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4月30日 天氣雪
“你睡眠習慣好嗎?會打呼嚕或者磨牙之類的嗎?”
心緒亂成圍巾下襬打結的穗子, 對於他的提議並沒有急然否定或拒絕,宋嘉茵胡亂試探著詢問。
“應該不會吧,”江珩遲疑一頓, 斟酌著回答,“沒人跟我反映過打呼磨牙這些問題,嗯,可能也因為我沒有和人同床共枕過。”
語氣不自覺在“同床共枕”四個字上放得很輕, 江珩想起躺在購物車中的那幾套床上用品。
今晚應該得下單的吧,是應該買真絲還是天絲棉呢, 藍底格紋或是黑底波點的樣式呢……
亂七八糟想了一大堆, 卻仍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跟蘋果——”她偏了偏腦袋,有些突兀地開啟新話題,並補充說明:“蘋果是我的好友,她本名叫林檎, 目前在UChicago讀化學博士,總之她是應該很厲害也很好的人。”
“學生時代假期,我偶爾去她家過夜, 跟她擠在一張床上,她總是說我睡覺很安分。”一緊張話就變多,宋嘉茵搬出人證。
“你知道有軟體可以記錄睡眠嗎?”
捏著湯匙,南瓜撻與雪糕被冷落,食慾缺缺的宋嘉茵又搬出物證。
“有一段時間我下載了好多軟體, 想研究一下我每天都在做些甚麼夢。”
“堅持了一週,還真的錄到一些夢話, 但都是些含糊囈語。”
“後面我就把那些軟體都刪了。”
咬唇,忍住扶額的衝動,宋嘉茵簡直想質問自己:這都在說些甚麼呀!
只得草草截住線頭一般不甚漂亮的話, 生怕自己的慌張也洩露,無意識地攪著杯中漸漸軟化的雪糕。
“我今晚也下載軟體記錄看看,或許我會夢話呢。”
她丟擲的對話是軌跡不定的小球,卻總能被江珩穩穩接住,這讓宋嘉茵有些心軟,舀起一勺雪葩遞到他嘴邊,主動示好,“好吃吧,我做的gelato。”
江珩笑著點頭,也喂她一塊南瓜撻。
分食完一小盤甜品,宋嘉茵對於江珩的同居提議仍閉口不談,一星半點的扭捏與羞怯情緒系在不自然輕顫的睫毛上。
“嘉茵。”他很輕地喚她,眼睛安靜且坦誠地數著她的睫毛。
“我不是在開玩笑,”江珩珍重地衡量每一個字詞的重量,“是非常認真……也非常期待地邀請你與我一起生活。”
“力所能及內,如果我能替你解決的煩惱,我不想你再因為它們而不開心。”
這個提議並不飄渺,反而是紋理清晰的妥帖;也正是它的切實,才讓她慌張。
“如果某天,我們吵架或者分手,你會不會粗魯地把我趕出去呢?”呼氣,宋嘉茵溫吞地盯著他的唇,玩笑詢問。
蹙眉,心疼且難受,江珩難以想象有人會這樣欺負她,“不會的,要走也是我走。”
“那家務勞動怎麼分配呢?”
“我負責做飯,你負責油條,其他家務由洗衣機、烘乾機、洗碗機與掃地機器人承擔,這樣可以嗎?”
搖頭,宋嘉茵忍不住說些甚麼活躍氣氛,“你可不能剝奪我下廚的權利。”
“那我們一起做飯,一起與油條玩。”
今夜的雪糕與酒精無關,卻依然讓他醺醺然。
僅僅是與她並肩坐在這裡,一同吃飯一同散步,一同討論遙遠的生活與未來,質地鬆軟的想象足以讓他幸福暈眩。
掌心溼漉漉,宋嘉茵:“那水電我來承擔,當作我的房租。”
下意識想拒絕,卻被她明媚鹿眼柔柔一望,江珩軟聲應好。
“下週我要去香港出差七天,在此之前我先幫你把行李搬過來好不好?”
害怕她不適應,江珩把出差提前,又將五天時間延長成七天。
唔了聲,宋嘉茵鈍鈍地點頭。
兩隻手莫名又牽在了一起,同樣的潮溼潛伏在掌心的紋路中,一碰,釀成曖昧的兩張笑臉。
此刻,關於“同居”的討論中,緊張的不止她一個人。這個認知讓宋嘉茵鬆氣自在。
“那我要睡主臥。”眼睛一轉,宋嘉茵開口。
如果真的一人一間房,哪裡算男女朋友,這應該叫舍友吧。
主臥就是他現在的房間,他週末可以挪到次臥去的。
這句話在江珩腦袋裡兜了一圈又咽回去,點頭,忽然笑了下,“那空出來的房間佈置成你的書房好不好?”
下意識要點頭,家教卻扯地她低不下頷,半晌吞吐出一句“不用。留著當客房吧,要是親友來做客也好留宿。”又伸手比畫著,“我的書桌很小,跟你擠一起就好了!”
先前古怪如誤將糖放成鹽般的氛圍溶解在零零散散的對話中,南瓜撻與雪糕油潤地讓險些卡殼的關係恢復順滑。
江珩牽著她的手晃去每一個房間,討論書桌要怎麼挪動,海報張貼在哪,檯燈放在這個角落好不好……以及誰睡左邊誰睡右邊。
仔細為她圍好圍巾,鬆鬆繞了兩圈,像是某顆安靜行星的漂亮光環,藍色真的很襯她,晃得江珩變成一顆衛星,圍著她轉。
繫上一個漂亮蝴蝶結,沒忍住,他低頭在她鼻尖上落下一吻,雪花般短暫而輕柔的觸覺。
“走吧。”
他牽住她的手開門,動作與神情都自然,徒留宋嘉茵暗自心熱。
“明早一起逛社群市場,中午吃炒飯,下午我回去收拾整理行李,晚上吃火鍋。”
宋嘉茵掰著沒被他牽著的那隻空閒的手,羅列明日待辦事項。
“爭取週末先把大件行李運到家裡,這樣你下週出差了,我自己一個人慢慢搬也不會很累。”
“房租還有十天就到期,我也好聯絡房東驗房退租。”
一切事宜安排得當,宋嘉茵鬆了一口氣,輕微強迫症被滿足,開心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小狗一樣。
某盞燈亮起,某扇窗被推開,她的身影探出來,輕輕朝他擺手,江珩也笑著抬手揮了揮。
手機震動,她發來資訊:“你快回去!”
緊接著又蹦出一條:“你現在好像大學送女朋友回宿舍的人哦,好傻,不冷嗎?”
學生時代錯過的那些黏膩時刻拖延到這個秋天復現,江珩甘願變傻。
地毯得買一條,她可以坐在地上跟油條玩;四件套今晚要下單了;梳妝檯要甚麼顏色好呢……
盤算著今夜要下單購置的物品清單,不可置信的情緒仍在他腦袋中晃盪。
那個春末的悲痛餘韻在這個秋冬戛然而止,時間的流速恢復如常,江珩再想起海,會是面孔鮮活的宋嘉茵今日手舞足蹈與他描述花蓮綿綿的海的畫面。
好幸福。
好累!
搬家比想象中順利,宋嘉茵預期需要五天才能完成的工程,在江珩的幫助下濃縮在一個週末就結束。
大大小小的紙箱與行李箱堆滿客廳,油條誤以為是新遊戲,興高采烈地進行障礙跑。
脫掉外套,拽下一字肩毛衣,宋嘉茵抓起頭髮,垂下脖頸,細聲催促江珩:“你快點呀。”
她的面板白得像玉,喉結一滾,江珩難得手足無措,拿著被她塞過來的撒隆巴斯,小心翼翼比對著她所說的痠痛區域,仔細確認著:“是貼這裡嗎?”
逞強而一口氣搬了兩個紙箱的宋嘉茵苦著一張臉,沒想到會抻到脖頸,而且還這麼疼,咬著唇點頭。
宋嘉茵疼得小聲吸氣,下定決心道:“等我好了,我要去健身房再練練肩背。”
江珩提議:“要不然等下週你再整理這些行李,今天先好好休息。”
下意識搖頭,結果又牽扯抻到的經絡,她又呲牙咧嘴,好勝心發作:“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把行李全都收拾好!”
江珩總是甚麼都依她。
拖著滿滿兩行李箱衣服走進衣帽間,江珩在隔壁書房整理她那一堆電影周邊與海報,宋嘉茵挽起袖子,捏拳為自己鼓勁。
拉開衣櫃,他的衣服只佔了小小几格抽屜,再矜貴的衣物也委屈貼邊掛著,所有的空間都騰出來供她使用。
衣櫃裡掛著香片,抽屜中躺著香皂;江珩的貼心總讓人自慚形穢。
將顏色相近的衣服擺正,掛在他熨燙的整齊襯衫旁,同居的實感在細節中順理成章地增強。
呼氣,宋嘉茵祈禱自己在這個秋天所做的決定沒有錯。
將睡前常用的褪黑素、睡眠噴霧與眼罩擺到床頭櫃上,又從包裡拿出Kindle整齊放置,環視他將極簡風格貫徹到底的空蕩蕩的臥室,宋嘉茵一躊躇,又擺出睡前護膚品。
拉開抽屜,她準備再放置一些替換裝,卻意外撞見幾盒包裝完好的計生用品,瞬間臉紅成蘋果,手忙腳亂合上抽屜,抱著那一堆乳液與身體乳失神好一會兒。
要說沒有幻想是不可能的,不然那幾套裝在抽屜中的漂亮內衣不就白買了。
只是宋嘉茵也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但或許這個問題暫時不應該是她的煩惱,先丟給江珩讓他糾結去吧。
草草收拾好臥室,用手背貼貼發燙的臉頰,宋嘉茵拐去書房。
江珩動作利落,不僅書桌椅子已安置穩妥,連電腦與顯示器也都接好線路,規整地擺在桌面上。留給她的,只剩地上那幾箱沉沉的書需要歸置。
拍拍手撣撣灰,宋嘉茵先行一步結束工作,滿意地看著滿滿當當的書櫃,兩人的書得以擁擠而親暱地並肩安頓下來。
桌前的江珩仍在皺著眉專心安裝著她的人體工學椅,挽起袖子,露出手臂流暢線條,因她的到來而調得很高的屋內空調暖氣促使江珩淌了些汗,微溼的頭髮被一股腦捋成背頭。眉眼清晰得像工筆勾出來的,在此刻的狼狽中,仍好看得像在拍某本時尚畫報。
從冰箱拿了兩瓶水,自己一瓶,他一瓶,宋嘉茵靠著門框,靜靜喝水,專心看他。
“這些都是你的書嗎?”見他快要裝完椅子,宋嘉茵忙挪開眼,踱步到書櫃前,手指虛虛拂過書脊。
“一些專業書,還有一部分是我媽的書。”起身,測試椅子質量與穩固程度,江珩打趣道,“你要是無聊,可以拿去看,但如果拿成我的書,可能會更無聊。”
“那這些畫呢?”
“那是我爸的畫作,我爸是一個畫家。”
摸摸這個,碰碰那個,宋嘉茵的好奇心蠢蠢欲動,“那這個呢?也是你媽媽的相機嗎?”她捧著一臺DV機轉身問他。
抬頭望見她手中的那臺Canon iVIS HF R21,江珩陡然心跳如雷。
下意識攥緊拳,呼吸與情緒一同慌亂,明明很簡單的回答無端變成卡在喉嚨間欲言又止的魚刺,他只能點頭,斂去頹唐。
“它還能使用嗎?”沒有獲得主人同意,宋嘉茵不敢亂碰,乖巧地捧著它問。
她喜歡DV機拍攝的古早質感,高躁點與獨特色調會賦予畫面情緒,頗有愛不釋手的意味,
“應該可以。”
“你用它拍過嗎?”
再一次點頭,江珩的呼吸很輕。
敏感地察覺他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宋嘉茵手足無措地將DV機放回原位,誤以為是自己又戳中了與他母親相關的傷心事。
慌亂之間,看見一旁妥善安放的某張無名無姓的光碟,沒有多想地指指它,她生硬撇開此刻氛圍中因降溫而凝住的那層油脂:“是電影碟片嗎?”
江珩湊近,摟住她的肩,急需一些肢體接觸讓他確認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這是我自己刻的碟片,刻著玩的而已。”
“你有DVD機嗎?”一邊問,一邊扯住他的手,拽下袖子,宋嘉茵佯裝嚴肅地教育他,“手這麼冰,也不知道把衣服穿好。”
“有一臺寶麗來,”用下巴點點擺在壁龕中的機子,江珩拂去碟片上積攢一週的灰塵,“還有外接光碟機,與電腦連結後就可以播放。”
“碟片內容是關於甚麼的呢?成長影片還是畢業記錄?”
是關於你。
答案如此簡單,可江珩卻說不出口,只能含糊回答:“關於雪,”
“那今年初雪,我們一起看這段影片好嗎?”宋嘉茵仰頭看他。
“好。”
月亮剜下的鱗片是她的臥蠶,又鏡花水月成他掌心中因攥拳過緊而烙下的深刻印跡,江珩的心臟在這一場夜雨中淋漓。
他的反常太明顯,宋嘉茵將碟片放回原位,不禁揣測這可能是他的甚麼黑歷史。
比如青春期滿臉青春痘的影象,或者小時候胖墩墩模樣,再過分點,也可能是他早戀露餡細節……
江珩從背後抱住她,腦袋習慣性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剛湊上去,宋嘉茵就慘叫一聲——“呀!你壓著我扭到的地方啦!”
氣氛倏地鬆弛,兩人稀裡糊塗笑作一團,一不小心又親在了一起,鼻尖相蹭,江珩執拗地尋她的眼睛,恨不得住進她眼中,或將她藏進自己眼睛內。
“幹嘛呀。”氣氛有些微妙的肉麻,宋嘉茵嗔他一眼,眼波流轉。
一聲不吭,江珩驟然釋懷,要愛要恨,她總該知道的。
因為她是宋嘉茵。
怨他是應該的命數,恨他是必然的因果。
能一起過一個秋天,對於擅長等待的江珩而言,已足夠幸福了。
“你說,今年冬天北京會甚麼時候下雪呢?”
“十二月?”
喚來掃地機器人清理殘局,宋嘉茵與江珩一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零散包裝與紙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明天有沒有可能下雪呢?”
“按理來說,可能性應該比較小。”江珩的回答很慎重。
故意拉長音嘆氣,宋嘉茵:“怎麼辦,我很想看誒。”
“想看就看。在初雪時,我們再看一遍。”猜不透她的心,江珩一如既往地束手無策,溫聲哄她。
就等著他這句話,宋嘉茵笑,紮起的馬尾一晃一晃,像只得逞的狡黠的兔子。
沒力氣做飯,叫了達美樂,披薩飲料鋪滿一整個茶几,油條伏在腳邊睡覺,電視播著男孩騎車在森林失蹤的劇情,汽水的氣泡咕嚕咕嚕,宋嘉茵手中的那塊披薩芝士拉得好長好長。
站起身,她高高舉著披薩,得意展示芝士拉絲,擺出pose要江珩幫她拍照記錄。
應該要對焦到披薩上的,可江珩拍下的每張照片,無一例外都對焦在她明媚臉龐上。
只可惜了那塊或許能破拉絲記錄的雙層芝士經典意式肉醬披薩。
雙層芝士經典意式肉醬披薩。
冰鎮蜂蜜綠茶。
小狗油條。
以及茶几上的電腦與連線的外接光碟機。
又是一個夜晚與披薩,可惜這次與宋嘉茵在桌前相伴的從由江珩變成那張神秘CD。
入住公寓的第三天,她不可避免地想念江珩,睹物思人,躡手躡腳找出光碟與光碟機。
思念與好奇心是同種質地,剪不斷理還亂的頑固不化,宋嘉茵不擅長為難自己,只能順勢而為。
窗外在下雨,細小的水珠砸在落地窗上,她自欺欺人地將其譬喻成融化的初雪。
DVD播放程序啟動。
宋嘉茵按下播放鍵。
畫面晃動,鏡頭翻轉,一小片天空與綠蔭。
熒幕上映出她的臉。
作者有話說:/沒頭腦與不高興
/Canon iVIS HF R21:使用者可使用手寫筆或指尖在3.0英寸觸控式螢幕上實時新增手寫文字或繪畫(來自百度百科
所以章節前拉片會寫嘉茵在螢幕上畫下時間與天氣,她真的很可愛,是吧
/今晚九點鎖定梨牌頻道《掉幀羅曼史》節目
一同揭秘DV機的秘密不見不散哦!
記得帶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