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5月2日 天氣雨
電壓不穩, 玄關那盞小燈明明暗暗。
閃爍暖燈映得這些對話質地模糊,畫面失真,故事掉幀。
資訊量太大, 內容過分漂浮,惹得宋嘉茵的思緒變成了一團被小貓豆漿玩得混亂的毛線球,毛躁的煩悶。
麻醉藥效瀕臨失靈,智齒瘡口酸酸地疼,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那你對我的感情——”
話音陡然一頓,鼻腔中有海水倒灌, 酸得不像話, 她的口吻苦得像蓮子芯,很輕很緩地繼續問。
“到底是負罪感,還是愛?”
“擦肩就足夠的話,那為甚麼你要向我表白呢?那麼多糾纏, 不是也都發生了嗎?”
“難道我還需要為你貼心的不打擾而感恩戴德嗎?”
語速愈講愈快,委屈混雜氣惱飄到喉嚨間,她藏起的臺灣腔也露出馬腳,
“江珩,真的好不公平。”
張口過於頻繁,口腔蔓延起鐵腥的血氣,噎得她在這句話的尾音中險些哽咽。
宋嘉茵搞不懂他語言與行動的南轅北轍,更討厭他潛藏的高高在上的全知視角。
江珩憑甚麼認為他能左右她的幸福呢?
“在這段感情中, 你擁有比我更完整的劇本,”
介意的情緒像線頭一樣接二連三地被扯出來, 宋嘉茵勉力維持的輕描淡寫的姿態七零八落,。
她低低斂著眉眼,停頓幾秒, 聲音輕了下來,是嘆息:“而我只能被動地配合著你的演繹。”
她明明不喜歡彩排預演後的感情,丘位元卻捉弄她落入俗套的劇本。
高中結業式上,林檎害羞又興奮地在很多目光中接過張凜贈予她的畢業花束,臉上的笑比蜜還甜還濃郁。
抽出一隻百合,借花獻佛地贈予挽著她的手吃著悶醋的宋嘉茵,林檎與她咬耳朵,“嘉茵,你想要甚麼樣的感情呢?”
“不知道。”宋嘉茵隨意搪塞。
“怎麼會不知道!”林檎不依不饒,“總該幻想過吧?像我就想要校園戀愛。你快想想嘛,我好幫你物色。”
宋嘉茵笑她戀愛沒談幾天就變成八婆的紅娘,兩個人鬧作一團,林檎仍沒鬆開這個話題,盯著她,非要問出一個答案不可。
“我想要無汙染無雜質的純淨的愛。”
眼前放映一連串愛情電影混剪鏡頭,麻花辮在指尖繞呀繞,宋嘉茵低頭與那隻百合對視,語氣中強裝的成熟沒能掩住青澀的稚氣。
她想要蒸餾水般的愛。
可江珩對她的感情雜質太多,有歉意、有討好,還有隱瞞。
宋嘉茵不由得疑心這是否是真正的愛。
“我很愛你,嘉茵。”
提及愛,察覺到她語氣中的嗆味,江珩的眼瞬間溼紅,試探著,近乎懇求地想牽她的手。
可她卻更快地躲開手,動作利落,不留情面,像避開一滴無意飄落的雨。
晦暗的古怪氛圍劈頭蓋臉地淋下,江珩看著落空的手,指尖虛虛收攏,低低開口。
“嘉茵,我比我想象中的還愛你。”
“否則不會借那一枚達克瓦茲與你搭話,不會因一張歌詞截圖而賭一般地奔赴九龍公園,不會那天在診所佯裝沒帶傘,更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因想與你散步而搬出油條。”
破罐子破摔,江珩苦澀地坦白自己的別有用心,狼狽的真心。
沒有開暖氣,可他卻平白淌了一身汗,頭髮跟著語氣一同變得軟塌塌,宛如某隻可憐落水狗。
“我很卑劣地偷窺了你六年的生活。”
手不受控地微微顫著,他的目光掉落在她潮溼的還未晾乾的睫毛上。
“你上傳在YouTube中的大學申請時的影像作品,我提供了四位數的播放量。”
“你的微電影獲獎了、你的劉海剪短了、你攀巖時磨破了手、你投資的獨立電影院名字是‘空氣中的視聽與幻覺’、你來北京了……以及你要去香港參加王昀的婚禮。”
宋嘉茵別開臉,因連日的霧霾預警的緣故,公寓門窗緊閉,悶得人頭暈目眩,狼狽呼吸間,喉中的血氣越來越厚重。
“我不是惡意窺探你,我只是需要時刻確認你的近況,看見你依然鮮活,我才能心安。”
纏綿許久的病症說出口卻變成蒼白的狡辯,江珩自己都覺著可笑,自嘲地扯了扯唇,眼眶發潮。
“否則我總會夢見你。”
“捧著DV機的你,渾身溼漉漉的,不知道是淋雪還是濺了海水,眼淚一直掉。我慌亂地想幫你擦淚,可一抬手,夢就結束了。”
“這或許是一種詛咒。”
“香港婚禮上,我本只想遙遙地看你一眼,一眼就好。可惜我沒能做到,因為我比想象中愛你。”
那個香港夏午,她的手蜻蜓點水般掠過他的掌心,短暫的一個瞬息,江珩發覺自己錯得一塌糊塗,他沒有自己所想象得那麼高尚。
他是刻舟求劍的愚人,兩日香港之旅是鏡花水月的劍影,他理應心滿意足——是他貪心,一眼一眼,珍惜不夠。
“在意是被低估的感情。”
“我不知道在哪一個瞬間,我掉落在你身上的目光開始變質。”
“或許是在師大夜市吃你愛吃的冰火菠蘿油時,可能是反覆播放著粗劣剪輯的與你有關的DV影片的那些難眠夜晚,也可能是婚禮上與你視線接觸的瞬間。”
“當我開始想弄清具體的時間節點時,終於發現自己已經愛得病入膏肓了。”
六年的積雪簌簌消融,澆得他渾身溼透。
“嘉茵,我真的很愛你。”
狹窄的玄關中空氣卡頓,宋嘉茵不作聲,方才利落甩開他的手,此刻無處安放地抄進口袋中,與那顆智齒不期而遇,硌得掌心與腦袋生疼。
“嘀嘀嘀!”
定時燉煮的電飯煲圓滿烹出一鍋香濃雞湯後歡快地唱起小曲,冷不丁攪亂了此刻屋內變質的古怪氛圍。
“我餓了。”
“我給你煮碗雞湯麵線。”江珩如蒙大赦,至少她還願意理他,挽起袖子,很快便在廚房中忙碌起來。
吞下半碗放涼了的軟爛面線,再嚥下消炎藥,宋嘉茵累極了,洗漱完畢,倒頭睡去。
從頭到尾,沒有再與江珩產生任何新的對話,連眼神的交錯都屈指可數,她刻意地迴避。
睡不安穩,半夜她發起高燒,汗將睡衣完全浸溼,臉腫得不像話,應該是傍晚說了太多話的緣故。
迷迷糊糊間,宋嘉茵循著冷意躲進江珩懷中。
滾燙的體溫太有存在感,江珩驚醒,伸上去探她的額溫,皺著眉起身,拿著醫藥箱蹲在她這側床沿,哄著她測量體溫。
37.9。
江珩忙輕聲喚醒她,她囫圇應聲,腦袋稠得像今晚沒吃完而在泡發的渾濁米線。
“嘉茵,你發燒了,我帶你去醫院好不好?”一邊調高屋內暖氣,一邊用溼毛巾為她擦汗,江珩用哄小孩的語氣與她對話,卻只換來她混亂搖頭的拒絕。
燒水,為她貼上退燒貼,用毛巾包住冰塊放在她頰邊冰敷,反覆用酒精打溼毛巾為她擦拭降溫,江珩埋怨自己,恨自己惹她傷心,害她發燒。
兌了冷水讓水溫降到適口的溫度,江珩又不忍地喊醒她,哄她吃藥。
宋嘉茵難受地一直哼哼,胡亂吞下藥,便軟綿綿地又睡去。
指尖輕輕捋著她汗溼的頭髮,江珩為她梳攏頭髮,動作笨拙,卻沒有扯疼她。
一整夜,直到額溫槍上顯示的體溫穩定在正常水平,江珩才無聲舒了口氣。
窗外的天泛起鵝青色,他翻出手機與顧醫生換班,後知後覺的疲憊,頭一沉,枕在床邊,埋在她柔軟的覆著薄繭的手心中,昏昏睡去。
因常年規律運動與進食補劑,宋嘉茵的體質還算強健,在江珩的看顧下熬了一晚,次日醒來,除了口腔的不適,頭暈腦熱等發燒症狀皆退散。
不知甚麼時候下起了雨,她靜靜地聽了一兩分鐘雨聲,遲鈍地察覺某些不對勁。
扭頭,身旁的床榻空無一人,再扭頭,江珩難得不講究地席地而坐,腦袋低垂,臉埋在她手中,睡得正香。
他的呼吸噴灑在她手腕上,有些癢。
他沒醒,宋嘉茵暫且縱容自己認真打量他。
也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睡著的,下巴冒出淺淺胡茬,眼下的烏青好像也濃了些許。
宋嘉茵從未見過如此的相對不修邊幅的江珩,一時半會還有點新鮮。
江珩在她面前永遠是衣冠楚楚的白淨模樣,衣服色調和諧,香水穠纖合度,言語與舉動都禮貌,難怪林檎與之澄會給他取韓劇男二的花名。
江珩的睡顏很無害,熱氣伴著柑橘調的沐浴乳氣息呵過來,將她燻暈。
閒不住地用空著的左手去數他的睫毛,感受著他睫毛的長度,宋嘉茵的心事翩飛。
昨日拔牙前,舒孟嵐代表《偽電氣白蘭》告知調查結果,透過比對文字與時間線,確定是他們涉嫌抄襲。
始作俑者是某位男實習生,他們的處理是要他公開道歉並勒令離職,並將問責記錄與她們同步。
可《普通羅曼史》稿件是如何洩露的呢?
面面相覷,一人摟著一隻貓咪暖手的林之澄與宋嘉茵皺眉。
本以為這會成為一個永遠保鮮的餐桌謎題,是吃飯時可以當下飯菜的八卦,沒料到十幾分鍾後便被小櫟稀裡糊塗解開了。
小櫟詢問舒孟嵐有無那人照片,說名字很眼熟。
費勁翻出團建合照,舒孟嵐單獨將他截出發到群裡。
啊!
小櫟恍然大悟,發來長語音,急匆匆解釋。
這個男實習生就是她合租舍友的男友,先前只知道他去實習了,沒能料想到原來是到了《偽電氣白蘭》。
知曉了這人與《普通羅曼史》的關聯,推導起來就輕鬆多了。無非是這卑鄙小人在那日偷聽了小櫟與她們的線上選題會,捕捉到選題與立意便全盤復刻。
小櫟租住的出租屋是兩房一廳,沒有書房,房間逼仄得連一張書桌都沒地方擺,於是她偶爾會將電腦搬到空閒的廚房餐桌上辦公。
估計是某天她開啟了稿件後起身去上廁所了,被不動聲色又來出租屋的那男的偷看了具體的文稿內容。
氣惱又自責,小櫟連連道歉,並表示今晚回去會狠下心與她舍友再溝通這個問題,如果無法達成共識,那她就先暫時搬出來,找個短租房住。
宋嘉茵對著手機大喊,小櫟你是受害者呀,幹嘛要道歉。
以這位男實習生作為最新案例與批判物件,工作室內部對此又開展了一場男性譴責大會。
“男的沒一個好鳥!”喬喬一錘定音,敲下這句至理名言,傳送,為這場鬧劇作結。
喬喬的這句話成了昨日宋嘉茵傾聽江珩剖白時的背景音效,她承認自己不夠客觀,對男性也不夠有信心,昨日與江珩的交流不夠坦誠也夾雜著情緒。
旁觀身邊不少好友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宋嘉茵並未掌握甚麼浪漫伎倆,但分手預警卻習得不少。
昨日睡前,大學室友分手時淚流滿面靠在她肩頭說的那一句“當我開始懷疑這段關係的時候,就註定我們走不長久了”一直在她腦袋裡徘徊。
不可避免地,宋嘉茵也開始變得多疑,懷疑愛情的純度,懷疑他的愛意來源,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非他不可。
她只在乎此時此刻她與江珩之間的關係與潛藏的問題,可他還有六年的故事不能釋懷。
比起生死與命數的縹緲,這份目光交錯的分歧如微小的魚刺般橫亙在兩人之間,不吞嚥就不會有知覺,可一旦發炎,連呼吸都是折磨。
指尖順著他的高挺鼻樑滑至他的嘴唇,宋嘉茵兀自想得出神,連江珩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睛都未察覺。
或許是沒睡好的緣故,他的雙眼皮褶皺不似平日那麼清晰,乍一看還有點像單眼皮,狹長眼尾在迷濛目光的襯托下顯得很單純,不再那麼多情。
雨還在下,宋嘉茵慌亂挪開眼睛,捧起手機,已過了他的上班時間,一面在工作群中解釋並請假,一面艱難張嘴含糊詢問:“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並不急著起身,江珩抬手探她的額溫,“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迴避地低頭回復滿屏關懷資訊,宋嘉茵輕輕搖頭。
“你到四點才完全退燒,我害怕反覆,也不放心你一人在家,便與同事調了班,下午再上班。”江珩起身,骨骼與肌肉都被這個難眠夜晚醃漬得痠痛,面上卻是不顯,“我去煮點粥,你繼續休息一下,好嗎?”
宋嘉茵忙不疊點頭。
“辛苦你昨晚照顧我了。”
亂糟糟地用筷子戳著腐乳,宋嘉茵捋直舌頭,儘量不碰到傷口,語氣很輕。
衝了澡,颳了鬍子,換了居家服,江珩重新將自己收拾清楚,“我很慶幸昨天能在你身邊,沒有甚麼辛不辛苦的。”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宋嘉茵束手無策,專心喝粥,嚥下放涼的軟爛小米粥,也嚥下百轉千回的搖曳心事。
氣氛仍然古怪,臉腫得很滑稽的宋嘉茵無心搭理,遵江珩醫囑嚥下藥,便又倒頭專心睡覺。
清洗餐具,江珩馬不停蹄地備起她下午睡醒可以墊肚子的餐點,動作比起忙碌,更似慌張與無措。
細雨針腳密密,敲在耳畔,溼漉的卻是胸膛,江珩一刻都不敢停,在家務中反覆兜圈折返跑,怕胡思亂想,怕爛尾如此。
煩來怨去,只恨自己沒能與她一同淋上一場雪。
初雪也好,春雪也罷,只要是他們一起便好……
臨出門前,江珩數不清第幾次湊到床邊,摸摸她手心的溫度,再為她捋開遮掩臉頰的亂髮,俯身,輕柔地在她鼻尖落上一吻,臨行的告別吻。
電子門鎖嘀哩嘀哩唱著鎖門的短促旋律,上一秒還在熟睡的宋嘉茵清醒地睜開眼。
牙疼的緣故,她睡得很淺,在江珩牽住她的手的那個瞬間,其實宋嘉茵就醒了。
可那時睜眼實在尷尬,索性裝睡,沒料到卻因此平白無故被他偷香一口。
真是的。
咬唇,伸手碰碰鼻子,宋嘉茵搞不懂她的臉都腫成了不均勻氣球,江珩怎麼能親下口。
翻過幾個身,無奈地睡不著,宋嘉茵索性坐起身,開啟租房軟體開始看房。
窗外的雨愈下愈兇猛,臥室光線忽明忽暗,宋嘉茵難免心煩意亂,一個下午加了七八個房東,卻沒有一個是談得妥的。
時針緩慢地爬到七與八之間,雨好不容易停了,可江珩卻還沒回來。
是加班嗎?還是路上堵車呢?
隨意猜想著,宋嘉茵下床,踩著拖鞋光顧廚房,開啟冰箱,看見一碗粥與一堆已洗淨的菜。生病使人柔弱,她心下一軟。
拿起手機,她的指尖剛懸在通訊錄中“江珩”這兩個字上方,螢幕便先一步亮起,嗡嗡震動,正是他的來電。
屏息,宋嘉茵不動聲色地接通,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他何時到家,就被那頭陌生男聲告知的資訊砸得頭暈目眩。
“江珩現在在醫院,你是他的緊急聯絡人,能麻煩你現在來醫院一趟嗎?”
作者有話y Valentine's Day~
/情人節小劇場掉落小情侶相性九問獻上^^
1. 約會首選地點會是哪裡?
嘉茵:電影院
江珩:花蓮七星潭
2. 會描述對方是甚麼小動物呢?
嘉茵:
江珩:嘉茵就是嘉茵
3. 最喜歡對方送的甚麼禮物?
嘉茵:拔牙後的冰淇淋
江珩:寫日記的習慣
4. 對方的小癖好?
嘉茵:親眼睛
江珩:女上
5. 會哄會停or會哄不停?
嘉茵:嘴硬不哄
江珩:會哄不停
6. 喜歡喊對方甚麼?
嘉茵:江醫生……
江珩:妹妹
7. Sweet Talk or Dirty Talk?
嘉茵:Sweet Talk
江珩:Sweet Talk(秒答
8. 開燈 or 關燈?
嘉茵:開燈
江珩:關燈
9. 最喜歡的地點是哪裡?
嘉茵:浴室
江珩:衣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