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4月28日 天氣雨
“我們下週聊一下十一月選題？”林之澄噼裡啪啦敲著鍵盤, 一邊跟商務催促打款，一邊朝對面辦公桌的宋嘉茵說。
“那我在群裡跟喬喬和小櫟說一下，看看她們哪天有空。”摘下耳機, 揉揉被壓得略微發酸的耳朵，宋嘉茵拿起手機，在群裡同步通知。
一提到十一月，腦袋不自覺聯想到各種購物節折扣與消費陷阱, 她忍不住嘟囔：“雙十一真是逃不過的話題，我們前年錄了奇葩約會大賞, 去年主題是分手快樂, 今年能講些甚麼呢？真是頭大。”
這顆剛拔的智齒稍微比前兩顆貼心一點，並沒有引發多嚴重的炎症，只是臉還是不可避免地腫了幾天，宋嘉茵此刻說話仍略微有些黏糊。
用力敲下回車鍵, 發出沒有任何再協商空間的討債通知，林之澄倒在人體工學椅中，腳一蹬, 轉了一個圈，安慰道：“靈感總會從天而降的，不要急。”
“我現在比較擔心後天跟舒孟嵐的錄音。”長長呼氣，按捺下去庭院抽根菸的衝動，她搓搓手指, “光是線上溝通，我就感覺壓力很大了, 畢竟她那麼厲害。”
“你不要壓力太大，”宋嘉茵拋了顆牛軋糖給她，“對比一下, 與跟那些ego很大的男主播進行明槍暗箭的對話相比，跟舒孟嵐聊天簡直是享受。”
敏捷地接住糖，撕開包裝丟進嘴裡，她回答：“也是，前幾天剛有一個惡臭男主播在節目裡暗戳戳嘲諷我們，說我們不給男聽眾參與機會，不談男性不公平，是故意引發性別對立。”
“靠北，讓這個王八蛋滾遠點。”一拍桌子，宋嘉茵氣鼓鼓地罵，“就是因為他們的這種評價，我們《普通羅曼史》才更有做下去的必要。”
偷偷舉起手機，林之澄忍不住拍下宋嘉茵此刻的可愛模樣，“除了緊張，其實我還很期待明天的對話；女性之間，女性與播客，女性視角的聽與說，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聊。”
“真可惜，要不是我後天有事，我一定也跟過去現場聽。”雙手捧臉，宋嘉茵猶猶豫豫，要不要推掉江珩的邀約呢？
畢竟事業還是比男人重要的。
“你這周剪了快三期節目，你要是真過來，我也會把你趕回去休息的！”
“你們真寵我。”
宋嘉茵朝她擠眉弄眼，兩個人無緣無故又笑作一團。
企業微信忽然不停蹦出訊息，林之澄湊近電腦，瞭然地試探：“所以嘉茵，你後天要怎麼約會呢？”
宋嘉茵最近的反常太過明顯。手機一震便下意識捧起檢視；臉上也總掛著笑，甜得像枚蜜漬櫻桃；連最怕的拔牙好似都不疼了。
工作室其他三人偷偷交換過不少八卦眼神，探案般搜尋著蛛絲馬跡，仍是雲裡霧裡。
“不是約會，”忽然面紅耳赤，宋嘉茵慌亂否認，“只是去看個電影吃個飯。”
“和哪個野男人？”
看電腦，看桌上仙人掌，再看看庭院風馳電掣閃過的貓咪，宋嘉茵含糊其詞：“嗯，你們應該不認識。”
“不會是你的牙醫吧？你這幾天拿來的那些色香味俱全午餐，是不是都是這位田螺先生做的？”
林之澄玩笑般地一說，卻換得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一張臉變得熱烘烘又甜津津，粉紅心事明晃晃系在閃動的睫毛上，惹眼非常。
林之澄質問的眼神快將她盯穿了，宋嘉茵莫名心慌，肩膀一垮，破罐子破摔地坦白。
“是，你應該看過一面。”
借低頭敲鍵盤藏住自己燙得不像話的臉，宋嘉茵的腦袋都快鑽進螢幕裡去了，好似電腦裡的工作無比重要，可惜文件中新生的字全是錯別字。
林之澄眼一轉，脫口而出：“韓劇男主！”
“這是甚麼稱呼哦。”她輕輕嘟囔。
“這是一個誇讚。”
那張臉模模糊糊在腦袋裡還有點印象，林之澄駕駛著椅子挪到她身旁，捏捏臉蛋，靠靠肩膀，蹭蹭腦袋，一對虎牙暴露在空氣中，討好追問：“好嘉茵，你快跟我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宋嘉茵不言不語，一副認真工作的正色模樣，臉卻紅成鮮豔紅氣球。
見哄騙不成，林之澄更改策略，激她：“我還記得那天是誰說不熟，嗯嗯還有甚麼，哦，只是認識。”
“又沒錯嘛。”看著錯詞百出的文件，宋嘉茵羞惱地長按刪除鍵，將那段全刪了個精光，語氣輕輕，“那個時候我確實跟他不熟。”
“別告訴我你們是因為拔牙勾搭在一起的！”
“宋嘉茵啊宋嘉茵，我倒是第一次發現你有當……”
那個字母還沒說出口，林之澄就被一雙軟乎乎小手捂住了嘴。
瞪圓眼睛，卻毫無威懾力，只顯得更加可愛，宋嘉茵粗聲粗氣地嚇唬她：“你不要亂說！我會生氣的！”
“好好好，我不亂說話了。”林之澄雙手攬住她的肩，死纏爛打，“好嘉茵，你就把過程和細節告訴我吧。”
撿了些沒那麼讓人臉紅的事囫圇告知林之澄，宋嘉茵捧著杯秋梨水慢吞吞喝著。
摸摸下巴，林之澄的表情漸漸不如一開始明朗，猶豫著開口：“嘉茵，我怎麼感覺像殺豬盤。”
終於遇見知己，急匆匆放下杯子，宋嘉茵牽住她的手，大喊：“之澄你懂我！我也覺得他不像好人！”
“那張臉確實太勾人，而且還是北京本地人，香港讀書，有車有房有前途，你說他不缺人追，鬼才信哦。”
憂心忡忡，林之澄細緻分析，“而且他還對你很瞭解，這不像是沒有鋪墊就能發展的劇情。”
“怪怪的！”
“不過你也不吃虧，要是察覺他有甚麼壞心思，努努力刷爆他的卡，再幹淨利落甩他一巴掌，還能攢點播客素材。”
宋嘉茵撲哧笑出聲，“我正有此意！”
“那我可以跟喬喬她們說這件事嗎？”
“不許添油加醋！”
衝她眨眼，林之澄又蹬著椅子溜回自己工位，朝她敬禮，“遵命！”
指尖落在鍵盤上，眼睛盯著文件，宋嘉茵深呼吸，卻依然心慌意亂。
後天見面，他會表白嗎？
她不喜歡那種吵鬧的表白，更不希望是借酒精或風花雪月之勢說出口的愛。
宋嘉茵想要的是那種你碰碰我的手指，我牽住你的手，甚麼肉麻話毋須多說，兩人一對視，便知曉這個冬天會很暖和。
這聽起來或許會很幼稚，但如果連在愛裡都不能幼稚一番，那也太無趣了吧。
庭院落葉驟然被捲起，動靜分明地砸在玻璃落地窗上，宋嘉茵回神，臉熱不退。
幸好有風拂過。
昨天秋風驟然兇猛，吹得今日的天藍得像一塊海藍緞子，高飽和的澄澈，盯久了會有海的錯覺。
坎肩毛衣格子短裙，腳蹬中跟小皮鞋，宋嘉茵出門前照了千百遍鏡子，粉色緞面眼影有無暈染得當，腮紅會不會過分粉豔……與自己對視久了，忍不住自戀起來，舉起手機自拍好幾張，對於戀不戀愛忽然也沒多少渴求。
她的人生已與她一般漂亮，一段美滿感情至多不過錦上添花罷了。
於是鬆氣，她挺直背，翩翩然下樓赴約。
跺腳驅趕從腳底攀上的冷意，宋嘉茵牽著包，看著江珩穩當地將車停在她面前，還沒待她伸手拉開車門，他就下車走到她這旁，拉開車門，笑著引她上車。
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宋嘉茵把臉繃得緊緊的，邁腿上車。
繫好安全帶，從腰後摸出一個有稜有角的禮盒，宋嘉茵扭頭望向他，不問，矜持地等著他先開口解答。
江珩發動車子，介紹：“給你的回禮。”
“我可以現在拆嗎？”
“當然。”紅燈間隙，他偷偷瞥著她的眉眼，不知道她是否喜歡。
包裝盒裡靜靜躺著一瓶香水油，科顏氏麝香。
驚喜地捧在手中，宋嘉茵的歡喜溢在笑盈盈的眼中。
“見你喜歡，我又去尋了一瓶新的。”瞧見她的笑，江珩一顆心安穩不少。
“謝謝，我很喜歡。”
宋嘉茵鬆緩了語氣，不為價格，而是為他這份能注意並費心找尋的心意，澄澈一片，讓人晃眼。
輕輕在車中按下兩噴，衝著自己對著他，晶瑩水霧在狹小空間內碰撞躍動，落在髮梢、肩頭與肌膚上。有瓶皂香墨水打翻，淋溼兩人。
“你吃早餐了嗎？”又是一個紅燈，江珩扭頭，不知從哪拎出一袋早餐，邀請她共食。
誠實搖頭，宋嘉茵接過一杯熱茶，與他分了半塊九層塔蛋餅，都是恰到好處的溫度，不至於燙嘴亦不會淪落到沒滋味，一口熱茶從喉嚨暖到胃，他待人接物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車開到小西門，宋嘉茵也在車內安穩吃完一頓早餐。
停車，離電影開場還有半小時，江珩捧著剩下半袋早餐，微微揚著眉，朝她詢問道：“你願意陪我在車裡再吃一會兒嗎？”
吃人嘴軟，宋嘉茵欣然點頭，靠在車窗上望著他，蠻賞心悅目的。
江珩今天穿了件黑色薄款針織衫，外頭套了件灰色大衣，再穿一條寬鬆牛仔褲，很休閒的得體。
可能是遵循著食不言寢不語的餐桌禮儀，也或許是擔心吃完早餐趕不上電影，江珩垂著眸，安靜地認真對付著手中的半塊蛋餅與宋嘉茵挑剩的培根蛋堡。
就算擠在車裡應付早餐，也端的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清爽乾淨姿態。
“這是你自己做的早餐嗎？”
有人沒話找話，他手中的保鮮盒很明顯與前幾天寄存在小區保安室的午餐餐盒一模一樣。
“嗯，”江珩嚥下口中的咖啡，暫停進食，看著她的眼睛回答，“我第一次做這個蛋餅，好吃嗎？”
“還不錯，你下次可以試一下加點胡椒粉。”
“好，我下次改進了，再請你來試吃。”
宋嘉茵欲言又止，微微點了頭。
試吃，沙發以及智齒，這些普通到尋常的詞彙，卻成了僅他們可見的宇宙的彩蛋，是混雜在90%黑巧顆粒中的甜蜜牛奶巧克力，是抿在唇中無聲綻開的煙花，是對方欲說還休的眼眸，是宋嘉茵與江珩你一筆我一畫中孳生的粉色衍生義。
並肩走近觀影廳，肩膀偶爾相碰，手指是風中的綠柳，搖搖晃晃地觸碰又分離，一雙手在冷空氣中被凍紅，卻沒有人將手揣進口袋。
觀影開始，藝術影院1號廳的燈暗下來。
宋嘉茵從包裡翻出框架眼鏡戴上，想起前幾天與王昀的那通語音電話，不著痕跡地瞥過他的那雙眼尾微揚的眼睛。
唔，想象不出來他戴眼鏡的模樣。
《偶然與想象》
撐著下巴，宋嘉茵一顆心全掉入光影之中。
江珩備受感染，也試著沉下情緒專心觀影。
《偶然與想象》，也是他與宋嘉茵的故事的翻譯。
“餓了嗎？”
電影散場，江珩極其自然地替宋嘉茵拎起包，站在身後虛虛攬著她避開人群。
腦袋裡還有劇情在倒帶，宋嘉茵回答的興致不高，“一點點。”
“吃壽喜鍋好嗎？”
思忖了片刻，她輕巧點頭。
倘若他在午餐時刻表白，宋嘉茵暗下決心，她應該是要拒絕的。
她才不要在香甜鬆軟如蛋糕的飲食時刻討論宏大敘事與重要命題，血糖波動，很容易做出錯誤決定的。
不過，倘若她拒絕了，他會不會不讓她繼續吃飯了？
宋嘉茵亂七八糟胡想一堆，全是白做工。
居酒屋包廂開著暖氣，蒸得江珩脫下外套，宋嘉茵挽起袖子。
卡式爐上的湯鍋溫吞地咕嚕冒泡，隔著騰騰熱氣，對視又挪開，再頂著緋紅的臉望對方。
“你會想再養一隻貓嗎”攪散碟中的無菌蛋，宋嘉茵採訪道。
點頭，再搖頭，江珩用公筷撈出燙得恰到好處的和牛放到她盤中，語速很慢，“想豆漿的時候，會懷念小貓毛茸茸的呼吸。但想起豆漿，就也不會再想養其他小貓了，不忍看到小貓再受罪。”
心臟一窒，明明自己是最討厭破壞用餐氛圍的人，可在他面前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連自己都覺得討厭與不妥的事情，宋嘉茵真希望能擁有Will Smith的記憶消除棒。
倏然食慾缺缺，宋嘉茵用筷子數米飯，盤中接二連三地冒出被投遞來的和牛、年糕福袋與豆腐等熟得恰到好處的吃食。
“我吃不了那麼多啦！”
看一眼自己小山一樣的盤子，再瞥瞥他乾乾淨淨的餐盤，她急忙攔住他還要伸過來的筷子。
“豆漿應該是很圓潤的一隻小貓。”
“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你很愛投餵別人！”
“沒有別人，只有小貓小狗和你。”
江珩露出招牌的軟和笑容，宋嘉茵無力招架，慢吞吞戳米飯，輕聲唸叨：“哪有你這樣的。”
她的這句話輕得像冬日裡一出口就消散的薄霧，江珩沒有聽清，“你說甚麼呢？”
“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有聽清。”
頭稍稍低著，抬起眼簾，他望著她，頂燈讓睫毛陰翳全然籠住眼睛，立挺的五官顯得更加深邃，真是犯規。
“我說，”宋嘉茵沒辦法長久地與他對視，眼睛習慣性落在他唇上，隨口扯起新話題，“你為甚麼忽然想做近視手術呢？”
“因為，有人說，我不戴眼鏡或許會更好看。”江珩抿了抿唇，誠實回答。
是的，他的人生就這樣輕易地被她的三言兩語所撥亂。
像姥姥夏日掛在房前的珠簾，總是在靜謐的時刻冷不丁因風而泛起漣漪。
她似陣風。
“那人說得挺對的。”視線又上移，仔細描摹他的眉眼，她不得不贊同。
江珩今天好像一直在笑，“那就好。”
“有沒有人也說過，你笑起來會更好看。”宋嘉茵一本正經地說。
搖搖頭，江珩也學著她的語氣，“你是第一個。”
“那肯定是你太少笑了！”宋嘉茵回憶著自己對他的初印象，拋下定論。
在香港的幾面，他分明不怎麼笑，好似很緊張，但其實也挺好看的，頗有幾分冷豔的味道；但在今日頻繁的粲然一笑前，還是略遜色了幾分。
“那我以後多對你笑笑。”江珩笑著回答。
“那……還是算了。”
一愣，江珩很是不解，“為甚麼？”
“唉，你不會懂的。”宋嘉茵本想坦白，話在齒間繞了幾圈，還是嚥了回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說，江珩如果再多笑笑，她或許真會早晚心律不齊。
“那我是要對你笑，還是不要笑呢？”蹙眉，江珩笨拙詢問。
“你要看場合，分情況，注意總結，積攢經驗地學會辯證對待這個問題。”
憋不住笑，宋嘉茵活靈活現地將與各個嘉賓團隊打交道過程中學到的官腔運用到位。
她笑得燦爛，江珩忍不住又彎彎眼睛，繼續往她空掉的盤子裡夾菜。
此刻的氛圍很有秋天的韻味，讓人不自覺發懶犯困，鬆懈一身筋骨，幸福感足以飽腹，只需專心致志地等待不知何時降臨的初雪。
然後，幻想一個擁抱。
或者一個吻。
作者有話說：/觀影吃飯散步表白
讓我們提前祝福這對戀人——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答對隨機掉落紅包
Q：以下甚麼東西的數量不是“32”？
A.嘉茵的牙齒機時差C.鍺的原子序數D.瑪雅曆法的週期E.宋嘉朗結婚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