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月30日 天氣陰
2018年3月30日, 天氣多雲
她去了花蓮，我聯絡不上她了。
“不要去花蓮，我不看海了”
這是預言嗎, 還是迴圈的忠告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找不到她了。
昨晚做了好多夢，記不清夢的細節了。早上醒來的時候，枕巾是溼的, 起身的瞬間，眼淚也忽然掉了下來。
數不清今天點開多少次DV的相簿, 沒有她的新影片。重播最後一段影片, 掉幀畫面閃爍頻繁的哭聲，是海還是水我分不清，心臟是被雙氧水消毒似的痠痛。
應該要把DV機在今天寄給她的，不然會來不及。
可我的左眼皮一直跳, 豆漿把DV機藏進了它的貓窩中。是不是不該寄？
如果我不寄DV機給她，是不是她就不會去花蓮，也不會去看海了。
但是, 我們還會遇見嗎？
我不知道。
不寫了，豆漿又來把DV機推走了。
——《江珩日記》
氣氛古怪。
油條尾巴低垂，腦袋急切地在兩人之間接力跑，呼吸都謹慎。
話說出口，宋嘉茵就後悔了。
不自覺咬唇, 她松下肩，斂眸遮去頹唐情緒。
那一張CD, 那一段影片，悄無聲息地成了壓在她肩頭的雪，一陣風吹就雪崩零落。
對峙計劃也簇簇垮塌, 不是期盼的蓬鬆飛雪，是惹人過敏的惱人棉絮。
原先是準備初雪或結束雙十一工作後坦白的。
可氣候變暖，初雪杳無音訊；工作也亂成煎到糊鍋的碎雞蛋。
她繃著臉，倔強地抬起眼睫再望向他，咬牙，不願洩露自己的喪氣與來路不明的委屈。
無聲的對視如池上薄冰般凜凜蔓延，油條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宋嘉茵活潑的注意力一不留神又輕易跑遠，忽然疑心自己的近視度數可能在這個夏末初秋加深了。
此刻，她需要微微眯眼，才能勉強看清他的眼睛。他的臉龐蒙上柔和的虛邊，像DV機後期那些模糊掉幀的影片畫面。
也幸好近視度數加深了——江珩眼中那些她本應看清的情緒，如今全融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無力分辨，也就不會陷入心軟的境地。
注意力回爐，宋嘉茵不爭氣地酸了鼻子。
她甚麼都沒做錯，無端被地震連累。
她甚麼都沒做錯，卻陷入撞稿風波。
如果張帆在場，宋嘉茵肯定憋不住眼淚，定會不管不顧地撲進她懷中痛哭一場，罵遍所有欺負她的人與事。
張了張唇，江珩欲言又止，胸口輕輕鼓動著，七年間積攢的所有“對不起”在餘波中無聲地蠢蠢欲動，想問“你想起來了嗎”或者“你看了那張光碟嗎”，卻遲遲發不出任何音節。
不等他回答，宋嘉茵輕聲拋下一句我累了，轉身走進更衣室。
無疾而終，怪她心軟。
畢竟他還蹩腳地穿著那件西裝。
生理期結束，可因激素跌宕而引發的低氣壓卻沒有結束。
宋嘉茵沉默地洗漱，安靜地躺上床，卻無法平心靜氣地闔眼睡覺，因為手機一直跳出工作訊息。
與出版社的對接群中遲鈍地跳出白色氣泡，甲方與pr接連轉發《偽電氣白蘭》的預告推文，委婉或直接地質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工作室四人此刻應該是同種心情，林之澄很快也很慎重地敲下回應話語，其中並沒有透露先前她們內部對《偽電氣白蘭》這期節目的猜測，只說已經在溝通，會盡快給出合理答覆。
而與舒孟嵐的那個群聊暫停在宋嘉茵丟擲的PDF上，遲遲沒有新資訊。
林之澄在內部群安慰大家，可能馬上休息日了，不好處理，下週會有結果的。
《偽電氣白蘭》明天還會照常更新嗎？小櫟發問，一如既往地悲觀謹慎。
身邊床墊一沉，江珩輕手輕腳地躺在她身側，不似前幾日的黏黏糊糊，今晚很安分地與她距離淺淺一道楚河漢界。
身體距離不過三寸，可心卻隔得很遠，從這端到那端的遙遙距離，是六年的長度。
收斂心神，宋嘉茵盯著手機鍵盤，認真敲打注音拼寫回復。
宋嘉茵：不會的，我相信舒孟嵐，她不是這種人的，因為她也是女性。
因為是女性，所以更能體諒其他女性，也不會隨意怪罪任何一個女性。
這是宋嘉茵簡單的小小人生哲學。
慢半拍地開始反省，林之澄詢問大家，她晚上與舒孟嵐通話時的語氣是不是很不好。
在甚麼都不能蓋棺定論的情境下，她應該再委婉一點的，稀裡糊塗陷入抄襲風波的她們固然暈頭轉向，但無緣無故被質疑作品原創性也會心情不虞吧。
先前那個因檔期問題而推掉的飲品合作，要不要在事情水落石出後，幫《偽電氣白蘭》牽線搭橋一下呢，喬喬試探著提議道，品牌屬性與舒孟嵐她們播客調性還蠻搭配的。大家都心軟都共情，舉手迅速透過表決。
熄屏，臥室迅速被黑暗吞沒，感官體驗被放大。
柑橘調的沐浴乳氣息，滑溜溜磨蹭的緞面睡衣，以及他的呼吸頻率……宋嘉茵心無旁騖地闔眼醞釀睡意，卻如小時候吹口香糖泡泡似的，總在圓滿成形前洩氣漏風。
酒精慢半拍地甦醒，麻醉腦顱，把情緒浸泡得模糊失真，宋嘉茵無法明晰分辨是何種心情，只能確認此刻她不開心，非常不開心。
江珩此刻如果開口解釋，在第二個音節完整發出前定會被宋嘉茵喊停，她不希望一切不明不白地在床上含糊翻篇，空間與時間都太曖昧，影響她的發揮。
可他甚麼都不說，宋嘉茵也不滿意。
太不公平了。
十八歲的宋嘉茵，二十四歲的宋嘉茵，江珩全然見過；幼稚的她，成熟的她，他也完全瞭解。
她的開場在他的視角中是落俗的久別重逢，江珩擁有的是完整影片與幕後故事，而宋嘉茵只能憑藉幾幀光影胡亂推理前因後果。
愛情不應該是推杯換盞的試探或狗血淋漓的劇本殺，宋嘉茵想要的是純淨無瑕的雪，而不是保利龍顆粒。
剪不斷，理還亂；宋嘉茵賭氣地將被子外緣扯高到遮住臉，擋住鼻子，隔絕那惹人煩的木質柑橘香。
她剛迷迷糊糊攢了淺淺壓住眼瞼的睡意，江珩卻很輕地側身。
床墊下沉，可她的心懸起，等再回過神來，他的臂膀已橫亙在她腰上。
宋嘉茵的肩胛骨抵靠著他溫熱的肌肉與骨骼，兩顆心臟相隔一拳。
大學時代，偶爾挨不過人情往來，宋嘉茵會去幫朋友扮演話劇舞臺路人甲。
路人、學生、沒有臺詞計程車兵……她的代表角色還是蠻多的，其中，演得最好且廣受好評是“死人”。
製片朋友在謝幕後瘋狂誇讚她：“嘉茵，你演得太好了，一動不幾十分鐘，我在臺下都真的害怕你真死翹翹了。”
靦腆一笑，宋嘉茵並不虛心地收下奉承：“裝死和裝睡有異曲同工之妙，一通百通啦。”
在搬來花蓮前，宋嘉茵有幾年是與宋志明和張帆住在臺北的。
那段時間宋志明的生意虧了很多，家裡相對拮据，張帆因學歷不高，只能找酒店保潔這類門檻較低的工作補貼家用，宋嘉茵被丟去給阿嬤照顧。
或許是因為與父母相處的時間較短，四五歲的宋嘉茵很怕張帆，是怕到不敢與她撒嬌的程度。
張帆經常值夜班，深夜回家時宋嘉茵大多已是熟睡狀態，但偶爾也會翻來覆去睡不著。
因為不敢面對張帆“怎麼還沒有睡覺”的拷問，宋嘉茵小小便習得了裝睡的真諦，眼皮下的眼珠要向上看，身體要放鬆，嘴巴微張更真實。
高超演技騙過張帆數不清多少次。
當然也有露餡的時刻，比如在張帆睡前看電視時，被精彩劇情吸引而偷偷睜眼也跟著看。
張帆還沒開口，宋嘉茵就倒打一耙地在她懷裡大哭，喊著我睡不著，自然也就不了了之，通常以張帆輕拍她的肩背哄她睡覺為結束。
其實預想中的張帆黑臉質問未睡緣故的畫面一次也沒發生過，但無論如何，宋嘉茵也算是從小便習得了裝睡技能。
比如夜深人寂靜的現在。
控制呼吸，宋嘉茵猜想江珩定是以為她睡著了；他的鼻息撲在頸肩，有些癢。
本以為在他鬆鬆黏黏的懷抱會更睡不著的，沒想到她一閉眼再一睜眼，已是第二天。
一夜無夢，一晚好眠。
剛睡醒的三十秒放空時刻，宋嘉茵習慣性在他懷中安靜蹭了蹭，又閉上眼，髮絲凌亂在臉畔，漫無天際地懷疑江珩可能是一隻食夢貘。
與他同眠的夜晚，她幾乎日日無夢，他一口吞掉那些好的壞的大腦神經細胞波動，以黏稠蜂蜜般的睡眠做賠償。
這當然好也不好。好是睡眠質量的提升，不好是與夢相關的靈感演義被按下暫停鍵；另外，她再也沒碰見十八歲江珩了。
或許是與她一同緊緊擁在密不透風的被子中的二十四歲江珩太愛吃醋，不讓他再來看她吧。
想著想著，一不小心就又睡了個回籠覺，宋嘉茵再被喚醒，是從廚房飄逸而來的滷肉飯香味與門外用爪子撓門喚她陪它玩的油條的共同作用。
把自己今早的無人知曉的失態和貪睡歸咎於昨晚的那幾杯小兒科度數的雞尾酒，宋嘉茵起床，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就小跑去給油條開門。
咬著她的拖鞋，跟著挪進衛生間，再挪到廚房，油條將被她遺忘的布丁狗毛絨拖鞋討好地放在宋嘉茵腳邊，乖巧地不像話，坐下仰頭，等待她撓撓它的下巴誇讚它。
今日沒有早安吻也沒有“早上好”，拍拍油條的毛茸茸腦袋，宋嘉茵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江珩，若無其事地蹲在地上與小狗肆意玩鬧。
落地窗外的北京起了些霾，正午十二點的光景卻是灰濛濛一片，像是水性鉛筆印記被泡發後的模糊朦朧。
實在不是適合出門的天氣，宋嘉茵與油條玩著無聊握手遊戲，將“出門散步”這個逃避獨處的蹩腳藉口刪去，努力編纂出新的藉口。
“吃飯啦。”端出麻油雞、奶白菜鴨血湯與滷肉飯，江珩語氣如常地喊道。
起身幫忙打飯與置勺筷，她故意不看他，遞給他筷子，不經意碰到他指尖，動作急停，還是抬眸，四目相對。
好像有眼睫毛掉進眼瞼中，宋嘉茵先錯開了視線，揉了很久的眼睛，沒捉住那一根作亂的睫毛，眼睛卻意外地不難受了。
“滷肉飯我第一次做，你快嘗看看鹹淡有沒有問題，”江珩的語氣仍然是溫和且親暱的，“阿姨說你愛喝這種清淡的湯，我照她的食譜做的，加了點蒜頭油，你試一下味道對不對。”
挑著滷肉飯上的香菇吃，宋嘉茵點頭，默默感嘆她的演技在江珩面前簡直是大巫見小巫。
宋嘉茵只能裝睡，而江珩卻能演繹得彷彿昨夜那幾幀無言的畫面在他的劇本中從未出現一樣，都快可以做她們那一屆畢業製作《無辜》的主演了。
她的舞臺在床榻，而他或許能登上南海劇場。
吐槽役人格上線，宋嘉茵欣賞著他自然的表情，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嚼嚼，下一秒就沒骨氣地因面前這碗滷肉飯的味道太過正點而被迫跟著演戲。
“好吃，是我喜歡的沒有很肥的那種滷肉飯。”吃人嘴短，宋嘉茵配合地抿唇笑，只是演技還是粗糙，眼下臥蠶一點蹤跡都沒有。
“那就好，我明天再為你下週的便當備幾碗滷肉飯。”夾起她愛吃的鴨胗放到她碗中，江珩又開始報菜名，“炸蚵仔、沙茶牛肉和蘿蔔糕，這樣搭配可以嗎？”
咽咽口水，宋嘉茵點頭，疑惑道：“你甚麼時候跟我媽聯絡上了呢？”
“昨天早上，阿姨找到了我的FB。因為工作需要，我在FB上是實名，聊了幾句就掃碼加LINE了。這幾天阿姨一直在給我發你愛吃的菜的做法。”
宋嘉茵險些眼前一黑，低估了張帆對江珩的滿意與好奇，這個連YouTube都不太常用的老太太居然會順著FB找到江珩。
“你們怎麼沒人跟我說呢？”噘嘴，滷肉飯都沒那麼香了，宋嘉茵不滿嘟囔。
觀察著她的表情，江珩回答：“昨晚來不及說。”
宋嘉茵啞然，喝了口湯順順氣，故意噎他：“你FB叫甚麼，我索性也去fo你一下算了。”
“我的名字的粵語拼音。”
慢吞吞回答，江珩的語調是皺巴巴的曬到乾燥蜷縮的橘皮，眼神閃爍一下，流星一般墜進湯中。
裝出一副好學姿態，宋嘉茵直愣愣看著他高挺的鼻子，“怎麼拼呢？”
“Gong Hang。”江珩拼讀出聲，沒有詳細拆解拼音。
宋嘉茵學舌地也念出聲，瞧著他繽紛的表情，心底得意極了。
昨日靜候新增不少萬聖節裝飾，選單也精心定製出萬聖限定，今日需要打掃餐廳，還得預先設計聖誕企劃，餐廳佈置、選單設計與活動設定都需要討論，聖誕樹也需要提前預定。
毫無鋪墊，粗暴地別開話題，江珩簡單介紹，邀請宋嘉茵下午陪他一起去店裡。
“昨晚的南瓜芭菲杯與幽靈可露麗還有剩，如果你不去吃，可能就得丟垃圾桶了。”
她沒想同意的，可還是擔心浪費，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戴上口罩，將筆電裝進單肩包，臨出門前，她再看一眼微信工作群，只有四人群聊在熱鬧，其他對接群都悄無聲息。
急性子的喬喬提問，她要不要去拍一拍舒孟嵐？
跳轉到播客，《偽電氣白蘭》暫無更新，宋嘉茵回到聊天，回覆：別急，先看看他們今天會不會更新，他們估計也很焦頭爛額，還是別太較真，如果顯得咄咄逼人就不好了。
主動咬著牽引繩等待有人帶它出門玩的油條一直跺腳，催促磨磨蹭蹭的兩人動作快點，小狗等不及了。
抓起幾樣小狗零食揣包裡，宋嘉茵收起手機，牽住油條；往她保溫杯中蓄上滿滿一杯溫的紅棗桂圓茶，擰上杯蓋，隨身攜帶著，江珩試探地牽住她空著的手，說好。
一路心不在焉，注意力跟著油條亂跑，又忍不住擔憂那期《老派購物之必要》，稿件主筆是她，宋嘉茵能確認自己毫無抄襲，可如果真的是巧合，那要怎麼辦呢？
Plan B的稿件安靜躺在文件傳輸助手內，可她實在不想採用它，平白無故就“被做錯事”的感受實在狼狽。
“怎麼了嗎？”江珩敏感地詢問，“不開心嗎，還是生理期難受呢？”
哦，這個傻瓜仍以為她還在生理期內，宋嘉茵晃晃腦袋，髮梢略過他的手臂，也沒澄清，“工作室碰上一些麻煩，涉及抄襲，不是很好處理。”
“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嗎？我應該有認識幾個擅長智慧財產權糾紛的律師。”
又搖頭，宋嘉茵倒數紅燈秒數，漫不經心道：“你還是先算一下北京甚麼時候會落初雪吧。”
嗯，她確實蠻壞的。
作者有話說：/豆漿：小貓之神閃亮登場愚蠢人類快來叩拜
/嘿嘿才沒有那麼快攤牌呢！我要好好虐一下小情侶！桀桀桀（梨反派登場！
48章就正文完結啦！大家不要囤文啦如果喜歡的話，也歡迎多多幫我宣傳哦！
最近收到了幾個好訊息，希望能早點跟大家分享^^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答對隨機掉落紅包
Q：除戀愛日常&十八歲嘉茵視角，大家還想看甚麼番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