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4月28日 天氣晴
除卻傍晚四五點, 午後兩三點其實也蠻適合散步的。
在居酒屋內悶出的薄汗並沒有因為走到戶外而蒸騰,宋嘉茵扯扯衣領拽拽袖子,後悔穿得這麼厚了。
“一起吃個冰激凌嗎?”江珩仰首點點街角冰淇淋店, 按計劃推進自己的表白流程。
抿起嘴巴,宋嘉茵心中好一番天人交戰,“那我想吃柑橘味的。”
五分鐘後,兩人坐在逼仄冰淇淋店內, 一人手捧一杯gelato。
宋嘉茵偏愛彩色的搭配,就連冰淇淋也要橙黃柑橘搭粉紅芭樂, 與之相比, 江珩那杯巧克力與黑芝麻黯淡不少。
濃郁果香在口中化開,宋嘉茵幸福地眯起眼睛,冷不丁想起凍在公寓冰箱冷凍層的那盒無人問津的綠茶杏子金酒gelato。
不知道是否過期,也不清楚酒精濃度會不會隨日期遞增而降低呢?
嗯, 下次要叫只小白鼠去幫她試一試。
嗯,她瞧江珩就不錯。
瞧著瞧著,宋嘉茵眼睛就掉進了他手中的冰淇淋杯中。
江珩無法視若無睹, 笑著將冰激凌挪到她面前,“要不要嘗一下?”
其實不是饞,只是好奇心太重,宋嘉茵一邊懊惱剛才沒有試吃這兩個口味,一邊佯裝為難地推脫一句“這不好吧。”
“我打過疫苗, 沒有乙肝的;入職前剛做過體檢,沒有攜帶大腸桿菌。”
誤以為她有甚麼顧慮, 江珩正色介紹自己的健康狀況,將冰激凌往她那又推了推,邀請的意味很明顯。
撲哧一笑。
他們都已經一起吃過好幾頓飯了, 現在再來在意這些早就為時已晚;宋嘉茵被他的腦回路逗笑,又隱隱約約有些受用。
“我也很健康的,你要是想游泳和攀巖可以叫上我,我很強壯的!”配合地接過話題,宋嘉茵曲了曲手臂,擺了個展示肌肉的動作。
笑吟吟地點頭,江珩繼續推銷冰激凌,“融化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就嘗一口,就一口。”她旋即低頭挖下一小塊,含在舌尖,孩子氣地晃腦袋。
好奇心滿足,用肩膀撞撞他的手臂,宋嘉茵禮尚往來地也讓出自己的雪葩。
窗外的太陽曬得他們毛躁地散發香味,像是烤得焦脆的曲奇餅乾。
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望著彼此舔著勺子的樣子,黏稠的笑意一直從眼裡淌出來。
實在太傻了。
“你先前為甚麼沒有談戀愛呢?”
率先一步清空雪糕,宋嘉茵懶洋洋將手肘撐在桌上,捧著臉,好奇道。
要怎麼回答呢,江珩頓了片刻:“先前我一直覺著愛情不是生活必需品,沒有這個需求,也就不必動心去浪費那麼多時間精力與感情。”
“此刻回想,其實是有些傲慢的。”斂眸,他有些不好意思。
“這很正常的呀!”
宋嘉茵又一次輕撞他的手臂,安慰他也勸誡自己,“人生多得是與情情愛愛不相干的東西。不談戀愛頂多只在家裡邊是小錯,又不真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行。”
聲量驟然變小,手指不自覺撚著衣角,宋嘉茵語氣輕輕,“再說了,你要是真談戀愛了,我們也不會……一齊坐在這裡吃雪糕了。”
江珩望著她,“也是。”
在腳擠腳的雪糕店內消磨了好一會兒時間,打發奶油一般打發兩人之間的朦朧氣氛,直至它變成可感的柔軟而清甜,兩人才起身繼續散步。
走過茵茵垂柳,路過調皮貓狗,與匆匆行人擦肩,天色在他們拖沓的腳步中過渡為青藍相接的柔和顏色。
“還有一顆智齒要甚麼時候拔呢?”
半年前的宋嘉茵是絕對料想不到此刻的自己居然能夠神色自若地提及拔牙這件事。
“《普通羅曼史》年底會不會錄製很多呢?你看看甚麼時候拔比較不會影響工作,我都能挪出時間的。”
“原來我是你的VVIP呀,”她開玩笑,“我這四顆智齒如果能給你帶來業績,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要這樣說。”江珩條件反射般地止住她的話,語速很快,顰眉。
奶油打發過頭,變成質地粗糙的顆粒,冷不丁噎得宋嘉茵手足無措,眼神閃爍地望向他。
別說,江珩冷臉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
回神察覺自己的逾界,他柔和語氣和表情,慌亂解釋,“我不是想要指責,只是害怕愛你的人聽到會在意會難過。”
“對不起。”
他這輩子所有的“對不起”份額幾乎全砸在宋嘉茵身上了。
大衣外套從左手換到右手,江珩悄悄在衣襬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難免垂頭喪氣,恨自己表現不佳,已預料到了車後備廂中那束鮮花的結局。
“沒事沒事,避讖嘛,我懂的。”
看著江珩抿著唇,垂著頭不言語的模樣,宋嘉茵莫名不忍心,踮腳碰碰他的肩膀,大度安撫他。
又走出去幾十米,她才慢半拍地懊惱,奶油析出的乳脂將她醃漬得酸蔫蔫的。
江珩幼年失恃,生死這樣的話題對於他而言不應該是玩笑。她真的是太不會說話了!
低落的情緒擊鼓傳花般在兩人之間傳遞。
“我們下次一起去逛菜市場吧。”
瞥見錯身而過的大爺大媽們手中的大袋小袋的色彩鮮豔的新鮮菜肉,隨口扯開話題,宋嘉茵試圖將過度打發的奶油加工成香甜黃油。
為她口中的“下次”而鬆了口氣,江珩應了聲好。
“你有去過菜市場嗎?”
“小時候經常陪姥爺去,我家是姥爺做飯,我媽在時,也是我爸做飯。”
“挺好的,我爸也常下廚,他最會熬綠豆湯和肉末蒸蛋,滷的肉和蛋也是一絕,用來下面別提多好吃了。”
“我會學的,今晚回去就去搜菜譜。”輕輕頷首,江珩將這幾道菜妥善安放在腦袋裡那個命名為“嘉茵”的文件夾中,“等下次我們一齊逛完市場,我做給你嘗。”
“我們甚麼時候去呢?”
“要逛得趁早,菜色新鮮,可挑的也多。”
望見宋嘉茵聽得認真,江珩愈說愈多,一句趕一句,哪有半丁點平日作為江醫生的清冷模樣,倘若秦勤此刻在場,定又要笑他。
“早上的菜市場有點潮氣,過路得留心。剛運來的海貨溼答答地放在地上框裡,水靈蔬菜擠滿攤位,還有人挑著籮筐扁擔隨便找塊空地就叫賣,熱鬧極了。”
“巷子裡也有擺攤賣早飯和熟食的店家,炒肝、糖油餅、豆泡湯還有各種包子,熱騰騰,剛出爐的好像總更好吃。”
“我姥姥早上醒得晚,姥爺就會帶我出門解決早餐,爺孫倆吃飽了再買菜回家給她做飯。”
“我姥愛吃牛肉,姥爺跟一個檔口買得多了,那老闆也認識他,總會把紋理最漂亮的雪花牛肉留給他,我偶爾也能蹭幾顆試吃的牛筋丸。”
聽得入迷,宋嘉茵扁扁嘴,“我來北京兩年了,居然還沒去過菜市場,真是可惜。”
“下週末你要是得閒,我帶你去。”
江珩的允諾煞是動聽,宋嘉茵歡快點頭。
風溫吞吹起兩人的髮梢,他突然湊近,抬手撚起落在她髮絲間的幾片細葉,動作很輕,卻惹宋嘉茵無端紅了臉。
屏住呼吸,直到他的手離開她的腦袋,她才喘過氣,彆扭跳過這幀插曲,問道:“你有甚麼拿手菜嗎?”
“我沒有飲食上特別的喜好,所以也沒有特別拿手的菜,你喜歡吃甚麼菜呢?”
“小炒黃牛肉,油燜雞還有黑三剁。我喜歡吃雲南菜與湘菜!”宋嘉茵皺皺鼻子,“我家都不吃辣,口味也很淡,害得我好饞辣和重口味美食!”
“我會努力讓小炒黃牛肉,油燜雞和黑三剁成為我的拿手菜的。”
心臟用力一蹦,宋嘉茵:“我也得研發出我的拿手菜嗎?”
“不用,”他搖頭,“你只需負責好好刷牙與好好吃飯。”
“我可以負責做gelato!”宋嘉茵毛遂自薦,扭頭仰著臉看他,“我感覺我很有做冰淇淋的天賦!”
“應該會很好吃。”江珩輕聲笑,“怎麼辦,我從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他的聲音是起霧的毛玻璃,紋理清晰,讓說出口的一切都蒙上幾分情真意切。
唉,真犯規。
無聲嘆氣,身後卻有團看不見的蓬鬆兔子尾巴悄悄翹起,明明是秋季,宋嘉茵卻無端有中暑的錯覺,學著他的口吻鬆弛語氣,“哪天等我心情好,就邀你來家裡吃嘉茵牌冰淇淋。”
點頭,胸膛輕顫,江珩笑得很居家,惹得宋嘉茵也稀裡糊塗跟著彎起唇。
好傻好傻兩個人。
暮色四合,墨水皂香覆蓋在面板與衣物上,曬得泛出油潤氣息。
呼吸好近,心跳好輕。
從天文講到地理,聊電影聊牙齒,沿著亮馬河反覆兜圈,直到那一輛沉默的賓士停在視線的遠方,散步接近尾聲。
“我們要一直這樣走下去嗎?”宋嘉茵拽下袖子,寬鬆毛衣遮掩住她的手靠近再靠近的動靜。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走下去。”
“走到哪裡呢?”
“散步到冬天,去淋初雪。”
夕照的亮馬河波光粼粼,如同她的眼眸,含苞的氣質被溼漉漉地泡發,他的心臟也跟著淋漓。
離車還有八百米,離那束鮮花還有十分鐘路程,離擁抱與親吻還有一句表白的長度。
告白的草稿橫跨好幾頁日記,江珩熬煮了四五個夜晚,表述與情意都濃稠,成為一個墨點,一道練筆,以及數不清的圈點刪畫的痕跡。
開頭匯入是怎麼寫來著——
喉結滾動,一次性說太多話的後遺症發作,口乾到不行,連張嘴都困難,江珩冷不丁回憶不起那些草稿,只能看見平平的那道黛眉。
“你對我,是甚麼感情呢?”
受不了溫吞的節奏,宋嘉茵清清嗓子,脆生生地開口問。
“負罪感,”誠實回答,江珩稍一卡殼,“還有好感。”
耳朵自動過濾掉前面的“負罪感”,只聽得見“好感”兩個字,宋嘉茵的手晃呀晃,好幾次不經意碰到他微涼的手背。
“你沒有甚麼話想對我說嗎?冬天快到了誒。”噘嘴,宋嘉茵嬌氣地催進度。
指尖相碰,是十指連心的升溫,江珩:“有很多想說的。”
“那——我對你而言是甚麼呢?”
“是繁體字。”
“嘉茵,你是我生命裡的一枚繁體字。”
“是愛是戀是全世界所有曼妙的字眼與詞彙。我用眼睛讀用指尖讀,用一生的情愫一讀再讀。”
這句話並不在他的那幾頁草稿中,卻非常順暢地從唇齒間逃逸而出。
越湊越近,直至共享加速的心跳,宋嘉茵垂下的手被碰了下,指尖與指尖再摩擦,兩人不約而同地頓住,卻沒有人先挪開手。
“你念得像詩。”捋平音調,她想了想,糾結地回答。
江珩頗感緊張,澄清:“我沒有抄襲。”
撲哧一笑,宋嘉茵擺擺手,“我的意思是,你還蠻有文采的嘛。”
“那你……”江珩牽住她的食指,力度輕柔,像是小心捉起一塊滑溜溜香皂,“喜歡嗎?”
烏睫翩飛,明明站在平地上,宋嘉茵忽然有暈船的錯覺,身體的支點落在指尖,腦袋暈眩,飄飄然的眼花,“喜歡這個形容,還是喜歡你呢?”
語氣是羞怯的,眼神卻是熱切的,衣袖遮掩下的手指亂作一團,他坦白:“你會喜歡我嗎?”
搞不清楚好端端一場告白何時開始變成了問答題。
宋嘉茵勉為其難地回答:“不算討厭吧。”
“那怎麼辦,”江珩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好喜歡你。”
“香港見你,我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聽一下你的聲音,並無過多意圖。”
“公園碰面,仍以為是擦肩而過的巧合,能與你共食一頓晚餐已是意料之外。”
甚麼鮮花、甚麼草稿、甚麼音樂全都成了徒勞,江珩只知道,那些寄不出的雪,都融成了此刻掌心的溼漉。
“直到回到北京,我在病歷單上看見你的名字。”
“嘉獎的‘嘉’,綠茵的‘茵’,草字頭加因果的因的‘茵’。”
“拔掉的分明是你的智齒,長出的卻是我的感情。”
32顆牙齒,32天時差,江珩不想再錯過。
“我不想錯過下一場能與你一同看的初雪。”
他的眼睛咬著她的鼻尖,兩雙手終於牽在了一起。
鬆鬆垮垮地十指交扣,全身的血液都流向指尖,相觸的掌心紋路蜿蜒出新的故事,以繁體字為註腳的故事。
“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比起“我喜歡你”“我想當你男朋友”,宋嘉茵更願意聽到“你喜歡我嗎”“你願意做我女友嗎”。
他的側臉迎著柔和晚霞,纖長睫毛像細閃金箔,初印象的冷感消散,只剩溫柔與陽光暴曬後的鬆軟,以及一點點來路不明的愁情。
宋嘉茵沒有回答,被他牽住的右手似乎比左手更燙,她收緊手,牽住他,當作回答。
完全暈了腦袋的江珩的那一隻手簡直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盯著她抿緊的唇。
遲遲沒見她開口,喉嚨快速滾動,他感覺自己真的是完蛋了,努力進行表情管理,不讓眉梢眼角垮得太明顯,心情千迴百轉又奔向矯情自厭。
腦袋裡冒出很多遮掩的客套話,遲遲說不出口,他遲鈍地憂慮起宋嘉茵第四顆智齒會不會不願意拔了,以後還能再跟油條一起在紅綠燈路口等她嗎……
她沒回答,那手應該鬆開了。
又要對她說“對不起”了,江珩僵硬地伸直手,想將一切恢復成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出現在她生命中,旁觀她的幸福,其實這樣就足夠了,還是他太貪心。
江珩忍不住怪罪自己的左手,生著悶氣,將手縮回,可她指尖的觸感仍停留在面板上。
呼吸停滯,氧氣稀薄,江珩的腦袋仍然迷亂,卻不是先前那般暈眩。
她牽著他的手。
這個認知讓他困惑,不忍心鬆開她的手,於是緊握。
“我們,這算在談戀愛了嗎?”
垂眼,江珩有些不可置信,襯得這句話像句囈語。
目睹了江珩表情變化全流程的宋嘉茵笑起來,舉起兩人相牽的手。
“我也不知道呢?”
“不過,只有我男朋友才可以牽我的手。”
“所以,你覺得呢?”
“嘉茵,謝謝你。”
江珩在她手背落下溫和一吻,沒有情慾,只有珍重。
不知是反光,還是幻覺,宋嘉茵似乎看見有泠泠水光在那雙狐貍眼中氾濫。
“所以,鮮花呢?音樂呢?”
她無奈看向他。
早晨車中的鮮花氣味連香水與早餐都壓不過,車載顯示屏上還明晃晃停在陳綺貞的《太陽》播放頁面。
這個呆瓜。
戀愛新手江珩手忙腳亂,在“你是我小心維護的夢”中拿出鮮花送給她,“對不起,我第一次談戀愛,不太熟練。”
“沒關係,我也是新手,也不懂應該要怎麼談戀愛。”
咬著唇仍忍不住笑,兩雙眼被黃油粘在一起,笨得好幸福。
幸好,他們還有一整個秋天,可以用來等待一場初雪。
作者有話說:/好笨的表白,幸好嘉茵和我都喜歡,所以你們喜歡嗎?
/再甜幾章就開虐!桀桀桀(發出反派的笑聲[墨鏡]
另外想再次請求大家如果喜歡《羅曼史》的話,可以幫忙多多宣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