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4月26日 天氣雨
倘若他是宋嘉茵的普通好友, 那此刻應該誠心祝一句“預祝相親順利”;假設關係再進一步,或許會問清細枝末節:為甚麼突然要相親,對方是甚麼樣的人, 相親細節如何……
可此刻,江珩左顧右盼,遲遲找不清自己的定位,指尖在手機鍵盤上毫無目的地懸浮停留, 蹙眉,吞吐心事, 呼吸滯澀。
站了又坐, 再起身在屋中晃盪幾圈,最終捧著手機停在客廳懸掛的那一幅雪景畫前,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睫上,壓得江珩莫名眼睛酸。
“可以不去嗎?”
十幾分鍾, 才憋出再簡單無措不過的五個字。
從一八年起,每逢五月,江珩總要跑去雍和宮, 拿上一把香,每個殿宇都虔誠三叩首再添上一輪香油錢,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世上某個角落中的宋嘉茵平安順遂。
就算今生不再相逢,他也盼望宋嘉茵活蹦亂跳, 自由自在。
而雍和宮是超乎江珩想象的靈驗。
六年中騰騰而上的香火幻化成一場又一場的雨,將兩人困在一把傘下, 讓江珩一次又一次因宋嘉茵那雙瀲灩的鹿眼而晃神。
太巧了。
兩人之間的故事是隻差半步就會落空的因緣。
婚禮甜品臺上那麼多枚達克瓦茲,樹莓的抹茶的巧克力的,她偏生精準拿起了那枚塗抹著花生醬的達克瓦茲。
一天可以去公園的時間有二十四小時, 看見那張歌詞截圖的他卻拿著雨傘在下午五點半到達九龍公園。
北京有數不清的牙科診所與醫生,可那個上午碰巧是他值班。
……
江珩還是高估了自己,橫跨六年的執念是友情,是負罪感,也可能是昭然若揭卻又無法輕易開口的情愫。
如果是七月的江珩得知她要相親這個訊息,應當能會妥帖送上祝福;可十月的江珩卻完全無法做到。
萬一宋嘉茵質問他以甚麼身份去懇求,他已無法再佯裝甚麼都沒有發現過一般,用“朋友”或“旁觀者”的身份回答。
他欠她的太多,理應用一生去贖罪。
江珩說服自己。
胡思亂想,積雪消融,江珩的心神晃得如同春日初融的瀲瀲池水。
戴上頭盔繼續踩腳踏車的宋嘉茵並猜不到江珩那麼多曲折迂迴的心思,幼稚作亂地發出那一句話後,自暴自棄地將手機熄屏丟進口袋。
她孩子氣地自顧自將繚繞粉紅氣泡的煩惱翻倍投擲給他,不管會不會將他砸得頭昏目眩。
在鐵道電影院前停下車,宋嘉茵拿出手機,檢視十月影單的同時也確認自己的惡作劇成果。
他問,可以不去嗎?
宋嘉茵:當然不行啦
宋嘉茵:我要是不去相親,我媽估計會把我腿打斷。
宋嘉茵:而且我媽說那個男士很帥很上進,我還是去看看吧,我媽的審美應該還可以,萬一呢?
反正江珩不在跟前,宋嘉茵自在唱反調,坦然承認訊息有誇大的成分,既然要招惹他,那多添幾把火好像也沒問題。
只不過她有點高估了江珩的耐烤程度,這才兩個來回,被烘烤得焦灼的他便把名下資產與晉升機制等私人資訊一股腦向她告知。
玩笑地丟下“哇,你也挺上進的”與“不說啦,我去看電影了”,將手機設為免打擾,走近掛著藍底白字“售票口”小牌的視窗,宋嘉茵不理會胸膛中游弋的甜津津情緒,斂起笑,佯裝無動於衷。
在木質小屋中的檜木座椅上安靜看了一場漫畫懸疑電影,心跳平復,她卻少見地一直神遊,注意力在熒幕上游移。
一顆春心在這個秋冬之際不講理地萌動,是曇花一現還是春意闌珊,或許需要再等候。
她在生活中接觸的異性寥寥,此刻的縹緲心緒可能是寂寞也可能只是荷爾蒙即興作祟。她不願被困在名為“江珩”的謎題裡無頭蒼蠅般打轉,要讓自己想些與他無關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或許,她也應該勉為其難地出席那場相親,萬一緣分就是晚一步才到呢?結局如何都可以,反正全當積攢播客素材罷了,宋嘉茵輕易哄好自己。
一部電影看完,張帆煮好飯,發資訊喊她回家;宋嘉茵回了個“好”,跳去微信檢視滿屏新訊息。
商務對接要寄新品試用,群裡小櫟抱怨合租舍友男朋友不打招呼就來出租屋亂晃的種種事情,攀巖館加的女孩約她週末攀巖;以及江珩半小時前發來一張油條大頭貼,吃狗條吃得滿嘴狼狽,很有鏡頭感地朝她笑。
可惡!怎麼能用那麼可愛的小狗來擾亂軍心呢!
點開大圖,宋嘉茵忍不住用指尖隔著螢幕戳戳油條的圓腦袋。
煎豬肝、醬油水煮魚、清炒高麗菜還有一道剝皮辣椒雞湯。
家裡就張帆和宋嘉茵兩人吃飯,飯菜卻擺了滿桌,吹著風扇,宋嘉茵打了兩碗飯,“我後天早上有空。”
“甚麼有空?”張帆一頭霧水,“你回家每天睡到中午十二點,早上當然有空了。”
宋嘉茵無奈,“你不是要給我介紹物件嗎。”
“哦哦,原來是這個啊!”張帆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那我得趕緊跟你姑姑說一下,約一下人家。”
“還是得多出去走走,你看你出去晃一下午,乖了不少!”她放下手機,撈出湯裡的雞腿放到宋嘉茵碗中。
“相不相親跟乖不乖有甚麼關係啊,”宋嘉茵皺鼻子,認真反駁,“我都二十多了,乖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並不是一種讚美,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真的是怕了她這個女兒了,見宋嘉茵神色嚴肅,張帆只得連連求饒,“好好好,媽媽反省,不再這樣說你了。”
“我只是答應去相親,能不能成另說,就算真談戀愛了也還不一定要結婚呢,”
挑著魚臉頰肉,宋嘉茵嫌棄魚腹肉有骨頭有腥味,是不愛吃的,“我是先跟你打預防針,免得你空歡喜一場,還跑出去亂說。”
張帆把魚泡和魚籽夾給她,“你不僅挑食還挑人,我遲早哪天被你氣死。”
“你又亂說話!”宋嘉茵重重“嘖”了聲,平平的眉毛蹙起。
“我哪裡是生了個女兒啊,我是生了個冤家好吧。”張帆故意嘆氣。
“哪個冤家會請你去紐西蘭玩哦。”
“你快吃飯吧!”
隔天中午,宋嘉茵霍然被乒乒乓乓的聲音吵醒,揉著眼睛下床開門檢視,撞見氣喘吁吁提著行李箱爬樓的宋嘉朗。
“吵死了!你怎麼不能小聲一點啊!”一看是他,宋嘉茵毫不遮掩地大發起床氣。
把行李箱提上最後一級臺階,宋嘉朗與她拌嘴,“你要是早點起床,就不會被我吵醒了。”
宋嘉茵咬牙切齒,“煩人!”
兄妹倆人加起來都五十多歲了,吵起架來還跟五歲小孩一樣,鬧得張帆在一樓廚房都聽見動靜了。
“別吵了,趕緊收拾收拾下樓吃飯!”舉著鍋鏟跑到庭院裡,張帆一叉腰一提氣,從一樓喊到四樓都聽得見。
兄妹兩人瞬間收聲斂息,一個人收拾行李,一個人刷牙洗臉,乖巧地在餐桌前坐下。
將最後一道紅燒肉端上桌,張帆一聲令下,“看甚麼看,吃飯啊!”
宋嘉茵板著臉給宋嘉朗用力打上堆成山的飯,宋嘉朗給宋嘉茵舀上半碗苦瓜的苦瓜排骨湯,幼稚性子簡直一模一樣。
“嘉朗,你姑姑給你留意了一個女生,比你小三歲,也是醫生,你明天有空去相看一下。”
張帆跟宋嘉朗說話的語氣稍微沒那麼強硬,但也沒給他留拒絕的空間。
瞧見宋嘉朗那張瞬間變得五彩斑斕的臉,宋嘉茵低頭借夾肉偷笑。
“張姨,嘉茵也老大不小了,你也得催催她。”宋嘉朗臉上的笑很牽強,“我上次見有男生跟她搭訕,她還不樂意呢。”
他慣會添油加醋,“那男生至少有一米八五,長得比我好,港大畢業,在北京當牙醫,有房有車,跟嘉茵同歲,我看他對嘉茵頗感興趣。”
張帆越聽眼睛越亮,扭頭看向在一旁裝鵪鶉的宋嘉茵,不言不語地用目光拷問她。
埋頭喝湯,就連不小心咬到討厭的苦瓜都得認真裝得不動聲色,宋嘉茵在心底悄聲嘆氣。
江珩,你真是個禍害!
“宋嘉茵,你說說,這怎麼一回事呢?”張帆把她愛吃的青口貝推向她,也把問題遞給她。
裝啞巴不成,宋嘉茵只得虛張聲勢地答:“甚麼事都沒有,宋嘉朗不是說了嗎,我不樂意。”
“不樂意還需要理由嗎?”她嘴硬。
右手邊的討人厭的宋嘉朗明晃晃地在看她笑話。
捏緊筷子,江珩冷不丁變成一個她的暫時需要避光的把柄,需要小心翼翼藏好,不讓宋嘉朗察覺。
如若被他知曉,肯定會笑她三天三夜——不過,他笑任他笑,她又不會掉塊肉。
況且,她與江珩之間那個感情算式的等號後暫且還是未知數。
忽然挺直背,猜測身在臺北的宋嘉朗的眼睛探不到北京,宋嘉茵找回泰然自若的狀態,“宋嘉朗都三十好幾了,還是他的終身大事要緊些。”
“你當哥哥的自己都沒個著落,我作妹妹的怎麼好意思先戀愛結婚呢。”
脖頸冒出冷汗,宋嘉朗對上宋嘉茵笑著的眼,一扭頭又瞧見張帆憂心忡忡的表情,後悔自己多嘴了。
他這個妹妹,慣是不饒人的。
所有意見在餐桌上都被張帆全部打回,兄妹倆分別被安排到明天上午與下午去相親。
拉著兩人給宋志明的牌位各上了炷香,張帆又拿起蒲扇趕他們出門整整發型,要兄妹倆買幾件新衣,可別明天出門被人笑了,所有相關花銷找她報銷。
“我十二月底一月初要去北京出趟差,大概半個月。”
宋嘉朗伸手輕輕拽拽宋嘉茵那翹上天的碎髮。
“跟我說幹嘛呀,我房租快到期了,可沒辦法容下你這尊大佛,”沒忍住陰陽怪氣,她拍下他的手,“你住酒店就好了。”
瞧把她惹急了,宋嘉朗摸摸鼻子,“你不招待招待我嗎?好歹我也在臺北給你分了一間房呢。”
“你大冬天來剛好,我請你喝西北風。”不理他,宋嘉茵自顧自戴上安全帽,蹬上腳踏車,一溜煙就沒影了。
只留宋嘉朗站在原地抓抓腦袋,不能說她,也不想怪罪自己,只能默默唸叨起那個一面之緣的江甚麼來。
胡思亂想,宋嘉朗忽然記起自己那天醉意上頭,好像與他互fo IG了;於是拿起手機,無聊地瀏覽起他的動態。
點開他的主頁,宋嘉朗一瞬間就想起了他的名字——江珩,是吧?並不是因為宋嘉朗的記憶力好轉,而是江珩的ID就是名字拼音。
江珩不怎麼在IG上分享日常,偶爾發發圖片也不配文。
飛速滑動他的主頁瀏覽,好多雪景,一點香港吃喝,畢業合照,以及旅遊記錄……宋嘉朗難得會覺得有人的主頁比他自己的無聊,江珩是一個。
一重新整理,宋嘉茵釋出新的快拍,一張街邊小貓的抓拍,看圖片應該是下一個路口。
漫不經心地給她點下一個贊,然後下一秒就瞪圓眼,宋嘉朗看見那一個“JiangHeng”也冒出在她的點贊名錄中。
奇怪,明明嘉茵並沒有關注那個江珩呀?
手機看得太入迷,宋嘉朗險些被街上冒出的石子絆倒,收起手機,依舊覺得哪裡不對勁。
想不出個所以然,摸摸下巴,可能江珩是嘉茵播客的粉絲吧,胡思亂想,總被朋友打趣白目的宋嘉朗決定就此翻篇。
約了十點在咖啡店見面,八點不到,宋嘉茵就從床上被張帆拽起。
拉開窗簾,推開窗戶,張帆蹲下身用紙巾擦起她掉了滿屋的頭髮,“趕緊起來啦,換衣服,化個妝,我給你生得那麼漂亮,你也要會好好打扮自己。”
“那個男生叫吳益謙,也是臺大的,大你一歲,港大研究生畢業,也是我們花蓮人,現在在臺積電,前途很好的。”
張帆絮絮叨叨一堆,卷著被子還在賴床的宋嘉茵只聽見“港大”兩個字,翻過身。
哦,江珩也是港大的呢。
“真是要被你氣死!”在地上撿了一堆頭髮,張帆站起身,看見她居然還在睡,氣不打一處來,丟掉紙巾就跟她搶起被子,“宋嘉茵,快點起床!”
由於早上沒睡飽,導致宋嘉茵一整個相親過程都是困困的,喝一口咖啡打一次哈欠,對面那男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是我約太早了。”吳益謙有些緊張地道歉,落座看過一眼宋嘉茵那張臉後,就無法不臉紅地看她。
擺擺手,被他一說,不好意思的情緒會傳染,她細聲道歉,“沒有,我昨晚睡太晚了,是我的問題。”
平心而論,這個吳益謙條件也算不錯,身高勉強一米八,一張臉蠻清秀的,不善言辭容易害羞。
如果宋嘉茵是今年春節與他相看,或許還有點發展的可能性,可現在,她注視著他的眼睛,品嚐他的表情,感知他的呼吸,費勁好久,還是沒找到心動的痕跡。
對於她而言,“勉強”與“不討厭”並不是踏入親密關係與繼續聯絡的理由。
話題困在“花蓮”與“臺大”繞不出去,宋嘉茵撐著下巴,左右腿交疊,隨口問:“你之前談過戀愛嗎?”
吳益謙耳朵連著臉一起紅了起來,搖搖頭,又點頭,“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談過,大學時跟一個女生走得比較近,但是應該沒有確認關係。”
“怎麼個近法?”宋嘉茵的播客後遺症發作。
“會一起散步,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
“這應該不算在談戀愛吧。”
“我問過她有沒有談過戀愛,她也問過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也會因為她跟她的異性朋友肢體語言太親密而難受,這算是吃醋嗎?”
宋嘉茵也說不清楚,她的經驗實在有限,愛莫能助地搖搖頭。
桌上安靜幾十秒,吳益謙垂著眸,糾結著開口:“我猜應該算談過吧,與她在一起時,我很幸福,也會期待下一次見面。”
“那,”欣賞他的誠實,宋嘉茵用採訪嘉賓的態度與他聊天,“你們是怎麼分開的呢?”
“畢業後我去香港讀碩士,她回了屏東,漸漸沒話說了,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那你對我會有甚麼感覺嗎?”
吳益謙的臉紅得不像話,“你很漂亮。”更多心事,他無法輕易說出口。
喝完一杯冰美式,相親自然而然地結束,宋嘉茵與他告別,謝絕他的搭載邀請,自行散步回家。
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吳益謙搖搖頭,感嘆自己逃不過見色起意,更無奈她已表現出沒可能的坦蕩自在。
路上越想越不對勁,咖啡酸感遲鈍地在舌尖繚繞,宋嘉茵躊躇地在紅綠燈路口停住。
散步吃飯觀影,這些吳益謙與女友做過的事情,不正在她與江珩之間演繹嗎?
那他們也算是……
紅燈轉綠,宋嘉茵邁開腿,不敢細想。
作者有話說:/狐貍裝狗是沒有好下場的!
嘉茵略施小計,江醫生便失魂落魄[害羞]這句話適用於很多場合
/緊急通知!
因要上夾子,26日的更新提前至日的更新推遲到
大家不要忘記來看哦^^吃醋和約會同步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