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月14日 天氣晴
這個夜晚如初雪般將化未融。
晶瑩一片的溼漉是宋嘉茵銜在唇間終究未出聲的詰問, 依然凍人的是藏在碟片中那悄無聲息的32天時差。
熱戀的親密被窺探謎底而孳生的尷尬所取代,腦洞翩翩,可能性萬千。
宋嘉茵捏著2B鉛筆, 腦顱遊弋著有可能的答案草稿,卻遲遲無法落筆,近似於近鄉情怯的彷徨。
嘆氣再嘆氣,她捏著鼻子灌下感冒沖劑, 再咽顆褪黑素,兔子變烏龜, 躲進被褥, 扯高被子遮住臉,背對他沉沉睡去。
醒來自欺欺人地好一陣賴床,她不想費勁佯裝毫不知情,更不敢問他。
就在她幾乎要鬆開牙關, 喊來他攤牌的剎那,手機忽然懂事一震
呼氣,宋嘉茵拿起檢視。
本來定在下週二的線下香氛品牌探店因檔期問題提早至今日。
工作室逐漸步入正軌, 除卻播客廣告,還多了不少自媒體推廣;收入多元化的同時,避險能力也提升不少。
宋嘉茵需要感謝這個突如其來的調整,使得她今日不用困在家中,與江珩面面相覷, 與那些懸而未決的情緒對峙。
難得今日是豔陽天,四人拍完探店返圖, 一人拎著一瓶心儀香薰在街上晃盪,躲進一間漂亮咖啡店中。
二樓露臺的座位望得見白塔寺的惹眼蹤影,灰瓦飛簷別有一番風味, 就連飲品都在陽光曝曬下增香不少。
聊完工作,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生活,並自然偏向最近感情有了新動態的宋嘉茵。
“你們會結婚嗎?”深深為婚戀問題困擾的小櫟真誠發問。
宋嘉茵搖頭,語氣晦澀:“我不知道。”
她連要如何與他提及DV機都不清楚,怎會知曉那麼遙遠的未來。
“他怎麼沒有一點請我們吃飯的念頭呢?”喬喬抿一口咖啡,疑惑道,“我們可是你在北京的鐵姐們。”
“難道是醜女婿怕見丈母孃?不會吧,他是韓劇男主誒!”林之澄佯裝貼心解答,實則故意調侃她,“可能是剛談戀愛沒經驗吧,總不會是我們嘉茵太護著他,怕他跟我們見面會被吃掉吧。”
連害羞的小櫟也變壞,在一旁攛掇著要江珩今晚請吃飯。
宋嘉茵埋頭喝水,試圖躲開這個話題,無果,被逼著在眾目睽睽下給江珩發資訊。
“要怎麼寫,你們說。”放棄抵抗,宋嘉茵輕點訊息對話方塊,鍵盤蹦出,將螢幕轉向她們。
聊天頁面殘留一張圖片與兩條資訊。
江珩:沒有你陪油條散步,它搖尾巴的速度都變慢了。
江珩:[圖片]
宋嘉茵:摸摸
圖片裡是一隻愁眉苦臉的小狗在咬她的舊開衫。
喬喬捧腹大笑,“你們怎麼那麼可愛呀,我第一次見到有人借狗撒嬌的。”
“我也是初次發現揮手emoji可以當摸摸用的。”林之澄笑得倒在小櫟身上。
小櫟:“在這個聊天裡,小狗最可愛。”
不解地皺眉,宋嘉茵重新看了眼今早的這一小截聊天記錄,仍沒能發現任何笑點。
“這麼好笑嗎?”她噘噘嘴,薄臉皮開始發燙,“喂,你們再不想好要怎麼發資訊,我就收起手機啦!”
艱難止住笑,喬喬揉揉發酸的肚子,一指禪發力,在她螢幕上點呀點。
在宋嘉茵的視角中,只能瞧見喬喬按一下鍵盤,林之澄與小櫟的笑就濃一分,到最後全然是釅茶濃度,好奇心是她臉頰上飄搖的紅氣球。
“好了!”喬喬優雅收回手,示意她檢視。
“老公,你晚上有空嗎?”
“我朋友們想叫你請她們吃飯。”
“好嗎老公?”
宋嘉茵不自覺逐字細細念出聲,被濃茶醉得暈陶陶,氣鼓鼓地喊:“喬喬!”
喬喬不僅貼心為她組織好措辭,還按下了傳送鍵,這三枚綠色氣泡已飄在聊天頁面。
長按剛要撤回,下一秒螢幕上就蹦出江珩的回覆:“你們想吃甚麼,我去定位置。”
上午十一點多的光景,宋嘉茵的臉上就燒起火燒雲。
撤回資訊的動作戛然而止,倒扣手機,丟得遠遠,不想再多瞧見聊天記錄一眼,雙手捂臉,也不在意臉上妝容會不會被蹭到,宋嘉茵滿心覺著自己清白不再,前幾日刻意的冷淡全作了東流水。
宋嘉茵是標準的冷白皮,不是奶油白,不是珍珠白,是宣紙上的一筆飛白,眉是濃的一道遠山,眼是飽滿墨點;此刻眉目低垂的愁然姿態讓人看了就跟著無端心慌神傷。
喬喬雙手合十,連聲朝她道歉:“對不起嘉茵,是我太過分了。”林之澄與小櫟也跟著小聲哄她。
擺擺手,宋嘉茵倒在喬喬肩上,悶悶開口:“哼,這杯飲品我不付錢了!”
“好嘉茵,這杯我請你,中午你的午飯我也包了!”喬喬拍拍胸脯。
“喊老公是一種情趣,”林之澄見她蔫成霜打的花,故意逗她開心,“你現在不喊,以後在床上也會喊的。對不對呀小櫟?”
禍水東引至小櫟腳下,她的臉燒得比宋嘉茵還誇張,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瞥見她還苦著的臉,咬牙點點頭。
宋嘉茵抿唇搖頭,直起身,眼尾眉梢仍不可避免地殘留幾分鬱色。
“嘉茵臉皮忒薄了,”喬喬八卦,“你不會到現在都只喊你男朋友他的名字吧。”
不尷不尬地垂眸叉起乳酪上的無花果,宋嘉茵:“不然要叫甚麼呢?”
掰著手指頭數,其實她好像也沒喊過幾聲“江珩”。
“寶寶、老公,還有甚麼親愛的呀,我可聽小櫟經常這樣喊她男朋友。”
“你胡說!”
“我為之澄做證!我聽過小櫟喊親愛的!”
小櫟急得直淌汗,“那是我在喊我閨蜜好不好!”
有幾隻鴉雀停在簷角,宋嘉茵撐著下巴,毛茸茸的正午陽光灑在睫毛上,害她睜不開眼。
真奇怪,她能對媽媽,對林檎以及林之澄她們輕鬆說出各種肉麻的稱謂,卻如同膠水餬口似的喊不出江珩的名字,更別說叫些親密暱稱了。
“我敢說,嘉茵剛才那兩聲老公肯定把她男友喊得心神盪漾,一頭栽進溫柔鄉的春水中。”林之澄喝盡咖啡,挑挑眉開口。
“他真應當感謝我們,一個慵懶休息日換兩聲老公,也不虧。”
“今晚我們好好宰宰他,要他知道,誰都不能欺負我們的嘉茵。”
借水消愁,宋嘉茵哼哼道:“你們才欺負完我,還好意思這樣說。”
“你太可愛了,我們忍不住。”喬喬誠實回答,旋即皺起眉,虛心反省,“不行,我要剋制,不然跟初高中因為喜歡一個女生而拽她辮子的青春期惹人嫌男的有甚麼差別。”
見她上升到這個地步,宋嘉只得消氣,喂她吃下最後一塊乳酪,噎她:“其實你暗戀我吧。”
喬喬順勢雙手環住宋嘉茵盈盈一握的腰,語氣浮誇,擅自改編熱門網路名句,“終於被你發現了,友情與愛情是同一質地。”
四個人笑倒成一塊夾著火腿與起司的毛躁三明治。
起身結賬,晃著一肚子水拐進隔壁餐廳,宋嘉茵翻閱染著雲南香料味道的選單,慢半拍地才想起詢問:“江珩問你們想吃甚麼餐廳,他去預訂。”
不假思索,林之澄報出一個台州餐廳,要給江珩下馬威的意圖很明顯。
“這不是要提前很久預訂嗎?”小櫟猶豫。
伸出食指晃了晃,喬喬亂用成語,“真金不怕火煉。”
把餐廳名稱發給江珩,宋嘉茵學乖了,抿緊唇不參與對話,而他的回覆很快躍出。
江珩:好。
江珩:需要我去接你們嗎?
飛快拒絕,她匆匆敲下一句“我在吃午餐,你也快去吃飯”搪塞。
沒有過多糾纏,隔了幾秒,他再次投來一張照片,主角依然是油條,小狗可憐兮兮地叼著她的舊開衫藏進小窩中,如同枕在她腕上一般躺倒在袖口處;睡得稀裡糊塗,可愛得不像話。
儲存圖片,複製上午那條“摸摸”資訊傳送,宋嘉茵悄悄搜尋分手後帶走前男友的小狗的成功案例與機率。
“品牌pr審過了雙十一那期稿件,但是是半夜給我發的回覆,”林檎撫著胸口,心有慼慼然,“你知道十一二點看見工作資訊有多嚇人嗎!”
宋嘉茵夾起一塊包漿豆腐犒勞她,安撫道:“過稿了就好,至少不用週末加班,”
“我們這個主題好極了,《老派購物之必要》跟出版社新書推廣不要太般配,我已經新建了一個文件,等著節目更新後收集好評呢!”喬喬昂首挺胸嘚瑟道。
“自從上期與《偽電氣白蘭》的共創節目釋出後,賬號後臺收到不少播客的合作邀請。”小櫟推推眼鏡,被酸筍炒空心菜臭得呲牙咧嘴。
“我感覺不用那麼急著回應,那期節目效果好的原因是我們兩個頻道本身質量夠硬,言之有物,而不是腦袋空空。”擦擦嘴,宋嘉茵暫時放下筷子,慎重分析,“如果再與其他頻道合作,免不了對比,《普通羅曼史》與《偽電氣白蘭》對比,新合作主播與我們對比,容易陷入沒完沒了的境地。”
重新把筷子塞回她手中,打一勺樹番茄餌塊燉土雞蓋在宋嘉茵面前的那碗米飯上,林之澄笑著損友:“我們嘉茵真是長大了,不僅談戀愛了,在工作上也成熟不少。”
“喂,你說得我像小孩子一樣!”咬一口彈牙餌塊,她不滿地哼哼著。
喬喬好了傷疤忘了疼,“可不是嗎,愛吃糖,愛玩貼貼紙,每天都五彩繽紛的,這不是小女孩是甚麼。”
扭頭,宋嘉茵自以為很是兇狠地瞪了她一眼,實則落在喬喬眼中跑調製味成嬌憨一嗔。
“我剛認識嘉茵的時候,以為她是那種嗲嗲的女孩。”列舉了幾個知名臺灣女星來形容她所表述的“嗲”,喬喬搖頭,“哪知道她是跳跳糖一樣的女生。”
是那種偽裝成普通無害水果硬糖的彩色糖粒,一放進嘴中就驚天動地地蹦跳,鉚足了勁兒要去躍龍門。
第一次見她,也是北京的秋冬時分,林之澄攢的局,在星巴克,桌上三杯熱飲圍著一杯標準冰的冰搖桃桃烏龍茶,可能是南方人比較抗凍。
扎一個低丸子,很低調的全包眼線與紫色閃粉眼影,一身緊身紫色襯衫及闊腿牛仔褲,外套是張揚的豹紋毛絨外套,腳上的棕色小高跟皮鞋走起路來噠噠噠,一個多小時的碰頭會,宋嘉茵咬完了一整杯冰塊,喬喬看著都牙寒。
她的臺灣腔是輕盈的棉花糖,軟乎乎,甜津津,疊詞的最後一個字總會變成揚著的第二聲,不管是甚麼詞都會無端變得可愛。
小櫟某次偶然聽見宋嘉茵在與張帆打電話,不經意提到“哥哥”,不是gg,而是ggé,嗲得讓她牙酸,感嘆臺綜誠不我欺的同時,也不禁懷疑她是否能念準稿件,會不會把嚴肅話題講變味了。
而宋嘉茵捋直舌頭,用一段標準的繞口令證明自己,如果她有尾巴,應該會和藏起的臺灣腔音調一起翹起。
很長一段時間,喬喬跟小櫟偷偷喊她紫色小姐。
她可愛得做甚麼事都像在玩票,初次與宋嘉茵接觸的兩人總是擔心她會不會下一秒就跑路,甚至還悄悄賭了一杯奶茶。
由於線上聯絡的原因,宋嘉茵與其他三人見面不多,便顯得更神秘了。
她的朋友圈中只有各種電影海報,選題會上也是三句不離電影,甚麼主題都能翻找出流行或小眾影片配對,負責整理會議記錄的喬喬深受其害。
首次改觀發生在春天,《普通羅曼史》運營了三四個月,發了十幾期節目,很幸運地趕上風口,光是春節八卦大吐槽的那期節目就漲粉五位數,林之澄在播客商務郵箱的收件箱中發現第一封除廣告外的郵件。
一個瀏覽器軟體的推廣,很硬的宣傳需求搭配很豐厚的報酬。
幾個剛畢業的女孩險些被這輕飄飄的彩券砸暈腦袋,臨近畢業季,大家都缺錢。
林之澄都開始寫逐字稿了,宋嘉茵卻猛烈反對,在工作群中發了長文,好多感嘆號和問號,情感充沛到看文字就能想象她的表情。
無法一字一句完整複述,喬喬只迷迷糊糊記得她敲了一句“‘免費看電影就去XX’,如果這種提倡盜版的slogan我們都能從容自若地念出的話,哪天遇到侵權,還好意思去追責嗎?”
這句話將白日做夢的三個人喊醒,果然一個月後接了這個廣告的其他播客被罵到公開道歉。
那年冬天,宋嘉茵搬來北京,線下見面的次數增加,先前對她的錯誤印象隨冬雪一齊消融。
她的眼瞼上依然抹著亮閃閃的眼影,那一件將身材襯得好到爆的襯衫她也經常穿,每次去星巴克都會捧半杯冰塊,可喬喬與小櫟已不再喊她紫色小姐。
她的名字叫宋嘉茵,很美的名字,很厲害的一個女孩。
“嘉茵明明是‘蒸不爛、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小櫟糾正喬喬。
宋嘉茵不買賬,夾著一塊排骨,小弧度揮了揮,樹下轉世宣言:“雖然我最喜歡的花是洋牡丹,但倘若要我選下輩子要當甚麼植物,我要成為苔蘚!”
“為甚麼嘞?”
“只要一場雨,就能一片綠,我喜歡這種生機勃勃的植物。”咬著肉,宋嘉茵含糊回答,最好是張帆臥室窗沿上那盆蘆薈花盆邊緣的那簇青苔。
“那我要當老虎,不喜歡誰就咬誰!”
“我還想當林之澄。”
“已經活夠了,我才不要再有下一世了。”
……
餐桌氛圍冷不丁拐去問答節目方向。
“《普通羅曼史》目前九十多期節目,有沒有哪一期你是想重新錄的!”清空一盤炸薄荷排骨,林之澄犀利發問。
“我想重錄那一期《最後的告別》,有幾個放進錄製中的投稿讓我總是心不安,害怕變成感情消費,擔心變成二次傷害。”喬喬後悔得一頭蓬鬆捲髮都垂頭喪氣。
不能吃辣的小櫟猛喝水,“我選《我的眼睛都吃了甚麼》,裡面很多影片的主創近期都有爭端。如果可以,我要刪掉他們!”
“你呢,嘉茵?”
“《我在未來等你》。”
她為那時自己對於“時空穿越”這件事情無知的傲慢而道歉,那臺DV機或許是對她心不誠的懲罰。
宋嘉茵出聲,吞吞吐吐地解釋:“現在回看那期節目,我的許多觀點都已改變,如果可以,我想更正一下。”
如果江珩沒撒謊,他真的是《普通羅曼史》的忠實聽眾,那他是否收聽了這期節目呢,那時他的感受是怎樣的呢,會不會偷偷在笑她?
又繞回死衚衕,宋嘉茵疑心被困在DV機頻閃中的人或許是她。
察覺宋嘉茵的分心,問答瞬間發酵成獨家定製的真心話大冒險,半分情面都不留地懲罰她。
“嘉茵,你男朋友是怎樣的人呢?”
江珩——
江珩是討厭的人。
作者有話說:/“她的名字叫宋嘉茵,很美的名字,很厲害的一個女孩。”
喜歡嘉茵,喜歡所有女孩
/江珩:我是很美很厲害的女孩的老公(傻笑中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答對隨機掉落紅包
Q;嘉茵的生日是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