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月4日 天氣陰
2018年3月4日, 天氣多雲。
她要我跟她一起寫手帳,不就是寫日記嗎,好無聊。
她的愛好怎麼會那麼多, 話也好多,一天能錄好幾條影片,也不知道記憶體夠不夠,DV機會不會被她搞壞掉, 如果壞掉了還能修好嗎,我還能看見她嗎?
去看過心理醫生了, 也將DV機拿去佳能門店維修過;沒有臆想症, DV機沒有壞,也沒有人能看見那些有她出鏡的影片。
這一切像夢,可她所陳述的那些事確確實實在我的生活中發生了。
所以這是時空重疊嗎,還是時間偏移呢, 或者是量子糾纏……可能性太多了。
最近在思考大學要不要修讀物理。
——《江珩日記》
都怪江珩這個烏鴉嘴。
明明宋嘉茵那一天並沒有淋雨,隔天卻病倒了。
重感冒來勢洶洶,宋嘉茵鼻子堵得密不透風, 喉嚨也啞得不像話,一大早起來先匆匆嚥下一把感冒藥,再給油條泡了半包小兒感冒顆粒預防。
背上飯盒,拿著雨傘,宋嘉茵裹得像熊一樣笨拙地出門, 擠地鐵擠得昏昏欲睡,在衚衕裡被簷角的雨珠敲得沒精打采。
一進工作室, 林之澄一瞧她潮紅的臉上,大呼小叫地湊上去,“嘉茵, 你是不是生病了。”
“感冒了。”宋嘉茵往工位上一趴,聲音的粗糙程度跟江珩的低音有得一比。
伸手探探她的額溫,又從喬喬那百寶箱般的雜亂工位上搜羅出溫度計,林之澄強硬地要宋嘉茵測測有沒有發燒。
邊夾著溫度計,邊身殘志堅地強撐著繼續寫雙十一合作商稿,宋嘉茵的秩序感很強,不允許任何事情打亂她的計劃。
這篇稿件本應在昨夜寫完,可那張光碟與其中影像佔據了她太多心神,筆電上開啟的工作文件當然是無疾而終。
可見江珩真的是個禍害,宋嘉茵瞧著鍵盤暗自腹誹。
37.9度,低燒。
林之澄不知從哪翻出退燒藥,手忙腳亂地為她燒水泡藥,氣她生病也不好好休息,誇張地說年底要為她頒一個不怕死勞模獎章。
暈乎乎的,宋嘉茵撐著腦袋,一個拼音一個拼音地敲下文字,沒空與她理論,軟綿綿地嘟囔:“你就只會惹我。”
“你生病成這樣,就別工作啦,回家休息吧。稿子又不急,我們下週一才錄製呢。”拆下退燒貼包裝,快準狠地粘在她額頭,林之澄於心不忍地勸她。
“喂,下週一錄製,到現在稿件還沒有雛形怎麼可以哦。”聲音沙啞到刺耳,宋嘉茵只得猛喝水。
“再說了,我們上次開會定的雙十一主題是《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得談線下購物心得與經驗分享,要與先前那期《購物清單》區分開還是有點難度的,而且怎麼自然地植入出版社新書廣告也是問題。”
“寫了小一週才湊了兩三千字的稿件,再不趕工真的要來不及了。”
宋嘉茵愁眉苦臉,反倒監督起林之澄工作,“你也不要再圍著我轉啦,趕快催催甲方定稿!”
“你這個工作狂。”為她備好藥,倒滿水,林之澄無奈坐回自己工位。
電腦文件中密密麻麻的宋體五號字是手牽手跳舞的小黑點,要湊近再湊近才能看清,效率變得低下,宋嘉茵心氣不順,自然而然要找人撒火。
對著溫度計拍下一張照片,不言不語地發給江珩。
都怪江珩。
宋嘉茵預想中江珩的反映應該會是發來一堆關心慰問的話語,沒想到她剛放下手機,他便打來影片。
抬眼看看坐在對面的林之澄,又望望還在飄雨的庭院,宋嘉茵頗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錯覺,嘆氣,戴上耳機,接通影片。
“怎麼發燒了?昨天凍著了嗎?還是今天淋了雨?”
江珩擰著眉,看著手機螢幕上她蒼白的臉,心跟著眉一起緊攥,“是我不好,看到天氣預報說要下雨降溫,就應該提前把家裡厚被子拿出來的。”
他的姿態擺得這般低,宋嘉茵反倒不好意思,壓低聲音,甕聲甕氣地簡潔回答:“低燒而已,吃頓藥就好了。”
冷不丁聽見宋嘉茵開口,林之澄探頭探腦,看見她捧著手機,沒說閩南語,那便不是跟她媽和她哥影片。那是……她男朋友?
忍不住起身,林之澄輕手輕腳靠近,湊熱鬧地旁觀兩個人影片。
毫無力度地橫了她一眼,宋嘉茵下意識想遮掩手機熒幕,又覺著太過刻意。況且她也暫未想清要如何面對他,索性一咬牙,將手機遞給林之澄,摘下耳機,對江珩說:“我朋友想和你說話。”
接過燙手山芋一樣的手機,林之澄尷尬地咧開生硬的笑:“你好,我是嘉茵的朋友兼同事,林之澄。嘉茵現在有點低燒,已經給她貼上退燒貼了,也會督促她多喝熱水,午飯後我會再確認她有沒有吃藥。”
“好的,辛苦你們照顧她了。我是嘉茵男友,江珩,目前因為工作暫時出差香港,可能得麻煩你這幾天多照看她了,多謝。”
兩個人的語氣忽然都變得很正經,宋嘉茵咬著唇,聽著聲響憋笑。
林之澄是不能煽火的性子,讀他的話,莫名覺著客氣底下藏著點不動聲色的“宣示主權”。
皺眉,挺直背,林之澄為宋嘉茵撐腰,話裡帶著護短的稜角,“嘉茵在北京有我們這幾個好友,不用你說,我們肯定會照顧好她的,方方面面。”
“嘉茵在家裡一直念著你們的好,等我回北京了,再與她一齊請大家吃飯。”江珩擺低姿態。
兩人囫圇打了幾個來回,機鋒全藏在話語的未盡之意中,暈頭轉向旁聽著的宋嘉茵只讀懂了三分。
將手機塞回給她,聽江珩語氣瞬間變得軟和,絮絮叨叨地與她講一些貼心話,林之澄悄悄撇撇嘴,偷拿喬喬的削皮刀,安靜給宋嘉茵削一顆蘋果補補維生素。
見她結束通話電話,林之澄將蘋果遞給她,又幫她續上滿滿一杯熱水,感嘆:“你這男友真是不簡單。”
咬一口粉蘋果,宋嘉茵肯定地點點頭。
倘若她昨天沒搜出那段影片,或許還會嘴硬地護一下犢子,可現在明知他們的故事早有伏筆,很有氣性的宋嘉茵只覺著懊惱。
“不過,長得確實不錯。”林之澄坐回自己位置上,調侃她,“你下手沒?”
險些被她這句話噎住,宋嘉茵小聲咳嗽著,又灌了幾口水,鼻子竟意外地通了,忙報復性深呼吸好幾下。
“喂,怎麼還沒得手哦!”擠眉弄眼,瞧宋嘉茵不回答兀自臉紅耳燥,林之澄就知曉事還沒成,“要不要姐教你幾招?”
放下水杯,啃完蘋果,宋嘉茵依舊不吱聲,老神在在地盯著筆電,裝得好一副心無旁騖的姿態,臉上的紅暈卻遲遲沒褪去。
“首先,衛生工作和保護工作要做好,寧可男的多吃苦也不要自己心軟受傷……”
將自己的經驗全無藏私地教授給她,林之澄講得口乾舌燥。
“你可以先試探一下,看看他中不中用,如果不中用也不用急著跑,試看看手口甚麼的,反正不能白來,多少要佔點便宜。”
聽她越講越露骨,宋嘉茵急忙喊停,知道她吃軟不吃硬,擺出慼慼然的姿態,“之澄,你念得我腦袋疼。”
林之澄瞬間收聲,她也終於得以靜心寫稿,仔細一看,不知不覺敲下好多錯別字,按下刪除鍵,托腮嘆氣。
趕在中午吃飯前,把命名為“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的文件丟進四人群中,宋嘉茵擤擤鼻涕,把蝦餃丟進微波爐,又與林之澄湊單叫了碗皮蛋瘦肉粥,癱在椅子中,拿下退燒貼,曲指揉揉太陽xue。
昨夜多夢,宋嘉茵屢次驚醒。
睡裙被汗打得溼淋淋,她嫌懶就沒下床換,或許是因這才受涼了吧。
一晚上沒睡好。
明明是嶄新的四件套,可他的氣味似仍強勢地繚繞在床榻上趕不走,宋嘉茵左翻右翻,混雜柑橘氣息的皂香直往腦袋裡鑽。
先前沒覺著他這麼有存在感的……
磕磕絆絆好多夢。
夢裡她暫居在十八歲宋嘉茵的眼中,看見DV機,看見江珩,看見他的十八歲,還有油條與豆漿。
畫面真切到她能瞧見十八歲江珩眼瞼下熬夜寫題的淺淡烏青。
臺灣信俗很多。
花蓮客廳八仙桌上供奉著關公像,臺北溫州街公寓也擺著一尊媽祖;宋嘉朗兒時身體差,擲筊求了籤,拜了保生大帝做乾爸;小時每晚吃飯前,宋嘉茵總被張帆支使去給關公、灶神與門神上香;每逢兄妹倆大考,宋志明總要給路口土地公填上一筆香火錢……
耳濡目染,宋嘉茵對這一切也存不遠不近的敬畏之心,家裡和工作室電腦和錄音裝置旁都常擺著一包奶油椰子味的乖乖坐鎮。
是因緣、姻緣還是孽緣?
宋嘉茵搞不清楚自己與江珩之間究竟是何種機緣。
倘若江珩確實對她有所虧欠,那宋嘉茵必然是要與他理論個高低的,不為自己,是為了素未謀面的另一個十八歲。
錙銖必較,也是宋嘉茵的良好品質。
噴嚏、咳嗽與喜歡是全世界最難藏住的三樣東西。
喉嚨發癢輕咳幾聲,宋嘉茵抽出幾張乳霜紙止不住地擤鼻涕,昨夜她在影片中窺探到的一角情愫不似作假。
DV機中每次出鏡,她的辮子總是花裡胡哨的漂亮,一整個盎然春天都盤在她的髮梢。
十八歲,青春期情竇初開的年紀,宋嘉茵一顆心卻靜得像沒籽的青葡萄。
搞不懂情情愛愛有甚麼好玩的,對林檎和張凜那些眉眼官司嗤之以鼻,衝電視上過於懸浮和沒邏輯的愛情故事皺眉。
穿著校服咬麵包趕捷運的宋嘉茵對於未來的幻想是一間書房,不需要有其他人,只要有很多很多書和紙筆。
也不是沒人招惹宋嘉茵,可她全然不為所動,任你如何面紅耳赤地剖白,她都只是靦腆笑著,不應好,也不拒絕,只輕聲細語說一句“謝謝”。
但宋嘉茵想,沒有人能抵抗住那一臺從天而降的DV機與住在相簿裡山野精怪似的漂亮男孩。
羅曼蒂克的劇本硬要往手中塞,她的好奇心不允許她一字未讀。
只可惜,北京的雪落不到臺北的。
十八歲的宋嘉茵比她瞭然。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打斷思緒,宋嘉茵清理辦公桌,把蝦餃與皮蛋瘦肉粥並排放,熱氣氤得鼻子舒服不少。
吃完午飯,泡了杯感冒沖劑,在林之澄的監督中嚥下退燒藥,裹上厚厚毯子,調高空調暖氣溫度,宋嘉茵昏昏沉沉趴在辦公桌上睡了好一頓午覺。
一覺睡醒,雖然蓬頭垢面,人卻舒坦不少,宋嘉茵口乾舌燥又吞下一杯溫水,雙手交織向上抻了抻,活動肩頸,重重呼氣,重新打起精神。
貪睡的林之澄迷迷瞪瞪在噼裡啪啦鍵盤聲中睜開眼,看見宋嘉茵綰起頭髮,戴著眼鏡,電腦螢幕光把她那張一認真就板起的素淡的臉映亮,一副好學生模樣。
險些懷疑她早上的低燒是自己的幻覺,林之澄起身又去探她額溫。
把溫度計展示給她看,宋嘉茵的眼睛仍黏在剪輯頁面,聲音由粗石子打磨成稍有稜角的珊瑚,“我已經退燒啦。”
“有情飲水飽,”林之澄笑嘻嘻調侃著,“有情去病快。”
眨眨眼,宋嘉茵好學求證:“後面半句話居然是這樣說的嗎?”
“我亂編的啦!”
傍晚六七點的時候又下了一陣薄雨,不輕不重,是拂面的溼潤的那種雨量。
戴上衛衣外套帽子,繫上格子圍巾,再戴上手套,宋嘉茵拎起包,撐一把彩色小傘與林之澄告別,笑盈盈地走進衚衕裡。
站在玄關,把在門外抖落乾淨水珠的雨傘丟在地毯上,油條聽見聲響,搖著尾巴熱情地來迎她,宋嘉茵摘下手套圍巾與外套,恢復清瘦模樣,抱起小狗撲到沙發上,玩鬧成一團。
門鈴被按響,撓著油條下巴的動作一頓,她起身,踩著拖鞋去開門,腦袋閃過很多可能性,從香港直飛北京只要三小時。
下意識屏住呼吸,拉開門,露出秦勤一張圓圓的臉,她舉起手中的環保便當袋,笑著開口:“我奉某人的命令,來給你送餐。”
呼吸落空,宋嘉茵害臊得像裝鴕鳥,但還是強撐起笑,拿出拖鞋迎她進屋,“實在太麻煩你了,我已經退燒了,感冒症狀也輕了很多,江珩小題大做了。”
“你不知道他那語氣,嚴肅得像是要是我不來,他就翹班飛回來了。”秦勤換上鞋,餘光一直裝作不經意地瞥著風格大變的屋子。
江珩今年夏天回北京搬進這間公寓,裝修時一直是秦勤來幫忙盯梢,對他的極簡性冷淡風格頗有微詞,唸叨了好幾次。
江珩仍是我行我素,一不順心就擺冷臉,後面索性自己飛回來監工,把他嫌棄聒噪的秦勤拖去靜候當店長。
彩色拼布抱枕、手工繪畫掛布、塗鴉地毯與電視櫃上形形色色的盲盒玩偶……
匆匆收回眼,秦勤咬唇忍著笑,感嘆真是一物降一物,她那討人厭的少爺表弟有生之年也是結結實實栽了一回。
“我熬了海鮮粥,不知道你有沒有忌口,就先沒有放蔥薑蒜,還燉了一盅銀耳梨湯,秋燥,清清肺也好。”人如其名,她勤快地將餐盒擺在桌上,很貼心地為宋嘉茵介紹。
“實在是麻煩你了,秦勤姐。”宋嘉茵湊近幫忙,不好意思極了,對江珩的腹誹瞬間堆疊成山。
秦勤越看宋嘉茵越喜歡,很欣慰地笑開了,活像是一枚甜津津司康,“你跟江珩都喊我一聲姐,我能不好好照顧你嗎!”
“江珩脾氣怪得很,忒悶騷一人,一肚子壞水,家裡沒人敢招惹他,”撇撇嘴,秦勤聳肩,毫無負罪感地跟她吐槽,“他第一次談戀愛,肯定會做不少傻事,還得妹妹多擔待。”
“也是託了你的福,我也是見到他好聲好氣求人的模樣,可惜沒錄音,不然指定要笑他好幾年。”
從冰箱裡拿出新鮮水果洗淨裝盤招待客人,宋嘉茵抿著唇,不知道怎麼接話,詫異的情緒在胸膛中跌跌撞撞。
秦勤口中的江珩和她生活中的江珩簡直判若兩人。
摘一顆草莓塞進嘴裡,要她別忙活了,自己馬上就走,秦勤揶揄道:“這公寓是我舅媽留給江珩的,他寶貝得緊,平常都不請人來家裡,我連智慧門鎖密碼是幾位都不知道。”
眼前的宋嘉茵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及腰長髮轉著卷兒,憔悴面龐上毫不衝突地盛著少年意氣與少女心事,一件襯衫一件彩色罩衫裙,牛仔褲細細褲腿晃在裙子下襬,婷婷如一枝珠光色澤的蝴蝶洋牡丹,柔軟明麗且輕盈。
秦勤笑著眯起眼睛:“他肯定是愛慘了你。”
啞然,宋嘉茵垂下眸,胸膛砸下轉瞬即逝的流星雨,關於愛仍沒有發言權,只能抿開淺淺的笑。
作者有話說:/十八歲口嫌體正少爺江珩閃亮登場
果然還是我們嘉茵最可愛
/每日問答暫停^^答疑環節開始
請大家評論留下至此還有疑惑的問題歡迎同學們互相幫忙解答
梨老師上線常見問題解答如下
1.大家可以將DV迴圈理解成DNA結構,一環錯位扣一環
上一個時間線的江珩將DV機寄給上一個時間線的嘉茵,上一個時間線的嘉茵才能同步與這個時間線的江珩對話因為這個時間線的江珩沒有寄出DV機,所以這個時間線的嘉茵才毫無記憶,迴圈也截止
2.影片只有32天,因為江珩聯絡不上5月2號後的嘉茵了,DV機可能壞了,嘉茵可能受傷了,可能性很多,總之他意識到出事了
3.先前迴圈中寫紙條的江珩因為寄出了DV機,所以收不到來自5月2日嘉茵的影片,只有猜測,無法確定,而這個時間線的江珩因為看到了影片,因而愧疚與痛苦
/其實一直不是很想解釋太多,因為害怕會影響大家的閱讀體驗,但害怕大家誤會太多,所以還是多嘴解釋幾句♀
希望大家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