人天旋地轉,齲齒無處可藏,已變成待宰羔羊的智齒也瑟縮著,間隔太久,宋嘉茵早就沒心沒肺地將拔牙的苦楚拋之腦後,此刻可憐地扁著嘴。

“不會太疼的。”江珩輕柔地安撫她,示意宋嘉茵張嘴,為她固定C型開口器。

宋嘉茵半信半疑地配合著,或許是戴著圓帽與口罩的緣故,她眼中的男友江珩冷不丁變成了疏離的牙科江醫生。

麻藥注入牙齦組織,平平的黛眉擰在一起,腫脹的痠痛,宋嘉茵感覺自己狼狽極了。

搞不懂,江珩見過她這樣口水橫流的猙獰面目,怎麼還會對她產生與愛有關的幻想。

想著想著,牙齒與鐵盤碰撞清脆一聲響,宋嘉茵還沒研究出個結論,那顆阻生智齒就已經叮咚落地。

咬著止血棉球,她吭哧吭哧爬起身,沒能開口說話,於是朝他攤手,意思很明顯——冰淇淋呢?

一旁的護士低頭藏住笑,扭身處理器械,早就聽聞江醫生的寶貝女友是他的患者。

此番言論一出,診所內部就暗自排查過一輪,還是不太能確定人選。但據顧醫生最新一手訊息報道,江醫生週一下午的預約患者是他自己登記的,於是範圍急速縮小。

她今日可是肩負著記錄與轉載八卦的不重要工作的。

宋小姐如大家猜想中的漂亮可愛,聲音軟糯,彎彎的音調很可愛;而且很有禮貌,自己只是為她拉了一下門,就換得一句甜津津的“謝謝”和微笑點頭。

江醫生與這位宋小姐之間其實並沒有親暱舉動與對話,卻莫名就讓人一眼能猜出兩人之間非尋常的情侶關係。

到底是甚麼細節呢,是怎樣細膩如蛛絲的互動向她洩露了那番粉紅情愫呢?

直到將牙椅表面消毒完,護士才後知後覺地頓悟。

啊,是那個細節。

雖然他們之間過多對話,可宋小姐在牙椅上躺下之前,她脫下剪裁良好的大衣,第一反應不是詢問她衣服可以放哪,也不是張望診室可以晾掛衣服的地方,而是自然地將衣服遞給江醫生。

可能還有這個瞬間,宋小姐咬下雪糕後,江醫生理所當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包裝袋。

還不待護士再挖掘出更多磕CP的糖點,江珩便結束了工作,打卡準備下班。

一身輕鬆地研究著自己最後一枚智齒的宋嘉茵跟在他身後,大衣外套與單肩包都在江珩手中。“拜拜。”她笑著朝護士告別。

被她的笑晃住了眼,護士也與她揮揮手。

一出診所門,宋嘉茵便收起臉上的笑,環胸,挺直腰背,傾身撞撞江珩的肩膀。

“你沒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作者有話說:/26年的初雪,我在頤和園遇到了一對被甜筒凍得牙齒直打顫的笨蛋情侶

/完結倒數十章!希望大家喜歡,希望大家多多宣傳,也希望能陪大家一起過個好年(又約了很萌的稿件!情人節見!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回答隨機掉落紅包

Q:請為影片《幾月幾日雪》搭配合適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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