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萇楚
瞧著耶若徹底轉身離開,銀月才重新捋起袖子,朝青葙遞出手,學著自家徒弟一樣叫他:“上仙,繼續吧。”
青葙嘆口氣,搭住他的脈:“這幾天有甚麼感覺?”
銀月眼皮一抬,“失眠、易醒,剛醒過來那會很想找人打一架。”
青葙不等他接著說話,便答:“別找我。”
“跟你打沒意思,”銀月用另一隻手支起下巴,懶懶道,“都打多少回了。”
青葙掃過他身邊一堆尚待處理的新茶,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少喝點茶。”
“不是因為這個,”銀月深深打了個哈欠,“興許是歲數大了,比押水司裡的天相師都準,天氣一差哪哪都難受。”
“少喝點茶,就能睡好。”青葙收回搭在脈上的手。
銀月抻長了胳膊在空中甩了甩,一邊把袖子抖下來,一邊道:“睡不睡也沒甚麼所謂,我就喝茶這點愛好了,再不趁現在喝,以後沒機會喝了。”
“別胡說,”青葙壓低了聲音,“海里的事,我會解決。”
銀月歪歪斜斜地坐著,撐著下巴,微微仰著臉看他,笑得很輕鬆。他把手邊正在拍水的小老虎拎起來丟到一邊,徒手鞠起一捧水,向青葙挑挑眉。
青葙會意,伸出手接了幾滴,一嗅之下,眉頭便皺起來。
“這次和以前不一樣。”銀月笑了笑,把手裡剩下的水甩到白君身上。
無故受到捉弄的小白虎立時怒了,向他衝過來作勢要咬,卻被惡劣的某人拎著後頸皮,整個被提溜到半空。
縮小後的白虎作勢要炸毛,在對上他瞳眸的瞬間像只小貓一樣安靜下來,一對圓溜溜的黑色眼珠看著銀月——
他眸中寂如星海,情緒難測:
“來不及了,她要回來了。”
庭院中靜默良久,無人出聲。
被銀月拎在手裡的白君忽然暴起,攤開爪子,一巴掌呼到銀月臉上。它沒亮爪子,肉墊擊在臉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它體型小雖小了,力氣還是在的。
“你來真的啊!”銀月驀然回神,用另外一隻手捂住臉,把它拎得遠些。
白君不過癮,伸出爪子想再來一下,銀月急忙將它拉開。
一仙一獸就在溪邊打鬧起來。坐在對面的青葙絲毫不為所動,看著掌中溪水順著指縫滴落,垂眸深思。
銀月怎麼也不肯鬆脫白君,白君豈是任人拿捏之輩,一來二去間就把爪子亮出來了,勾起他袖上的銀絲,拉在半空中長長一條。銀月毫不在意,瞥見青葙出神,問道:“想甚麼呢?”
“我在想靈溪裡的海水。”青葙把手裡的水傾到地上。
“是啊,青葙上仙對此有何高見?”
“有三個可能。第一個可能,無盡海漲高了。可是,玉完天憑氣浮於無盡海上,不論海水如何漲落、海勢多麼洶湧,海水暗裡都不會侵入陸上的。”
“不錯。”銀月手上動作不停,心不在焉地附和。
“第二個可能,你的島陷下去了。”
“咦,你別可別嚇我。”銀月嘴裡這麼說著,臉上沒顯出一點懼色。
“第三個可能,”青葙猶豫一下,終於還是說出了口,“玉完天在陷落。”
白君的爪子原本正和衣袖糾纏不清,聞言一頓,腦袋轉向青葙,少見地開了口:“爾說甚麼?”
“如果真是如此,後果不堪設想。”
銀月終於肯把白君鬆開,把臉轉向青葙:“很顯然,這是目前情況最恰當的解釋——儘管沒有誰希望它發生。”
“不管事實如何,總會有辦法的。”
“你倒是想得開。”
“玄臺近來出了很多事,都是因為想不開。你也要引以為戒。”
銀月難以置信:“玄臺最近出的事還不夠大?”
青葙不答。
“肆飲又把誰家的房子拆了?”
“不光是肆飲。”青葙淡淡道。
“……”銀月玩笑的神情收了收,“莫非是決明?”
“是。”
“他不是每月都會到你那去嗎?”
青葙嘆息:“自從我這次迴天後,他便再也沒來過。”
銀月下意識地攥起拳來,還待說甚麼。
白君從溪水邊一躍而起,一天之內極其少見開了第二次口,內容令銀月與青葙神色一變。
它說:“耶若有難。”
青葙豁然起身。
銀月一手撈起白君,甩袖站起來,向宮中急急而去。
*
茶葉筐子不慎被踢落池中,綠葉子被混亂的池水四散衝開,又很快凝滯住。偏殿之中有兩股靈氣正在搖搖對峙,就連池水都不由分為兩股,水波相較,冷暖水流相互融合,激起絲絲氤氳的水霧。
吹枯拉朽的橫秋劍氣席捲而來,被澈墨燈阻停在偏殿正中。
無形的劍氣對上澈墨燈,一時間銀光極盛。耶若的手微微發顫,知道呼叫的靈氣已經難以為繼,她堅持不了多久。
劍尖寸寸緊逼,直直抵上澈墨燈的燈體,澈墨燈發出細微碎裂之聲。
冷汗早已浸溼後背,耶若緊咬銀牙,朝站在池邊的決明憋出一句:“你的師父,就是銀月吧?”
話剛一出口,劍氣凌厲驟漲,在一瞬間變得更是迫人。耶若支撐不住,猛地往後退了幾步,踏入溫水中,艱難地擠出一聲笑:“果然。”
決明被徹底激怒,他目中歇斯底里的狂意更旺,手下靈氣更是。耶若再也支撐不住,對澈墨燈的靈氣難以為繼。驚心的金石相擊聲中,澈墨燈凌空而碎——
瞳孔有一瞬間驟然放大,銀月給她的法器就這麼……?
還來不及感到惋惜心疼,鋒利的劍刃便裹挾鋪天蓋地的劍氣襲來。她呼叫全身的靈氣,在周身竭力結出一道護身結界。
這是她新學的,使起來不算熟練,用來護體還非常勉強,她覺得這是自己發揮最好的一次。銀月看見了肯定會好好誇上幾句。
可惜面對這樣強大的劍意,她的護身結界依然是不堪一擊。
耶若好像聽到身邊甚麼東西碎開,隨後的一切都靜止了——她能感覺劍刃一寸寸刺入她的□□,貫穿她的肩骨,又以更慢的速度抽離。
偏殿有兩個人影撞入,她好像看見了又好像沒看見。
就連疼痛的到來都是緩慢的。她總覺得自己是不會死的,就這麼死了也太荒唐了。
“決明!”
她聽到銀月一聲怒不可遏的喝斥,隨即周身一輕,劍氣退散,此時才能感覺到很多血從傷口處湧了出來。
依然不是很疼。
偏殿內的斑斑血跡令人心驚。
決明被銀月制住,情緒一時空竭,就這麼暈了過去,銀月將他接在懷中,不知作何反應。
耶若孤零零站在池中,怔怔看著他們,表情是空白的。
澈墨燈碎了,她還兀自拎著燈柄,手上、衣上都沾滿了鮮血。血從肩上傷口處止不住的往下淌,溢位指縫,浸溼白衣,蜿蜒而下洇入水中。
泉水適時騰起,將碎茶與血液盡數翻湧起來,她身側霎時綻開數朵血花,深深淺淺的紅。
此景悽豔悚然,有如黃泉路上朵朵盛放的曼殊沙華。
青葙三步並作兩步淌入水池,漣漪干涉過去,血花一晃,整個悽迷幻境一陣戰慄。
眼前的血色稠紅,更襯得耶若衣裳雪白、臉色蒼白,她就像一隻易碎的白瓷人偶,只待來人一靠近就會立刻四分五裂。
青葙腳步不由一頓。
耶若還能睜眼看他,她渾身顫抖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幾要跌入水中。
漣漪,血花四散開去。
她在落水的前一刻被攔腰抱起,軟軟地伏在青葙肩頭,忽覺一陣心安。青葙行動匆忙,心跳很快,叫她名字時尾音帶著幾不可聞地顫:“耶若?”
她想抬手碰碰他,卻怎麼也做不到,只好偏了偏頭,涼涼的氣呵在他耳邊:“我不會死了,是嗎?”
遲到的官感重新回到軀體,劇烈的疼痛令她呼吸困難。
青葙攬住她的腰的手忽然收緊,“我在,你不會死。”
“那就好。”耶若勉力笑了笑,任由青葙把自己放平在地上。他出手如電,封住她肩膀上幾處xue位,止住經脈靈血流轉,血也停住了。
“我現在死就……就麻煩了。”
“閉上眼睛,不許說話,”青葙命令道,他伸手過去揩去她臉上的血汙,“你不會死。”
耶若聽話地合上眼,很快陷入一個令她不怎麼愉快的長夢。
夢裡會疼,那疼牽動筋骨皮肉,疼得她睡也睡不好,因此一開始的夢境是支離破碎的,她還常常能嗅著其中濃重的血腥氣。
夢裡應當是晌午時分,太陽當空照下,熱得路上有幾個落單計程車兵折了路邊的芭蕉葉子當傘遮陽,就算這樣還是很熱。
耶若呆呆地縮在牆根底下,覺得很渴。
這裡好像是人間關外的行軍道,左右不見驛站,只能看見晃眼的烈日、奔赴前線的將士以及每天都騎著馬匆匆而過的信使。
他們有時候會在離她不遠處的一棵樹下休息、賭博、喝酒,他們放聲大笑,她就會湊過去看到底是甚麼讓他們覺得這麼有意思。他們有時候也會說幾句葷話,笑得更大聲,她也聽不懂,站在他們旁邊也跟著笑。
雖然士兵們看不到她,但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不知道誰在替自己換藥,胸口一陣疼痛湧來,她痛哼一聲,夢境就亂了。
不知過了多少年,關道被敵軍侵佔,將士們重新集結兵力,進行最後一次反擊。
這場反擊並不成功。狂風呼嘯,敵軍從行軍道旁的山中突襲而至。戰火紛飛,山石滾落,將士的鮮血潑灑在行軍道上,屍骨累累。
她並不感覺害怕,但還是一直躲在樹上,屍體無人掩埋,她認出裡面有幾個是常常到樹下喝酒打鬧計程車兵。
現在太陽真的很大。她在期待他們從地上醒過來,到樹下避避太陽。
於是她下了樹,從屍體堆裡翻出幾個酒壺,放在樹下。正當她費勁把一個士兵的屍體拖回樹下時,才發現樹下多了三個人。
她有些不開心。
樹蔭就那麼大,可能擺不下了。她不理那些人,依然努力地把屍體拖回樹蔭處。
沒想到那三個人居然能看得到她,還為她讓出了一點位置,她一聲不吭地把屍體拖到樹蔭地下,把那些眼熟計程車兵都拖了進來。
這樣就好了。她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不以為意地把滿手紅水往樹幹上抹。
這時她才認真聽起樹下那三個不速之客在聊甚麼。
“這又是甚麼考驗?”那個穿著白衣服的男子說。
他身邊那個黑衣服的男人嘆了口氣:“不知道,這裡也太臭了。”
“難道要你把這些屍體都埋起來?漸離,這我可就幫不了你了,青葙興許能幫上忙。”
“……”
耶若恍然,那個白衣的是銀月,黑衣的那個如今的漸離天帝,那個略顯沉默的正是青葙。她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漸離天帝凡間渡劫、三仙相識共遊人間的場景了。
可是,為甚麼她會夢見這個?
銀月手持摺扇,照舊是一副風流模樣,正向樹上觀望。
青葙長身而立,沉靜少言,五百年來也沒甚麼變化,一點漆眸定定地望向她。耶若有心上前和他搭話,腦袋卻不受控制地擰向了一邊。
這一擰便驀地發現樹幹上戳著半截斷劍,上面有乾涸的血跡,其實再仔細看看就能發現,樹幹也殘留著斑駁的血跡。
她感覺自己莫名變得更不開心了,伸手就搭上那柄殘劍,作勢要拔。可是殘劍鋒利,她只敢把指頭搭在上面,手根本使不上勁,一用力就滑開了,抹了一手鐵鏽般的血粉。
這邊她正在專心致志地拔劍,另一邊就聽銀月說:
“好渴啊,有水麼?”
“沒有了。”青葙答。
“嗯?這樹上有果子哎。”
她心裡一跳,轉臉看向銀月。只見他伸手扒拉下枝條,摘下一個果子來。那個灰青色的果子渾身長滿了粗毛,著實有些其貌不揚。
“好醜啊,這玩意能吃嗎?”
她感覺自己張了張嘴想說話,就看著銀月三下五除二把果子給撥開了,露出裡面青綠色的果肉。
他剝開之後並不著急吃,遞到青葙面前一晃,笑得很壞:“想吃嗎?”
青葙臉色變得很怪異,僵硬地半退一步:“不用了。”
……銀月果然一直都不是甚麼好人。
他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誇張地叫起來:“好甜!漸離你一定要嚐嚐。”說完又伸手想要再摘一個。
這時耶若終於開口了:“你,不許吃我的果子。”
原本說說笑笑的三人忽然默了一下。銀月轉過頭,終於拿正眼看她:“你的果子?”
“對。”
銀月踩著那些屍體朝她走過來,斷劍橫在他們中間。他兩指夾住斷劍,錚地一聲拔出來,耶若伸出手,他把劍輕輕放在她手上:“小妖精,多大了?”
妖精?
“三百歲。”
三百歲?
“你叫甚麼?”
我叫耶若啊!
可她聽見自己回答:“我叫萇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