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4月15日 天氣雨
景別:中景
角度:平視
畫面內容:[校園畫面]手持拍攝,鏡頭晃動,校園場景伴隨解讀旁白
時長:3m24s
說白:
“這裡掛著的標語是校訓,人道、健康、科學、民主和愛國。”
“你看過《藍色大門》嗎?信義路校園可是造就了不少經典電影畫面。”
“喂,我叫宋嘉茵,雙子座,O型,附青社!我還不錯哦。”
“我很喜歡這個電影,可惜游泳池今年要拆了。我在花蓮的時候,我爸經常帶我下海游泳,他有點胖,不遊也會浮在海上,很搞笑的。”
“我媽已經一週沒給我打電話了,我知道她不想讓我讀戲劇,但我還是報了臺大戲劇學系。一想到未來的生活能與電影有關,就感覺好幸福!你呢?你的未來是怎麼樣的呢?”
“三年、五年以後,甚至更久更久以後,我們會變成甚麼樣的大人呢?”
“對了,那隻你從公園撿到的小貓叫豆漿怎麼樣?豆漿配油條,再完美不過了。”
備註:結尾螢幕上畫下“”與雨珠。
——《幾月幾日雪》~
那天甚麼都沒有發生。
疏鬆平常如某個普通工作日,工作、吃飯、洗漱,然後宋嘉茵在桌前坐下寫手帳。
那一日的格欄依舊被宋嘉茵寫滿觀影列表、工作安排與日常飲食,裝點著葡萄貼紙,熒光筆高亮重要Deadline。一眼望去,與其他幾日混雜在一起,再平凡不過。
宋嘉茵不自覺將那格看了再看,明明沒有甚麼特別,卻總疑心那些橫平豎直的字在朝她擠眉弄眼。
窗外的雨聲在窗簷敲出平仄針腳,怪煩人的,她丟下筆,合上本子,賭氣不再看它。
雨點落下來的剎那,宋嘉茵正佯裝平靜地與江珩在紅綠燈路口再一次告別。短短几步柏油路,因她多嘴問出的問題而變得格外磨腳。
“我住的小區在這邊。”她指指閃著紅燈的斑馬線,“這次我們是真的可以說拜拜了。”
“你不邀請我去你的公寓坐一下嗎?”
北京夏末天氣難料,晴空、多雲與陣雨毫無預兆地切換,滴落的雨伴著江珩的問句一同降落,砸得宋嘉茵一剎那失神。
他這句沒輕沒重的搭訕說得太過自然,以至於她反應不及,直愣愣回答:“我的公寓沒有沙發。”
“我如果有看到漂亮的沙發,一定買一個送你。”
江珩驀然笑起來,肩膀與胸膛輕輕顫動,臉上的笑與挺拔的身姿相得益彰,讓亂飄的雨都變成唯美電影濾鏡。
慢半拍地分析出他話中的玩笑意味,她悄悄橫他一眼,腦袋遲鈍地跑出許多更好、更有個性的搪塞話語,比如“我們還沒有那麼熟吧”,或者“我是合租的,不太方便”。
她還以為他多正經呢,宋嘉茵暗自嘀咕,抬起手擋在額前遮雨,順便藏住自己的懊惱,偷懶地回答:“謝謝你哦。”
“雨要下大了,你快回去吧。”
“嗯。”
“記得週五要來複查拔牙。”
“嗯。”
剋制著回頭的衝動,宋嘉茵走入綠燈,冷不丁想起掛在玄關的那把姆明透明傘。今天應該把它帶出來,然後還給他的。
可惜出門的時候還是豔陽天。
剪完一期播客音訊,寫完一篇新影評,吃完從診所開具的消炎藥,宋嘉茵的智齒冠周炎徹底好轉。
週五睡到自然醒,刷牙洗臉,踩上體重秤,停下的數字創造近期最低值,素面朝天的宋嘉茵對鏡戳戳臉頰,捏捏鼻子,沒發覺這張臉哪裡瘦了。
音訊定稿了,影評交稿了,甚至連各平臺賬號都更新,宋嘉茵陷入無所事事的狀態,在沒有沙發的客廳來回踱了好幾圈,不太習慣。
索性盤腿在地毯上坐下,百無聊賴地按開電視,繼續看起不知哪天播了半截的電影,切一盤草莓,伴著優格,好生閒適地浪費一個早上。
看得眼睛酸,腰也僵硬,宋嘉茵按下暫停鍵,長長吁氣,用思考中午吃甚麼來轉移被劇情捆綁得緊繃的心神,
轉悠到廚房,翻翻冰箱與櫥櫃,拿出蝦仁、花枝與番茄,慢悠悠與冬粉亂煮一通,味道意外地還可以;她急忙拿出手機拍照群發,炫耀並求誇讚。
電視熒屏繼續播放劇情,放下手機,宋嘉茵伴著午飯認真觀影,電影看完,剛好一碗粉也吃完,再低頭,手機跳出不少回覆。
張帆嫌棄詢問中午怎麼就吃這些?難怪最近臉色那麼差;宋嘉朗驢唇不對馬嘴說要給她寄幾盒犁記月餅;林檎很配合地回了句餓了;而四人工作群裡一呼百應地接龍起各自的午餐照片。
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倒進鬆軟床榻中,宋嘉茵心情頗好地一一回復,再習慣性點開朋友圈,剛滑動沒幾下,就看見江珩的動態。
一張照片,依然關於那隻可愛邊牧小狗油條。
咬著唇,心情複雜地按下一個贊,宋嘉茵坐直身,那件在腦袋中晃盪了小一週的懸而未決的待辦事項冷不丁變得清晰。
週五,拔智齒。
看一眼手機右上角時間,下午一點多,窗外愛答不理地下了一陣薄雨,正是睡覺的好時候。
宋嘉茵自欺欺人地勸慰著自己:她也不是非得拔智齒,非得今天拔,非得江珩拔。
緊緊閉眼,調整呼吸,好好睡個午覺才是要緊事。
“我來找江醫生拔智齒。”
低頭斂眸,宋嘉茵收起雨傘,抖落肩上雨絲,對著導診臺護士說。
這場雨淅淅瀝瀝敲得人心煩,宋嘉茵的睡意轉瞬即逝。
躺在床上刷手機,社媒為她推送好多毛茸茸小貓小狗,卻沒有一隻會比豆漿油條更可愛。她在許多貓貓狗狗殷切的目光中慢吞吞爬起身,拎上垃圾,走進電梯。
隨便換了寬鬆襯衫和運動褲,踩著一雙運動鞋,宋嘉茵低頭看著自己鬆散的鞋帶,匆匆又走出電梯,大門重新張合,她帶走那一把嶄新的雨傘,勸自己諱疾忌醫要不得。
護士翻找預約記錄,還沒等她解釋她沒預約,就先將黑筆和登記本遞給宋嘉茵,標準露齒笑,“你好,是宋女士嗎?請在這邊簽名確認一下哦。”
宋嘉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見自己的名字。
漂亮的三個字,宋嘉茵,不是她的筆跡。
來不及細想,她拿起筆草草在一旁簽名,接著被護士領進診療室。
江珩慢條斯理地戴上口罩,目光小弧度地掃過宋嘉茵白淨的臉龐、尷尬抿起的唇角,最後又落回她不自然的眼睛。
一走進這間色彩飽和度過高的房間,她那張被風雨吹涼的臉便開始回溫,熱度從臉頰蔓到眉梢,宋嘉茵錯開眼。
他好像在欣賞她的慌亂。
“來拔牙嗎?”他明知故問。
點頭,宋嘉茵的心連同蛀掉的智齒一起鬆動,真是不暢快。
躺上牙椅,無影燈照得眼前的一切都過曝,心臟跳得好快,她按耐著拔腿逃跑的衝動。
麻藥注射進牙齦的瞬間,事先醞釀的所有心理準備都變成徒勞,宋嘉茵淚眼汪汪。
兩隻手緊緊在腹前交握,她努力進行表情管理,卻仍是面目猙獰地狼狽掉眼淚。
還不待她抬手,下一秒,她眼角的淚被輕輕拭去。
將吸飽水汽而變得潮溼的紙巾放在一旁,江珩斂著眸,輕聲向她道歉:“對不起,還是讓你疼了。”
吸吸鼻子,反而不好意思,她搖頭又眨眼,示意他快點拔,長痛不如短痛。
十幾分鍾後,宋嘉茵咬著醫用棉花從牙椅上坐起,與口腔治療盤中那顆歪歪扭扭的智齒相顧無言。
“還疼得嚴重嗎?”江珩為她寫下注意事項,關切詢問。
麻藥藥效還未褪去,她老實搖搖頭,口齒不清道:“拔完牙了,我是不是可以吃冰淇淋了?”
被她逗樂,江珩將藥品與寫滿要點的病歷卡一同裝進塑膠袋,繫上一個漂亮的結,遞給她,“要吃檸檬味的還是蘋果味的?”
“沒有鳳梨味的嗎?”宋嘉茵拿著藥捂著臉,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好了傷疤忘了疼,賣乖問道。
拿著棒冰,宋嘉茵偷偷舔了舔牙床瘡口,江珩剛才絮絮叨叨講的那些康復要點全變成耳旁風。拄著雨傘站在診所玻璃門前,耐心等待滴滴答答的陣雨消弭,她今天穿的這雙運動鞋要是泡了水可不好清洗。
“現在牙還疼嗎?”身後忽地冒出他的低音。
宋嘉茵回頭,看見換下白大褂穿著常服的江珩停在她身旁。
“有點,但是吃了冰淇淋,所以沒有那麼疼了。”又咬了口棒冰,宋嘉茵含糊回答,“我猜,如果能一直吃冰淇淋,傷口應該就能一直不疼。”
其實沒甚麼好笑的,但江珩就是覺著可愛極了,一眼又一眼,止不住地望向她。
疑心他是被這場雨困住了,否則他為甚麼杵在她身旁遲遲不走,善心不合時宜地作祟,宋嘉茵扭頭看他:“你沒帶雨傘嗎?”
“沒有。”江珩口吻淡淡。
作者有話說:
/:《藍色大門》
/初雪小劇場:
26年的北京昨日迎來初雪。
江珩翹班帶著宋嘉茵躲進頤和園,一人拿一個麥當勞甜筒,顫著牙啃,坐在小橋亭榭中,凍得臉紅手也紅,互相笑對方傻,笑著笑著就莫名親到了一起去。
“這是我們一起看的第三年初雪。”江珩替宋嘉茵掖掖圍巾。
她朝他彎彎眼,“明年的初雪,我們也不會錯過的。”
18年的春雪飄不到臺北。
但沒關係,她與他的雪還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