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月30日 天氣霧
好幾顆青紫葡萄在口腔中一同被捏爆, 酸酸甜甜。
江珩含著糖,條件反射地蹙眉。
下一秒,牙齒銜住糖, 想起這是嘉茵剛剛親手投餵的便舒展眉頭,幾縷“無可奈何”與“樂在其中”伴著糖一同融化。
“靜候”院子後那幾株葡萄秋末結了果,不多,剛好夠秦勤心血來潮熬成一點軟糖, 裝在收銀臺上玻璃罐中。
宋嘉茵一進店便瞧見了,哪裡受得了, 迫不及待囫圇塞進嘴裡好幾顆。沒品出點甜味, 就先撞上江醫生不甚贊同的表情。
眨眨眼,她索性往他嘴裡也丟進一顆糖,扯他“狼狽為奸”。
甚麼蛀牙風險、甚麼糖分攝入,全都煙消雲散。
江珩怔了幾秒, 因她好久不見的親暱而無措。
脫下大衣,挽起袖子,江珩拿著捲尺在“靜候”門前仔細丈量空地, 好訂購合適的聖誕樹。
糖早已化得無影無蹤,那點甜卻似乎仍黏在舌尖,叫他血糖紊亂,心律失常,眼睛總不自覺飄到落地窗內。
玻璃窗被簷上橫生的紅葉映成一池秋水, 秋風瑟瑟,光影忽明忽暗, 頗有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美感。
油條搗亂地在店中蹦來蹦去,活像枚在池面撲騰撲騰打水飄的調皮石子。
忙著與秦勤搭手挪走店內裝飾南瓜燈的宋嘉茵,白淨臉龐被暖氣蒸得微微泛紅, 忽然被它逗笑,唇角彎起的弧度是被牽連盪漾的漣漪。
光晃心也晃,晃眼也晃神,江珩在瀲瀲搖曳中無端生出暈船的錯覺。
昨夜宋嘉茵剋制的隱晦詰問與方才路上的隨口試探都成了無聲暗湧,輕輕叩問著他。
她——看過那張碟片了嗎?
有沒有掉眼淚?會不會害怕或傷心呢?
……
冷風灌入巷口,握著捲尺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江珩被假想堆疊而成的潮悶海水拍倒。
渾身溼漉,不知所措,關於游泳的肌肉記憶也鬆懈,她只剩滿心慌張。
這種撲騰著的笨重感覺與告白前的慌亂如同一張複寫紙上烙出的黑藍兩道筆跡,大體重合,細微之處的紋理與力道不同。
比如現在的江珩已不再懷疑自己對宋嘉茵的情感是不是愛這個俗套的蠢問題了。
在為宋嘉茵而難眠的日子中,他曾在瀏覽器搜尋“甚麼是愛”,跳轉的回答太過文藝,全是小說詩歌語錄。
瀏覽半個鐘頭,他依舊搞不懂鐘意和心水的差別,也分不清見到宋嘉茵時雀躍的心跳是喜歡還是虧欠的慌張。
這些與愛有關的複雜概念的理清,是他看見宋嘉茵IG上更新的那幾張國慶假期拼貼照片時。
宋嘉茵很有審美,總能找到風馬牛不相及的隨拍共同點,拼湊萬花筒般綺麗生活一角。
街邊貓狗、手帳一角、兩杯冰美式與桌上顯眼的一雙手——骨節分明,佩戴的表也是男款的機械錶。
毋庸置疑,與宋嘉茵面對面飲咖的是一位男性,江珩的第六感這樣告訴他。
心煩意亂地翻回微信,點開置頂的聊天框,她的頭像是拿著場記板的棕發女孩,是《我的天才女友》中的一幀萊農。
指尖下滑,綠色氣泡翩飛,白色氣泡偶然出現,停住,“相親”這兩個字惹眼地浮在螢幕上。
或許今年要許下的生日願望得新增一條——希望《坐上高鐵去臺北》早日成真。
江珩氣悶地想。
如果京臺高鐵真的開通,那他便可以在想她的第一秒就出發找她,而不是自怨自艾地來回踱步。
抿唇,江珩幼稚地將與“相親”相關的資訊一口氣刪除,輕點她的頭像,開啟宋嘉茵的朋友圈。
她的社媒背景是統一的Woolf黑白肖像,最新動態停在昨日九宮格,大多是可愛小物與美食風景,有她出鏡的照片只一張在臺北車站的剪影。
背景詩句龐大,仰頭讀詩的宋嘉茵渺小。
江珩備忘錄中與臺灣有關的座標更新,不是這個車站,而是宋嘉茵與這個車站。
頓悟,“喜歡是甚麼”與“我愛不愛她”其實是同個型別的送分題。
當問題提出時,答案也伴隨而生。
問題,同個時刻腦袋無端冒出的人影與無序加速的心跳,這些要素構成與“喜歡”同義的連綿詞,拆開單字就會失去意義,比如“葡萄”。
“宋嘉茵”與“愛”也是同理,相伴構成江珩短暫生命中的重要自定義語素。
收起捲尺,記憶一同收束回塑膠殼中,落地窗中的宋嘉茵有說有笑地踩著椅子、踮腳摘下天花板上黏著的蛛絲線頭。
江珩的心隨著那些搖搖晃晃的纖維在她手中搖晃。
呼氣,他強迫自己轉身,將玻璃店門上貼著的青澀葡萄隨季節更替換成紫葡萄。
開甜品店是秦勤的一時興起。
去年結束糟糕到透的婚姻關係後,她的狀態渾渾噩噩,暴瘦,工作也連連失誤;年底更是雪上加霜地體檢查出乳腺結節,不是惡性,也足夠讓她打一哆嗦。
於是火速辭掉外企工作,一個人跑去歐洲玩,回來胖了些,臉上的笑也恢復不少
春節時家族聚餐,秦勤給親朋好友分發巧克力伴手禮,開玩笑地說她要開甜品店。
大部分人都以為秦勤只是隨口一提,畢竟開店與一份穩定的工作相比,孰輕孰重一目瞭然,於是玩笑般地應答。
只有她那少爺表弟江珩認真地問她,看好場地了嗎,需要錢嗎?
秦勤險些鼻酸,雖然生病治療加旅遊散心已消耗不少存款,但還是咬牙,含糊道不用他擔心。
瞥一眼她泛紅的眼皮,江珩依舊是不冷不熱的語氣,“打腫臉充胖子是全世界最傻的事,”頓了下,謹慎地補充“之一。”
“我才不是白給你錢,也不是借你錢,是要投資你的甜品店。”
“嗯,我是老闆,你是店長。”
磨牙,秦勤懊惱自己被他短暫好心欺騙,先前的感動與不好意思一掃而光,朝他攤手要錢。
江亞聞的畫連年升值,去年還拍出一幅八位數早期畫作;住四合院的姥姥姥爺手握幾套拆遷房;早逝的李林冉在他出生時就為其存下一筆香港信託。
親緣淺薄,但江珩財運相當不錯。
隨即闊綽地拿出一張卡給她,垂眸想了下,他提出一個讓秦勤雲裡霧裡的要求。
“店名,叫‘靜候’吧。”
這間想象中的甜品店連模樣都沒有,就率先被冠上名。
努力聯想“靜候”一詞與江珩的關聯,秦勤暈乎乎猜測他或許在香港讀書時愛上了粵語歌。
那首歌怎麼唱來著?
“問到何時葡萄先熟透,你要靜候再靜候。”
為調侃他那番讓人讀不懂的少男心事,秦勤故意將與歌相關的葡萄定為logo與裝修主題元素。
直到宋嘉茵的出現,秦勤才遲鈍地想起:“靜候”除了可以與葡萄關聯,還有“嘉茵”這個固定搭配。
啊,江珩果然悶騷。
“妹妹,江珩惹你生氣了嗎?”
收走餐桌上最後一個南瓜小燈,秦勤衝她眨眼睛,八卦的心情明晃晃浮在臉上,像曲奇餅乾上輕盈的糖粉。
秦勤也曾有過奮不顧身,昏了腦袋的熱戀期,自然知道剛確定關係的情侶應該是怎樣的蜜裡調油。
可她今日左看右看,只感覺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像是烤過頭的梆梆硬鹹澀堿水結,若是沒有噴水復烤,一口咬下去,門牙得掉兩顆。完全不是熱戀小情侶應有的抹著蜂蜜水的鬆弛麵糰烘烤出的蓬鬆甜蜜。
得閒就捧起手機檢視工作群新進度的宋嘉茵冷不丁被提問,懵懵抬頭。
“沒有生氣啦。”抬手碰碰鼻子,她心虛回答。
“那他怎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我可是數了,一分鐘得偷偷看你四五次嘞。”
擠擠眉,摸摸油條,要不是看在妹妹與店鋪的面子上,秦勤才懶得管江珩那死人臉的感情生活。
循聲望向窗外,隔著玻璃,宋嘉茵與還沒來得及挪開眼睛的江珩對視兩秒,他迅速轉頭繼續張貼裝飾。
明明近視,可她好像看到他的耳朵變紅了一點。
“江珩雖然有些少爺脾氣,但心腸不壞的,我猜他學生時代連抄作業都不會。”
堿水結烤煳的味道愈發濃郁,秦勤當起和事佬。
“他只是臉冷一點,嘴笨一點,你要是流淚了,他估計心也跟著流血。”
“不過如果他真惹你不高興了,妹妹你可得好好折騰他。”秦勤笑眯眯地為油條喂肉乾。
“要他別惹女孩傷心都比要他逗女孩歡心簡單,連家裡三四歲的妹妹看見他都拔腿跑。”
捧起保溫杯,宋嘉茵不自然地小口喝著紅棗桂圓茶。
雖然乍一聽全是調侃抱怨江珩的話,可仔細一豎耳,秦勤的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只微微點頭,她沒有搭話也沒有計較。
護短與偏心是人的情感慣性。心臟本就偏左,感情有傾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出她的不自在,秦勤不再多嘴,“不理他了,我們吃蛋糕吧!”
“前幾天剛敲定萬聖選單,江珩馬上給我發資訊,要我留芭菲杯和可露麗給你。”她鑽進後廚,從冰箱中端出甜品,“要是讓他的同事知道江珩一邊當牙醫一邊開甜品店,肯定要笑話他。”
一口氣喝完溫熱甜茶,勤快地跟隨起身,拿著秀氣叉勺,宋嘉茵彎彎眼睛,活躍了語氣:“我知道他是靜候老闆的時候,已經笑過他一回了。這跟監守自盜沒有多少差別好吧!”
被擦得清脆的風鈴輕響幾聲,江珩拎著一堆工具進店。
風鈴聲惹眼,可聊得熱絡的兩人卻沒有一人抬頭理他;抿唇,江珩自顧自將一切歸置完整,在宋嘉茵身旁自然落座。
半晌,還是沒人搭理他,江珩只好在美妝穿搭話題中突兀地斜插一句“好吃嗎?”
宋嘉茵隨意點頭,繼續與秦勤分析起UGG甚麼款式比較好搭衣服。
自討沒趣,他識相地收斂聲息,索性安靜地看起宋嘉茵來。
她今天沒有化妝,卻依然可愛。
臨出門前,江珩看見她在梳妝檯前認真塗抹著面霜。單腳站著,另一隻腳折在綠色的圓凳上,由於近視的緣故,身體微微向鏡子傾靠,一手拿著潤唇霜,一手對鏡抹勻面霜,姿態像貓。
按下快門,江珩忍不住將這個時刻藏進相簿中,藏到年節溫習。
春節得短暫分離半個月。
兩週時間,能夠重新裝修打造一間嶄新書房嗎?
是那種有明亮視野,斑斕軟裝,巨大觀影幕布與舒服椅子的書房。
江珩數著她的下睫毛,無聲在心底進行計算。
自從兩個人的書桌並在一起後,她居家辦公的次數屈指可數。
儘管共享書桌是她的提議,但宋嘉茵還是低估了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對女性的影響。
但畢竟房產證上並非她的名字,也算不清楚甚麼時候會跟江珩攤牌分手,於是便一直沒太在意,因為宋嘉茵已經重新下載了租房軟體。
可她的這些繁瑣心事並沒能瞞過江珩。
從她的社媒主頁背景,以及書房裡她那張白色書桌上在他回家後越積越多的灰塵中,他敏感猜出那個困擾她的微小線頭。
江珩望她望得有些入迷,眼睛肆無忌憚地從她的眉梢繞到唇角,心中百般疑惑,嘉茵怎麼能生得這麼漂亮呢?
哪天去拜訪張帆,他一定要潛心與她討教一番這個問題。
其實很早就察覺到他的目光了,可面前還坐著秦勤,宋嘉茵只好硬著頭皮扮演不知情。
應該是偏北風的光臨,北京的天稍微清晰了些,夕陽西下前的最後幾縷金箔般的細光灑在窗上,照在臉上,曬得人面板微微發燙。
宋嘉茵感覺自己的臉頰的溫度在緩慢攀升,不止因為夕陽,還得怪罪某人。
江珩並未收斂,甚至越發放肆,她只好撩了撩鬢間碎髮,希望能遮住他的眼睛,順便延緩她的臉紅。
叮咚一聲,桌上的手機熒幕亮起,宋嘉茵得以喘氣,暫停對話,迅速開啟檢視資訊。
已做好準備並有所預感的宋嘉茵在看見對接群中舒孟嵐發出的那幾百字長文解釋時,還是不爭氣地酸了眼。
舒孟嵐總是一副很不好惹的犀利姿態,在這段回應的字裡行間卻全是很軟和及非常抱歉的態度。
她說《偽電氣白蘭》的選題及寫稿時間線都晚於《普通羅曼史》,儘管現在她們播客內部暫無工作人員承認抄襲,但文字的巧合太多顯然不正常,她也無法說服自己,因此會撤回此次更新,昨日的預告也會刪除。
同時,會再查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儘早給她們一個解釋,一個明晰的道歉。
下一秒,四人工作群聊中毫無防備地冒出群通話,宋嘉茵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著手機站起身。
“我接個電話。”她來不及多解釋,只朝桌邊的江珩和秦勤匆匆眨了眨眼,便轉身快步走到門口。
“喂。”
語音通話一接通,緊繃成錯調的線的心終於鬆弛。
四個女聲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像一鍋剛煮到冒著歡快氣泡的沸騰甜粥;情緒飽和得幾乎要從聽筒裡溢位來。
宋嘉茵感嘆道,“下次再遇到這種問題,我想我會再寬容再溫和地對待和處理。”
林之澄一個勁懊惱:“我昨天語氣真的好差,那個時候剛接通電話的舒孟嵐應該也很委屈吧。”
明明問題很好地解決了,可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感傷,小櫟懊惱於自己昨晚的迴避與軟弱,喬喬則道歉她的下意識惡意揣測。
簡單又臨時地開了個短會,四個人順勢商討了這期節目的後續預告與宣傳方向。
結束通話電話,交際代表林之澄在群裡回應,包含理解、感謝與道歉。緊接著,喬喬以自省的心情提出那個飲品品牌商務推薦的事情。
舒孟嵐回覆不用,表示這會讓她很不好意思。
宋嘉茵:沒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按下傳送,宋嘉茵停頓一秒,轉而錄製語音併傳送。
“我們女性就是要多掙錢!”
她笑吟吟地說,對著舒孟嵐說,對著好多女生說。
工作室四人群裡咕嚕冒出來自喬喬的新氣泡:“我們下期節目的主題定為‘女性賺錢攻略’怎麼樣?”
當然很好啦!
胸膛中從昨夜懸至此刻的搖搖欲墜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總算毫髮無傷地平穩落地,宋嘉茵仰頭長長呼氣,一小團白色水霧飄到鼻尖。
北京的十一月已是呼吸視覺化的天氣,可她忽然覺著很暖和,連帶著笨拙思考要怎麼與她坦白的超級討人厭的江珩好像都變得可愛了一點。
提著一袋葡萄軟糖,宋嘉茵牽著蹦累了乖巧睡了一下午的油條向秦勤揮手告別。
江珩試探地牽住她的手,而她賞臉地沒有掙開。
算了,也不知道是與他的倒數第幾次牽手了。
不是宋嘉茵對江珩與他這份墨水皂香般柔軟的愛沒有信心,只是她厭倦了這種你進一步我退一步的優雅踢踏舞曲了。
倘若不小心錯拍,或許會是十指連心的疼。
作者有話說:/我是小梨魔女,我已經對你施加了法術,你現在全世界最喜歡的小說是《掉幀羅曼史》!知豆了嗎!
另外,你要多多參加元宵賽詩會!還要多多宣傳我們嘉茵與江珩!媽咪媽咪哄!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回答隨機掉落紅包
Q:江珩是狐貍還是狗!or!
(昨天隨機播到“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完全江珩TT有沒有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