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4月15日 天氣雪
鳳梨棒冰在口中溫吞地融化,宋嘉茵的一顆心百轉千回。
掰著手指算,他們至今見過六面,其中遇見三場雨。
第一場雨,他為她撐傘;第二場雨,他們各自躲雨;第三場雨,她應該禮尚往來地分享手中的這把姆明印花傘,更何況這是他的傘。
“那,要不要一齊撐傘?”
丟掉冰棒棍,宋嘉茵躊躇著發出邀請,“這場雨好像小一點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沒有客套,江珩彎彎唇,“多謝。”
“不會。”
撐傘走入細雨中,江珩太高,宋嘉茵舉了一個路口的傘就不樂意了,嬌氣開口:“你太高了,撐傘撐得我手好酸,能不能換你撐傘呢?”
江珩樂意地接過傘,指尖不經意蹭過她的手背。落雨天分明潮溼極了,卻有火樹銀花如靜電一般噼裡啪啦在胸膛中炸起。
將手背在身後,宋嘉茵悄然吸氣,出門太急,一身落拓運動裝,香水也沒噴,於是那縷已知來歷的墨水皂香又潛進呼吸中。
“你很喜歡這瓶香水嗎?”她好奇,麻藥藥效還沒過,她要趁還能無痛說話多說點話。
“你不喜歡嗎?”
“喜歡,受你蠱惑,我也買了一瓶。”點頭,宋嘉茵學紂王,玩笑開口。
敏感地皺皺鼻子,靠得太近,氣味細節全暴露,宋嘉茵嗅到了一些隱晦的毛茸茸油脂香,好奇詢問:“我怎麼感覺你身上的味道與我那瓶香水有點差別呀。”
江珩跟著深呼吸,“我今天噴的是香水油。”
“你居然有香水油!”她驚呼,“它已經絕版了誒,上次發售好像還是11年紀念版。”
輕輕拉過宋嘉茵的手臂,帶她避開一個水窪,江珩為她解惑:“香水油是我母親的。”
“阿姨的審美真好。”手臂上停落幾瞬他禮貌的指觸,宋嘉茵好奇:“阿姨也住東城嗎?”
“我媽在12年去世了。”緩和語調,江珩解釋,並打補丁,“我已經不避諱提及她,你也別在意。”
宋嘉茵的心臟在他的這兩句話中一緊一鬆,衍生出痛覺,他足夠大度,但她不能當成理所當然,侷促地認真致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恨自己嘴笨。
一模一樣的道歉江珩已在六年前聽過一次,她一如既往地內疚與懊惱,恍惚三兩秒,安撫道:“沒關係的,我媽生前在香港工作,不在北京常住。”
“她一定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我母親叫季林冉,是一個紀錄片攝影師,在我印象中總扛著很重的機器到處跑。”
“那她肯定也記錄了很多你。”
“是。”
她還留下不少相機攝影機,包括那一臺DV機。
由於季林冉常年不著家的工作緣故,以及父親江亞聞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性格,江珩自小便歸姥姥姥爺養。
他性子悶,被歸咎於隔代親無法彌補父母的缺席,也曾被惡意解讀為“六親緣淺”。
江珩那時才七八歲年紀,自是不懂,姥姥卻氣得要命,擼起袖子,護犢子地跟那人大罵一場。沒料到是一語成讖。
季林冉在海上拍攝時觸礁遇難的訊息來得突然,江珩是在初一軍訓時被告知的,瞬時天昏地暗,天知道他多希望那只是中暑的臆夢一場。
可惜不是。
初中生心思太彆扭。江珩只在屍體火化時紅過眼,其餘的淚全訴給了深夜無聲溼漉的枕頭。喪母最先孳生的變質情緒是恨,恨母親不夠愛他,才會落得這般天人兩隔的境地。
他靠著這份不合格的恨晾乾枕套,生活學習如常,只是愈發不愛言語了。
高三搬家,江珩與姥姥姥爺一齊整理出她塵封多年的遺物:從小到大的照片相簿,刻成光碟的記錄影像及育兒日記……全關於他。
被一同翻出的還有怕觸景傷情而堆疊而紛揚的灰塵;酸澀盈滿鼻腔,是江珩想起她的心情。
風一吹,有雨迷了眼。
“其實我根本不恨她,我只是太愛她。”
江珩敘述的語調很平,卻無端讓人跟著鼻酸。
不擅長勸慰人,宋嘉茵踮腳,歉仄地用肩膀碰碰他的肩膀,自揭傷疤。
“其實,我爸爸也已經去世了。”
“在我高三時。”
握緊傘柄,掌心落下指甲印記,江珩臉色瞬間蒼白,眉眼晦澀地怔怔望向她。
無法想象2018年花蓮的五月會落多少淚。
荒唐、憐惜、氣餒與自責等情緒沿著肌膚紋理蔓延全身,顱內晴天霹靂,江珩連聲道歉,壓在肩頭的六年積雪又厚了幾寸。
宋嘉茵搖搖頭,空氣溼度過高,她需要頻繁眨眼才能制止水汽在眼中凝成水珠,因此沒能察覺他的失態。
“只可惜我爸沒能看見並陪我上大學。”
“他肝臟一直有問題,沒讓我知道,和我媽瞞了我一整個高三,那段時間總說工作忙沒空來臺北看我,其實是狀況不好一直住院。”
“我感覺到不對勁,連夜趕回花蓮,還是沒能留住他,五月一號我回去,五月二號凌晨他就走了。”
“我爸常帶我下海游泳,他本來胖到會浮在海上,可放進冰棺中時輕得不像話,瘦到我不認識他。”
原來她非得回花蓮的原因是這個。
她的視角是他一直丟失的那枚拼圖,此刻尋得便嚴絲合縫地在腦袋中拼湊完整,密不透風。
本以為自己已能平穩敘述這些生離死別了,最後一個話音落下後,她的傷懷卻沒能如期停止。
咬著唇,睜大眼,宋嘉茵淚眼婆娑,差點洩力淌下淚時,肩膀忽然被緩和地碰了一下。
江珩學著她的方式安慰她。
真奇怪,兩個才見過幾面的人,怎麼就忽然在傘下互相舔舐起血淋淋傷疤。
可能都怪這場雨。
“怎麼一不小心就變成追思大會了。”呼氣,宋嘉茵調整情緒,“雨天氣壓低就會惹人不開心。”
“嗯,都怪下雨天。”江珩語氣很輕,心事很重,模仿她揚起的語調附和回答。
可能是察覺到兩人的嫌棄,敲在傘面的雨腳漸歇,雨過天晴好光景。
“雨要停了,我們也不要不開心了。”深呼吸,她重新振作。
伸手沒探到雨絲,江珩收起傘,稍一停頓,開口說:“能遇見你,我一直都很開心。”
“嗯。”宋嘉茵稍稍臉熱,難得交心:“我是不是還沒認真自我介紹過,我是花蓮人,目前是影評人兼播客主播。”
“我有收聽《普通羅曼史》的。”
“很好聽吧!我就知道大家都會喜歡我們頻道的!”情緒來去匆匆,宋嘉茵搖頭晃腦,好不得意。
“好聽。”
“拔智齒會不會影響播客錄製呢?”他陡然想起這件事。
“完蛋。”一字一頓,宋嘉茵眼前險些一黑,火急火燎地拿出手機,在工作群中公佈自己得拔四顆智齒的重磅訊息。
下一秒,群聊便擠滿關切話語,宋嘉茵用“醫生技術很好,我已經拔一顆了,沒有特別疼”搪塞一切,旋即提起她暫時不便錄音的問題。
四人商討得熱絡,她一顆腦袋全然埋在手機裡,幸好有江珩在旁邊護著引路,才安然走完一程。
商討出下月錄音提前至本月底的應對決策,宋嘉茵再抬頭,發覺已站在熟悉的紅綠燈路口。
左邊是他家,右邊是她家,兩邊紅燈都在急促閃爍。
直柄傘不知何時被他整齊系起,遞到她手邊,江珩叮囑道:“今晚建議先喝點牛奶果泥之類的低溫的不用咀嚼的食物。”
“明天開始可以吃蛋羹和煮軟的粥了,注意飯後要用生理鹽水漱口。”
“如果疼得厲害,飯後可以吃藥;記得多冰敷消腫。”
接過雨傘,宋嘉茵嫌煩,小聲嘟囔,“我知道啦。”
右邊的紅燈倒計時三十秒。
“你為甚麼會想來北京呢?”發問,江珩不忍浪費一分一秒。
“因為想看雪,”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作為南方人,雪之於她,是一種關於遠方的意象。
紅燈倒計時十五秒。
“明天週末,你有甚麼安排嗎?”
宋嘉茵把它當成一個簡單問句,“看電影寫影評,你呢?”
“我去逛逛家居城,看沙發。”
紅綠燈跳躍,簡單朝他揮手告別,宋嘉茵直愣愣的腦袋沒轉過彎,順著他的話偷懶道:“拜拜,祝你買到漂亮沙發。”
江珩也擺手,目送她走過斑馬線。
啊——
走到綠燈盡頭,宋嘉茵慢半拍地讀懂“沙發”的深層義,扭頭看他,辯不清是玩笑話還是真安排。
斑馬線那端的江珩笑得自然,宋嘉茵孩子氣地扁嘴,怨他果然不似好人。
下次見面,宋嘉茵一定要叩問他一句:“我們之前認識嗎?”
否則那麼多來路不明的因緣是為何?
太曖昧了,不好。
左邊紅燈還未變綠,江珩拿出手機,診所護士發來資訊——“江醫生,你的傘落前臺了。”
他回覆:沒事,雨已經停了。
此刻轉頭,還能看見她小小一粒背影,雪花般輕盈。
有點遺憾,現在可是公園散步的最佳時間。
作者有話說:
/宋嘉茵:江醫生為甚麼一直要送我沙發[問號]
≈《貓為甚麼一直響》
/每日問答準時更新^^回答隨機掉落紅包
Q:公園散步的最佳時間是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