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5月2日 天氣雨轉雪
景別:遠景
角度:平視
畫面內容:[固定鏡頭+顛簸畫面]清晨海景, 黑屏又亮起,疑似有血漬噴濺鏡頭
時長:26m04s
說道:
“現在是5月2日7點30分,睡不著。”
“太平洋陪我失眠。”
“我帶你來看海了, 你把DV機寄給我了嗎,你還能看到嗎?”
“我不要當一個失信的人。”
“最討厭失信的人。”
“明明說好的要陪我去臺大報到的。”
“明明……”
音效:啜泣聲,浪聲,碰撞聲, 喘息聲
備註:鏡頭至最後三十秒劇烈動盪,畫面忽然黑屏;持續二十八秒後, 畫面光線稍微好轉, 但影片驟停
——《幾月幾日雪》~
這段被江珩命名為《幾日幾月雪》的影片日記播到最後一幕,宋嘉茵在膝上文件中敲下最後一個字元。
站在相戀的此刻,十八歲與二十四歲的故事線重疊。
隨第一人稱影片回溯戀情,心下轟然, 宋嘉茵只覺荒唐極了。
近乎茫然的懊惱在腦顱中叫囂,不是學生時代解不開數學試卷選填第H題的無力,而是資訊過載腦袋宕機的解離, 她需要將影片畫面改寫為分鏡指令碼,才能儘量不帶情緒色彩地解讀。
這段影片粗糙得過分,沒有轉場沒有墊樂,畫面色調不統一,她忍著職業病看完, 胸口有情緒膨脹飄搖如二氧化碳氣泡,抻展到心臟最盡頭後炸開, 嗆人的難受。
畫面定格在斑斑血跡中,影影綽綽有一隻右手入鏡,如若眯眼認真辨認, 中指右側的那一枚小痣其實清晰可見。
舉起自己的右手,宋嘉茵與自己中指上那一顆小痣面面相覷。
麻花辮、彩色髮夾,以及附中校服與胸口的“宋嘉茵”及學號,舉著DV機站在畫面中的人是她無疑。
信義路校園、溫州街48巷、花蓮七星潭、新生南路三段56巷的女書店,這正是她轉瞬即逝的十八歲。
一張來路不明的碟片將2018年春末的32天雋刻濃縮成兩小時三十三分四十九秒。
影片的主人公是她,可宋嘉茵卻毫無記憶,更沒有在2018年4月4日收到DV機包裹。
這32天的記憶如同被拔掉的智齒一般輕飄飄地在她生命中消失,也可能她根本就沒長有這顆智齒。
宋嘉茵拿起手機,頗有直接打電話質問江珩的衝動,腳邊的油條敏感地一直蹭她的手,小聲輕吠著撒嬌。
撓撓油條的下巴,嘆氣,熄滅手機,她的胸膛中有各種可能性瘋長,一些文不對題的答案呼之欲出。
難怪江珩如此瞭解她的喜好,難怪他說對自己的感情是負罪感,難怪他對於是否先前認識她這個問題總是迴避。
答非所問就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重播影片。
“你好,我是2018年4月1日的宋嘉茵!”
多希望這是一個過期的愚人節玩笑,宋嘉茵一幀一幀看,嘗試找出ps的痕跡,努力消化情緒,都是徒勞無功。
在那一句“看牙醫是我第二害怕的事情,第一害怕的是智齒髮炎”背景音中忍不住起身,她奔向廁所,將披薩吐了個精光。
失力蹲坐在廁所地板上,宋嘉茵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此刻多狼狽,大喘氣,胃裡發酸,嘴裡泛苦,腦袋在旋轉。
油條擔憂地跟過來,靠著她哼哼著,連尾巴都無聲垂了下來。
安撫地摸摸油條的腦袋,宋嘉茵強撐著站起,漱口,擦臉,又坐回茶几旁。
螢幕上捧著DV機的十八歲宋嘉茵與她對視,命運的閃電將她擊中,宋嘉茵相信她真的存在。
她可以確定,影片中的那個女孩確實是宋嘉茵,也確實不是她。
如果這不是惡作劇,平行時空真的存在,那麼宋嘉茵猜想,她是宋嘉茵的另一種可能。
給自己倒上一杯溫水,小口小口抿著,宋嘉茵暫停影片,在搜尋引擎上輸入“2018年5月2日花蓮”。
“5·2花蓮地震”跳轉置頂在頁面上,她的眼睛好酸,那些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細節旋即復甦。
2018年4月30日晚,她趕回花蓮。
2018年5月1日夜裡十一點三十二分,宋志明失去生命體徵。
那個夜晚是混亂的,無人未眠。
無聲啜泣的宋嘉朗冷靜處理死亡證明;張帆頂著紅腫成提子的眼睛去聯絡喪事置辦;沒有人要求即將要進行大學申請入學面試的宋嘉茵幹些甚麼,只叫她再多看看宋志明幾眼,便趕她回去休息。
宋嘉茵第一次知道原來流淚是一種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一推門就看見庭院裡宋志明的三陽摩托,客廳八仙桌上還擺著他沒抽完的半包七星和打火機,他為她釘的小木凳還放在角落……
輾轉反側,那些好的壞的與宋志明相關的畫面在眼皮上走馬燈似的放映著,宋嘉茵用手背擦淚,用紙巾擦淚,咬牙閉眼忍住淚,可鹹澀的水珠還是沾溼枕套與衣襟。
那些記憶像每年暑假漂在海上的父女倆一樣潛潛伏伏,她擦了擦臉,換好衣服穿上鞋,想去海邊的念頭條件反射地升起。
只是她還沒走出家門,就碰上騎車回來的張帆。
張帆眉心一皺,看一眼就知道她有甚麼打算,人很累,語氣也不可避免地變衝,“我就知道我管不了你了,專業志願填報你跟我作對就算了,現在這個時刻你還要出門去海邊折騰我
我?”
那段時間母女兩人氣氛因臺大戲劇學系而緊繃,那天早上引線被點燃,大吵一通,宋嘉茵當然沒能去到海邊,張帆也沒能撤回她的志願申請。
鬱鬱寡歡地各自回屋,門摔得一個比一個響,母女關係的崩潰與地震一同發生。
“2018年5月2日7時47分,臺灣省花蓮縣海域發生5.2級地震”
沒有人員傷亡,可廣告牌與房屋倒塌好幾處,壓壞了不少基礎設施。
花蓮多震,宋嘉茵對日期熟悉,卻對當天的這場地震印象不深;她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在那個清晨衝向太平洋會落得怎樣的結局。
見過太多因地震而流的血與淚,地震對於任何人都絕不是一個可以玩笑的話題,如果影片是虛構的,宋嘉茵絕對無法原諒。
但如果故事是真,蝴蝶效應下的宋嘉茵在那個清晨對著太平洋流淚,結局不明,她或許勉強能找到原諒的理由,在有限的影片視角中,她暫不能推匯出江珩的罪過因果,做出去海邊決定的人是她。
宋嘉茵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昨晚還沒有睡醒,因為這一切都荒謬得像是張帆愛看的玄幻偶像劇,要素太多,比如時空重疊與都市異聞。
拿著手機,她在通訊錄裡翻找,根本找不到可以談論這一切的人。若是她輕易開口,一定會被認作異想天開;張帆百分百會馬上找人來為她跳大神驅邪,再衝去慈惠堂擲笈求神明旨意。
一杯水慢吞吞喝完,被情緒捆綁的胃得到安寧,宋嘉茵又餓了。她認認真真洗了把臉,反覆深呼吸,簡單熱了碗江珩備好的雞絲高湯,丟入幾朵菌菇,最後下一把細面,就著鍋吃完了整碗麵。
熱氣蒸騰而上,燻得流了不少眼淚的眼睛沒那麼難受了。她放下勺子,也暫時放下這件事,宋嘉茵最擅長放過自己,她的生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收拾客廳,洗淨餐具,丟掉垃圾,將CD與光碟機放回書房原位,宋嘉茵疲倦倚在沙發上,情緒暫時被稀釋,油條躺在她腿上,小狗的體溫告訴她,剛才熱騰騰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
事情的來龍去脈到底是怎樣的呢?
如果他真的對她有愧,宋嘉茵有權利替她原諒或生氣嗎?
“真不公平。”她委屈地跟油條抱怨。
而下一秒,手機震動,江珩播來影片。
從晚餐亂到此刻的心忽然收聲斂息。她遲疑一整首鈴聲的時間,還是在最後一聲鈴響時接通。
“北京在下雨,你有沒有被淋溼?”
畫面背景是行人匆匆的中環街角,江珩應該是剛下班,穿著西裝,噴了髮膠抓了背頭,很有精英的氣質,宋嘉茵很不喜歡。
想問他影片的來歷,想問他那一個十八歲的宋嘉茵究竟如何,想問他對自己的招惹是贖罪還是愛慕……
長久的沉默,好多問句在喉間翻湧,堵得宋嘉茵眼痠。
在落淚的前一秒,宋嘉茵翻轉鏡頭,將攝像頭對準油條,語氣硬邦邦,眼淚卻不爭氣地又一直淌,“沒有。”
“天氣預報明天還會下雨,你要記得帶傘,如果雨太大,申請居家辦公好不好?”他像在哄小孩。
語調彆扭,宋嘉茵尋找與他清算的好時機,“你甚麼時候回來呢?”
“週日就回去。”
“我想吃美式餅廊的蛋撻。”抹抹淚,宋嘉茵故意為難他。
“好。”
他在香港出差,美式餅廊開在澳門,他要怎麼買?
江珩又騙她。
作者有話說:/“2018年5月2日7時47分,臺灣省花蓮縣海域發生5.2級地震”(來自百度百科
“2018年4月4日北京下雪,這是近30年來首次,春花伴雪”(來自中國氣象局
/在32天迴圈的結尾,嘉茵在太平洋邊遇到那一場地震
在32天迴圈的結尾,江珩在清明節前夕,遇到了那一場雪
/寫大綱時,關於時間線猶豫糾結了很久,隨手在搜尋引擎一敲,撞見了北京那一場三十年一遇的春雪,然後再看見了花蓮地震的資訊,因此我修改了設定
一切巧得不像虛構小說,類似巧合還有很多,在我書寫過程中產生
但那個瞬間,我被命運的閃電擊中,我知道,不是我寫下這個故事,而是這個故事選擇了我
/文案的故事不發生於當下時間線,是DV機中的嘉茵與江珩的故事
章節前拉片其實是嘉茵觀看影片時的梳理
從香港婚禮偶遇到同居,這是嘉茵的回憶
發生在兩段時間線上的故事,在嘉茵看到影片的此時此刻重疊
憋了好久,終於可以揭秘了有沒有人誇我設計的巧妙
/因為江珩沒有寄出DV機,嘉茵與媽媽關係僵持,所以沒能在那個清晨順利潛逃至海邊,因而與地震擦身
32天迴圈就此打斷,她沒有收到DV機,與江珩是單方面的素未謀面
嘉茵的故事就此揭曉,其實很簡單,江珩的故事即將展開
歡迎大家與我一同揭秘♀為何他違背約定,沒有寄出那臺DV機
/希望大家喜歡這個故事,也歡迎大家多多幫忙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