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徒弟吧
耶若從夢中幡然驚醒,感覺後背已經全然溼透了。她下意識想要翻身坐起,剛一有動作便牽動肩背處的傷口,她沒忍住呻|吟一聲,重新倒回枕中。
心臟在胸腔劇烈跳動,耶若不敢再睡,害怕自己一合上眼就變成了別人。好在疼痛令她保持了清醒,她努力調勻呼吸,意識到確實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之後,她才怔怔地想:
剛剛,那是萇楚和銀月的初遇嗎?
白君從房間裡另一邊走過來,抬起腦袋蹭蹭她的臉,她沒法伸手,只好歪歪頭作為回應。
又聽門口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她只聽見由衷地一聲嘆:“徒兒你總算是醒了,真的要嚇死為師了。”
銀月邁步過來,耶若現在不太想見他,下意識就往後退,胸口再次撕裂般疼起來,使得她整個人一哆嗦。
“別動別動,待會傷口裂了就不好了。”銀月阻住她。
耶若心有疑竇,還有諸多猜測,可她感覺自己累了。
不想問他,不想跟他對峙,也暫時不想見到他。
“醒了?”
清朗之聲從旁傳來,勾得耶若心裡一跳,她驚喜地轉頭:“上仙!”
青葙肩跨藥箱,站在門邊,和夢中沒甚麼區別,唯一不同的是他看著她的眼睛裡,帶著暖暖的笑意。
銀月狐疑地來回看了看這兩個眉來目去的人,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徒弟和青葙有哪裡不對勁。他把這點感覺壓了回去,對徒兒道:“你暈睡了七天,青葙來給你換藥。”
耶若點點頭,青葙往裡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銀月感覺他們都在看自己,迷惑:你們看我做甚麼?
“……”很快他反應過來,恨恨把白君拎起來,向門外走去,“白君,還在這幹嘛?走了!”他的聲音消失在門外,臨走時還不忘單手帶上了門。
耶若瞅著白君的模樣不禁覺得好笑起來:“我懷疑銀月讓白君變小是有預謀的。”
青葙也輕輕地笑,自從他進屋後,目光就一直沒離開過她。
耶若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蒼白的臉上泛出一抹血色,氣色倒比剛剛好了許多。
“做噩夢了?”
“……嗯。”上仙洞察人心的本事確實驚人,只是大多時候他都不怎麼愛開口。
他輕輕嘆了一聲,伸手撫過她的額頭,良久才道:“你嚇死我了。”
耶若不知怎的眼睛一酸,望著他,眨了眨眼。真奇怪,她原本一點也沒想哭的。
“對不起,”她說,看見青葙搖搖頭,沒等他說話又繼續道,“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總是遇到這種事,雖非我所願,但是……還是讓你們擔心了。”
她垂下眼睛,眼中光芒瞬了瞬:“說來說去,總歸是我沒有保護好自己,你不要覺得愧疚難受,否則我……也會很為難的。”
她還想接著說甚麼,便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一抬眼便對上青葙的眼。他看著她道:“保護好自己。”
耶若笑了一聲:“我盡力。”
她感覺自己說了太多話,一時間氣息有些不順暢,緩了緩才道:“我……很怕死。”
手被一點點牽緊,對方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一直傳到她心裡,她也使了勁去牽住他,又費力道:“不過,就算我真的死了,也沒關係的。”
青葙驀地笑了,眼中清亮有光,房間裡慘淡的氣氛登時一空。耶若也跟著笑,問他:“哪裡好笑了?”
“笑你分明怕死,可真的死了,又說沒關係。”青葙鬆了她的手,把藥箱開啟。
耶若看他調製藥物,在一邊道:“我這人最是隨遇而安,在哪都能過得很好。”
“嗯。”
青葙俯身過來揭開她的傷處,重新替她清理傷口。他動作輕柔,可耶若還是感覺到一種牽心的疼。
她不敢看自己肩上的傷口,緊緊合上眼,繼續說:“大抵,活著有活著的好,死了也有死了的妙處。就是……”她聲音一顫,沒說下去。
好疼。
傷口很是駭人,決明那一劍從她左肩窩處穿過去,洞穿了琵琶骨,如果再往下一點傷及心位,後果不可設想。
耶若臉色蒼白,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長長的眼睫顫動如驚碟,在臉上留下小小一片陰影。
“聽說你受了傷,同蒿便一直想過來看看。”青葙開口道。
耶若,睜眼看他,就是一愣。此時他低俯身,靠得很近。她腦中一閃,想起那天在藏風洞的房間裡那個沒有完成的吻。可惜肩上太疼了,無心遐思,只能繃著身子聽他繼續道:
“只是近幾天百草司事務繁多,無覓近幾日又是神情恍惚,少不得要同蒿多操點心。”
“很忙?”她澀聲道。
“嗯,近來海事不平,加之蟠桃會由百草司主辦,今年會後的卷宗又多了許多。”
她原本忍著疼,迷迷糊糊地聽他說,聽到這裡才稍醒了神,蟠桃會原來是由百草司主辦的?……那青葙在瑤池上那麼做,豈不是自己砸自己的場子?
“肆飲神志不清,到處鬧事,這段時間還到紫藤書閣燒了好幾次。雖說書閣處處設防,還是把樓中分門別類放好的書卷弄得亂七八糟,只苦了那些仙官們……”
青葙還說了許多,雖知他目的是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可耶若還是疼得話都聽不真切,只能咬唇生忍著,直到他終於給她上完藥。
她放鬆下來,下唇咬得發紅,看上去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這都是生生疼出來的。
她癟癟嘴:“這天上神仙有個甚麼瘋病是不是很正常?我看決明的模樣,也不像省事的。”
“他的病得之已久,具體銀月會親口與你說。”
“不需他說,我也知曉七七八八了。”耶若憤憤然掃開眼,又把眼睛轉回來,聲音都抖了:“你怎麼還在和藥?”
青葙調藥的手不為所動:“你背後還有一個傷口。”
“……!”耶若欲哭無淚。差點都忘了,自己是被捅了個對穿啊。
青葙無視她的滿臉抗拒,將她扶著坐起來。
“坐不住的,”耶若疼得苦起臉,“我之前睡著的時候是怎麼換藥的?”
“……幫你翻個身。”
“不成!”她終於知道為甚麼自己在夢裡會感覺那麼疼了。
“你……湊過來一點。”
青葙依言靠近,便見她傾身而來,將頭埋入他胸口,耳尖微紅,悶聲道:“就這樣吧。”
那模樣委屈又可愛,使人憐惜。青葙不由揉了揉她的頭,隨後徐徐褪下她虛搭著的外杉。
懷裡的人輕輕一顫,攥住他的衣襬:“輕點……疼。”
她稍一動彈便感覺有鈍刀在上下來回攪動傷處,只好把頭深埋入青葙懷中,不知是因為藥物中有鎮靜止疼的作用,還是因為身處他懷中,儘管疼痛未竟,她還是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做我徒弟吧?”一個聲音模糊傳來。
耶若猛然從淺眠中驚醒,翻身坐起,就見一片夜色鋪滿草地,綿延至天際,銀月站在一片夜色之中,一身熟悉的雲紋白衣,目若燦星,比天上星子還要亮上幾分。
她不知是不是剛剛被驚醒的緣故,心跳得很快:“銀月?”
“做我徒弟嗎?跟我回天上去。”
“不要。”
“為甚麼不要?我很厲害的。”
這句話真是萬分耳熟,以至於耶若都要以為自己真的夢迴了初見銀月的場景。
“就是不要,我再也不想見到你。”耶若聽到自己這麼說。
“別鬧了,跟我回去吧。青葙漸離都在等你呢。”銀月這麼哄勸道。那語氣過分緩和,幾要到輕柔的程度,耶若從沒聽過銀月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話。
“你為甚麼總要我做你的徒弟呢?我……一點都不想當你的徒弟。”她感覺自己幾乎要哭出來。
“如果你不當我的徒弟,就日日要到百草司任職,過多幾日漸離把你邀到身邊當差,你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你亂講,”她無力地辯駁,“分明是你捨不得我,卻偏要說這樣的話。”
銀月挨著她坐下:“青梅那個老頭子硬要給你在玄臺派份差事。”
“我若是不去呢?”
點點繁星輝映的夜幕下,銀月垂眸看著她。
她揚起臉,一臉無畏:“既然我不能不去,你便讓我去了,為何還要收我為徒,留我在你身邊?”
“你根骨清奇,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苗子。”銀月回答得很快。
她感覺自己心墜了下去:“你,是這麼想的?”
“不錯。”
草地綿延伸向遠處,與長空一體。天上星子,草間螢火,一同爍爍閃動。他就坐在她身邊,微微勾起的唇只要一夠就碰到。
妄念即生,一時間呼吸都亂了。
他沉沉的嗓音再次響起,半開玩笑道:“而且,你當真捨得再也看不到我了?”
這人向來如此,話裡話外,半真半假,從來不說明白。她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想湊上去揉碎他的笑臉,掏出他的心,看看這人到底在想些甚麼。
她的心冷下來。
可不管如何,她都是想在他身邊的。如果真要這樣的話——她懷著這點不可告人的心思,藉著夜色掩蓋住自己臉上異樣的陀紅,輕輕緩緩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銀月稍側了側身,好讓她倚著舒服一點:“累了嗎?”
“我……我答應你。” 她說這句話時渾身發冷。
耶若渾身發冷,身上能感覺到銀月的體溫。這是分明是萇楚的回憶,為甚麼會那麼真切?
真切到——她快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