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4月28日 天氣陰
景別：近景
角度：俯視
畫面內容：[窗外畫面]夜晚街景, 相對模糊
時長：3m17s
說白：
“DV機好像真的壞了，一直跳幀而且噪點越來越高，我都快看不清你了。”
“你那邊應該已經3月28日了吧, 我是在4月1日收到快遞的，模模糊糊記得寄件地址是北京，應該是你寄給我的吧。”
“是不是你得把DV機寄給我，現在的我或者下一個我才能繼續跟你聊天呢？如果你忘了把它寄給我, 那我還會有這32天的記憶嗎？你把相機寄給我之後，我還能找到你嗎？”
“哇, 怎麼那麼像物理或哲學問題。”
“宋嘉朗今天回花蓮了, 我問他為甚麼回去，他不告訴我，我感覺他們都有事瞞著我。”
“我爸我媽已經兩個月沒有來臺北看我了，你說, 會不會出甚麼事了？”
“我打算明天自己偷偷回花蓮看一下，到時候再拍海給你看，趁你把DV機寄給我前, 帶你看看海。”
“花蓮的海很美的，我家住得離海邊很近，我以前一不開心就會跑去海邊，我爸每次都能在我媽發現並生氣之前找到我帶我回家。”
“其實還挺神奇的，海有那麼那麼大, 你說他怎麼每次都能找到我呢？”
“你說DV機是不是因為記憶體不足才出的問題呢？我買了一張64G的儲存卡，打算晚上拆相機研究一下, 希望明天還能看見你。”
備註：畫面最後螢幕上被畫下日期“”與雲朵
——《幾月幾日雪》～
拎著被張帆塞得滿滿當當的兩個32寸行李箱，宋嘉茵狼狽地從四季如夏的小島飛到冷空氣來襲的北緯四十度，好不容易回到出租屋, 剛換下鞋，手機就蹦出一聲訊息提示音。
邊脫外套邊開啟空調暖風，只穿著一件單衣與衛衣外套的宋嘉茵沒料到北京的夜晚降溫那麼快，拿上換洗衣物想洗個熱水澡，可手機還在響，她只得再捎上它，躲進浴室裡。
江珩：到家了嗎？
江珩：明天有空來診所拔智齒嗎？
江珩：診所今天新買了一批蜜柚雪泥，後天有好多小孩預約來拔牙。
搓了一臉洗面奶泡沫的宋嘉茵看著資訊忍不住笑，好奇自己在他眼中是怎麼樣的形象，她難道真的有幼稚到跟小朋友搶雪糕嗎？
嗯，沒錯，她說不定還真會。
於是洗淨臉，擦乾手，她慢吞吞打字回覆：“明天下午吧，明天早上我起不來床。”
宋嘉茵有意將自己的那些如齲齒上的黑點一般不太美觀的細節與缺點展露在江珩眼前，如果真能不動聲色嚇退他，也算好事一樁。
江珩：靜候今天上了新品芝士蛋糕，我藏了一塊，明天帶給你好嗎？
江珩：等你吃完蛋糕，我們再拔牙。
這個提議簡直太過分了！
素面朝天的宋嘉茵舔舔唇，連字都等不及敲，沒半丁點遲疑地匆匆丟出一張小狗點頭表情包。
甜品誤人，江珩誤人，實在太討厭了。
潛進溫吞熱水中，洗去一身長途奔波的倦意，一張臉被蒸紅，宋嘉茵玩著柑橘味泡沫，小孩心性地念叨。
呼啦啦吹頭髮，越想越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宋嘉茵滿手護髮精油，偷懶地攏起髮梢隨意抓抓，眼睛飄到玄關處行李箱上掛著的顯眼的小潘蛋糕坊紅色手提袋。
發愣一瞬，她下意識地想拿起手機質問，又因為手上沾滿了山茶花的油潤香氣而只能作罷。
一個天天叮囑患者要“少吃甜食，愛護牙齒”的牙醫，悄悄開了一間甜品店，這不怎麼想怎麼有貓膩嗎！
宋嘉茵揚揚眉毛，為自己對江珩那“不像好人”的初印象沒有錯判而暗自雀躍。
收拾行李，一箱是張帆給她洗滌曬透又摺疊整齊的厚衣服和床單被套，還有一箱是她蒐羅的各類伴手禮，宋嘉茵用抓夾固定頭髮，挽起睡衣袖子，蹲下身，埋頭整理。
將重新變得空蕩的行李箱肩並肩藏進雜物櫃中，理出一身汗的宋嘉茵關滅空調，咕嚕嚕喝上一杯涼白開，又在桌前坐下。
每每假期，末尾的固定劇情總是宋嘉茵手忙腳亂地在桌前補手帳。
林檎笑她，一個學生時代從來不需要補作業的乖乖好學生，卻是因為沾上手帳，倒把各種慌里慌張的寫作業情境都體驗了個遍。
把這幾天的購物飲食小票裁出重要內容，錯落貼在本子上，再拿出新買的幾包貼紙，抓一隻小狗貼在頁尾，再拎一塊草莓蛋糕放在顯眼位置。
開啟照片印表機，印出兩張精心拼得滿滿當當的照片，宋嘉茵拿起剪刀，戴上眼鏡，一臉嚴肅地把拍下的街邊小貓全須全尾地剪下。
來回欣賞了好幾遍那兩頁貼得花裡胡哨，滿滿當當的weeks，她才捨得小心翼翼地提筆寫字。
寫新挖掘的臺北小店，散步時耳機裡聽的歌，與附中同學重見的感慨，花蓮震後重建情況以及張帆彎曲的背與眼角的紋路。
落筆時，宋嘉茵並無法預料這種刻舟求劍的記錄會有甚麼明顯效用，這個問題或許需要留給一週後、一個月後或是一年後再翻開手帳查閱的自己來回答。
兩週日程落在本子變成四頁內容，宋嘉茵一筆一畫認真寫著，生怕出現錯別字而破壞美感。
“”
在最後一行落下這串郵箱，她合上筆蓋，今晚的補手帳任務圓滿完成！
一回家就不免變得懶散，連收拾行李的工作都被她磨磨蹭蹭拖到昨夜才進行。
張帆唉聲嘆氣地踩著她的腳步一同擠到房間中，感傷地翻找起宋嘉茵學生時代那些雜物。
五六個紙箱，整整齊齊儲存著一小部分宋嘉茵，她的青春期，她的少女心事，拿過的獎狀與慘不忍睹的試卷，收到的禮物與上課飛來飛去的紙條，附青社影印的《payoff》與燒錄著獲獎影片的光碟……
人的一生就是被這樣被壓縮排一個又一個紙箱中，在搬遷中新陳代謝，最後於巴掌大小骨灰盒塵埃落定。
捧著本泛黃的舊相簿，張帆偷偷吸鼻子，“你看看你小時候多麼可愛，你爸牽你去路上，總有人要問你缺不缺乾爹乾媽，還有問你要不要去拍廣告的。”
離家無數次，戀戀不捨是固定會重播的情緒。宋嘉茵低頭拉緊行李箱拉鍊，生怕一不小心會掉眼淚；只能在心底偷偷許願，許願臺灣能離北京近一點，再近一點，最好某天也能如去河北一樣方便自在。
拿出同學錄，又拍拍她作品集上的灰，張帆最後拿起她大學用的那臺筆電，“你這個筆電還是你爸在學測後給你買的，那個時候的最新款，還不知道能不能用，要是還能用，我就拿來看看電視劇了。”
“早就壞了吧，”宋嘉茵拍拍她袖口的灰，“你要是想看劇，我買臺iPad送你。”
“不要亂花錢，這個筆電能用就用，不能用我就去客廳看電視”她說著，給電腦接上電源，又隨便搗鼓了幾下按鍵，電腦螢幕居然亮了起來。
“居然還能用！”宋嘉茵湊近過來看，熒幕屏保還是她去臺大申請入學面試時拍的林蔭窗景。
張帆往旁邊讓開位置給她，“你一直都挺愛惜東西的。”
點開作業文件夾，回顧自己那些新手幼稚產出，再戳戳音樂軟體，檢視那個時候的最愛歌曲是甚麼，宋嘉茵在這臺老舊筆電裡新奇地探索自己的十八到二十二歲。
但畢竟是七八年前的電腦了，反應時間慢，觸控板失靈等問題沒幾分鐘就又浮出水面，宋嘉茵明明是要看YouTube，電腦卻自動為她開啟了郵件。
聳聳肩，索性看起郵件來，學生時代的郵箱她已找不回了，密碼忘記，註冊時的電話也早就棄用，現在要想查郵件，可能也只剩在舊電腦上看這個選項了。
給林檎發過的生日賀卡，提交的讀書筆記，觀影活動報名申請……宋嘉茵看得津津有味。
張帆則接力替她整理起行李，趁她不注意，偷偷在羽絨服口袋裡放進一點現金。
胡亂點選中，收件箱被點開，五封嶄新的未讀郵件摻雜在各類花哨廣告中。
宋嘉茵蹙起了眉，忽然俯身靠近熒幕，下意識念起那一串郵箱。
“”
嗯，她依然不認識這個人。
這個郵箱是宋嘉茵國中時期在科技教育課上註冊的郵箱。
由於親朋好友聯絡大多都用LINE，沒甚麼人跟她發郵件，這個郵箱漸漸也就荒廢了。
直到高三申請大學，宋嘉茵才將這個郵箱重新翻出來，登入一看，發現雜草叢生的郵箱中多出好幾封來路不明的郵件，都來自“gonghang”，郵件內容也似乎沒甚麼邏輯。
第一封郵件是18年3月12日發來的，郵件正文是毫無前因後果的無厘頭一句“15號要下雨，記得帶傘。”
第二封郵件來自18年4月1日，內容是“你還好嗎？”
第三封郵件在18年4月4日投遞到她郵箱，一張雪景，凌晨的蒼白天色，簇簇春雪壓在樹梢，像梨花，配字是簡單的“看雪”兩個字。
宋嘉茵四月底因升學需要而登上郵箱時，看見的便是這三封古怪郵件，一頭霧水地反覆點開查閱，還是看不懂；好奇Google過這個gonghang是何方神聖，也當然沒搜到靠譜答案。
忍不住截圖與林檎分享討論，熱戀期的林檎信誓旦旦說這個人暗戀她。
繃著小臉，宋嘉茵認真反駁，她從這三封郵件裡沒能讀出甚麼情愫，頂多能確認這個人應該不是臺灣人，說不定是北京人，或許也可能來自南半球吧。
兩人湊在一起，在圖書館裡說唇語，商討小半天才做出決定——給這個gonghang回一封郵件吧。
慢吞吞打字，宋嘉茵學習發件人那言簡意賅的風格，回了一句“你好，是不是發錯人了呢？”
等了好幾天，林檎每天都要激動地詢問她一遍，“他給你回郵件了嗎？”
“都說了應該是發錯了，他現在發現了，應該就再也不會給我發郵件了。”蹲守了大概一週，收件箱裡卻沒冒出新鮮郵件，宋嘉茵搖搖頭，
“沒意思。”撇撇嘴，偶像劇中毒者林檎對這個劇情發展很不滿意。
比研究郵件還重要的事比比皆是，她沒幾天就把這個神秘發件人拋到腦後。
再一次發現郵箱有新來信，是八月她因想給雜誌投稿而點開郵箱，收件箱卻惹眼地浮出兩封未讀郵件。
第一封郵件中顯示的時間是2018年5月1日，“不要回花蓮，不要去海邊。”
時隔一天，又發來新郵件，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讀不懂，宋嘉茵皺著臉，猶豫著回信，希望不會太遲。
“沒關係。”
她無法輕易怪罪一個陌生人。
九月，宋嘉茵正式成為大學生，啟用了臺大提供的ntu mail，這個郵箱自然被淘汰了。
時隔多年，再次點開這個郵箱，看到這個曾短暫牢記於心的郵箱，宋嘉茵一陣恍惚。
她不再登入這個郵箱，可他好似並未放棄投遞郵件。
19年、20年、21年、22年與23年，五年，五封郵件。
每年春冬，他都鍥而不捨地朝她發來一張雪景，配字是“對不起”，像落款不明的明信片。
18年四月的那場雪，那些不知來意的文字，都離十八歲的宋嘉茵太遠，距離與想象伴生，某種輕盈的幻想，少女的幻想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她的生活中。
儘管宋嘉茵總義正詞嚴地否認林檎那些過分粉嫩的幻想，卻無法瞞過自己。
胸膛中花枝亂顫的春天並不是海市蜃樓，她也會渴望遇見羅曼蒂克劇情。
頁面在那五封郵件之間來回跳轉，宋嘉茵咬著唇，說不出來是哪般心情，只是心臟倏然跳得很亂。
一邊悄悄勸自己，這可能是甚麼旅遊滑雪軟廣；一邊將這些郵件轉發到自己現在使用的郵箱中。
她並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答案，但是，就算這是一段虎頭蛇尾的故事，或是某個陰差陽錯的腦筋急轉彎，都不妨礙它鏡花水月的美麗。
嗯，可以把故事整理一下，放到《普通羅曼史》上講，或許會是很羅曼蒂克的素材。
宋嘉茵關掉郵箱，將筆電還給張帆，“它還是可以看電視的，但就是有些卡。”
“等發了年終獎，我給你買個新iPad。”她接過行李箱，賣乖地允諾，她們個體戶哪有甚麼年終獎，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給她送禮物而編的謊。
拍拍她的腦袋，張帆藏不住笑，嘴硬地罵她，“你不要亂花錢！”
懶散賴床到日上三竿才肯拖沓起床，泡了杯咖啡，搭配一顆鳳凰酥與蛋黃酥，宋嘉茵好不自在地曬著太陽吃早餐。
洗淨餐具，人卻閒不下來。趁著窗外天光明麗，宋嘉茵索性挽起袖子，一時興起把床單被套統統拆下，塞進洗衣機中轟轟地轉，然後再上樓套好張帆備好的四件套，厚實綿軟的被褥更適合北京的深秋。
將一切忙完，擦擦汗喝杯水，宋嘉茵低頭一看錶，才將將十二點，胃口缺缺，於是開啟電腦繼續工作。
昨天小櫟說隔壁《偽電氣白蘭》的主播舒孟嵐在後臺發出對談播客合作邀請，想聊“女性x播客”。
宋嘉茵偶爾會在熱門節目榜單上看見《偽電氣白蘭》，也聽過幾期爆火節目學習，但對這個頻道還是不甚瞭解，只得緊急開始做背調。
《偽電氣白蘭》的主播只有舒孟嵐一人，她先前是一個脫口秀演員，於是播客風格多以風趣幽默為主，穿插一些諷刺，用詼諧的語調講一些或真或假的感情故事。
聽了幾期《偽電氣白蘭》節目，宋嘉茵做了滿滿一面的筆記，摘下耳機，活動著肩頸點開工作群聊，發言表態。
宋嘉茵：我聽了幾期節目，感覺還是很有態度和內容的，女性總要攜手，可以合作看看
宋嘉茵：而且我下午又要去拔智齒了，可能這幾天沒法正常說話
宋嘉茵：剛好能填補音訊空白。
她的資訊剛發出，喬喬就急性子地拉了個群通話，四個人談了好一會兒，很快就敲定了與《偽電氣白蘭》的合作，而後話題不知不覺就偏到了國慶假期，不一會兒又拐到了小櫟同居舍友的討人厭男友。
手機燙到能煎雞蛋了，大家才戀戀不捨地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手機微微餓，宋嘉茵忍住沒有進廚房，很有遠見地將肚子留給下午的芝士蛋糕。
“好吃嗎？”江珩問。
在牙科診所吃蛋糕真是一種奇怪的體驗，稀裡糊塗孳生出某種背德感，宋嘉茵點頭，“好吃。”
作者有話說：/郵箱純屬虛構
/4月1日起的三十二天迴圈即將到期，有人猜到嘉茵的相機是哪裡來的了吧
明日更新在晚上～記得不見不散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答對隨機掉落紅包
Q：請分析“”是誰？“gonghang”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