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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幹嘛殺我啊

2026-05-21 作者:篁地避夏

幹嘛殺我啊

關於蟠桃會上種種事端的傳言果然不脛而走。

玉完天的神仙們不需吃不用睡,沒事做就湊到一塊,對司掌百草的青葙上仙與無極宮耶若的關係做出種種猜測,再加上無極宮中師徒關係混亂,更增加了他們的談資。

耶若作為當事人倒是毫無察覺,天天如常,該吃吃、該喝喝、該練功練功。銀月雖說日日外出,倒是願意在傍晚時分回來。耶若也不知道他是否聽說了那些事,他不問,她也不主動說,彼此相安無事。

一天天過去,無盡海又生是非,因為海霧蔓延神仙們都不再出門,那些流言漸漸無人提起。

青葙偶爾過來,大半時間在和銀月談話,耶若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在旁扇旺爐火、幫白君捋捋毛。

青葙和銀月說起海里情況變遭,玄臺的情況也很複雜。肆飲經常會發瘋去找謹觀的麻煩,謹觀還要處理押水司的日常事宜,常常被他折騰得筋疲力盡。

“莫非現在神仙都喜歡發瘋?”銀月話裡有一分嘆息,其餘九分則是隔岸觀火、恨不得火勢再洶湧些的幸災樂禍。

他再沒外出過,據他自己說是:海中情況有變,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怎麼也放心不下,只好賦閒在家。他語氣揶揄,說得輕描淡寫。不過耶若知道,他夜裡常常會出現在庭院中,望著那棵枯樹出神。

無盡海的狀況變得越來越糟,尤其是清晨傍晚時分,海霧稠厚,濃得三丈之外不可視物。日出後能看得遠些,直到晌午烈陽高照才會全部散去。然則不出兩個時辰,待太陽稍微下去,那些濃白色的稠霧又會無聲無息地重新騰出海面,籠罩海上的所有事物。

五六月的玉完天夏意正濃,現如今卻被濃霧籠罩,難見日升,此景甚是不詳。

從那天起,青葙也再沒來過。耶若想,他一定很忙。

銀月安閒自得,對瀰漫整島的霧氣視若無睹,每天還是坐臥於靈溪間,指點耶若仙術心法。耶若原本對那些不詳白霧還有所顧慮,見他如此,逐漸也見怪不怪了,偶爾談起,也會調侃幾句,說這霧氣雖使人行動不便,卻可用來抵禦酷暑,也算好事一樁。

耶若說這話時,銀月正給她片開新做好的涼糕,這是她唯一能夠接受的糕點。

之前兩人閒聊時,耶若提過自己不喜歡吃糕點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乾巴巴的,吃了怪渴。銀月嫌她矯情,問她到底愛吃甚麼。

“不能太軟,不能太酥,不能太甜,不能是鹹的,吃起來不能口渴。”耶若大概描述了一下。銀月滿臉嫌棄地複述完這一大串要求後,問她:

“你吃過涼糕嗎?”

涼糕軟彈有嚼頭,其中雖加了糖,銀月將其放入靈溪之中,隔水放置幾個時辰,吃起來冰冰涼涼,水潤解暑。

耶若吃過一次後大為讚歎,在這之後銀月便常常做這種糕點,她百吃不膩。

銀月片出一塊遞與她,她美滋滋地接了,剛剛咬了一大塊放入嘴裡咀嚼,忽然眉毛一擰。

“怎麼?”

“為甚麼有點鹹……”耶若快速咀嚼幾口吞下,皺著眉頭道。

“我沒放鹽啊?”銀月疑惑,片了一塊塞到嘴,表情也是一變。

“是不是?真有點鹹!”

銀月思索片刻,拿了茶盞,轉回身舀了小半杯靈溪水,嚐了一點。

耶若不明所以,便湊過去看他甚麼反應,便見他立刻啐了一口。

“怎麼?”

“鹹的,”他把茶盞的水盡數倒回靈溪中,“是海水。”

*

無極宮,靈池。

耶若一邊蹲在池邊洗茶葉,一邊默默腹誹銀月取名的隨意。庭院就叫庭院,小溪就叫靈溪,洗澡池子就叫靈池。

現在無盡海水倒灌嚴重,靈溪裡的水全變成了海水,鹹的不能再喝。銀月只好把洗浴處的大池子騰出來,作為日常取水之處。

池子裡是淵谷淌溢的泉水,半池溫半池涼,著實是泡澡的好去處。可惜銀月懶,從來都是用淨身訣,順帶也就給耶若使了。

師徒二人從來沒有泡澡的需求,倒是白君經常會來撲騰幾下,搞得剛開始池壁上、池水中到處是浮毛。

於是當泡澡池子挪為它用後,銀月便嚴禁白君在冷水中入浴,理由非常合理:“我不想喝的茶水裡都是你的毛。”

這大熱天白君當然不可能到熱水裡洗澡,便用爪子與咆哮去和銀月好好商量了一下。

它氣勢洶洶,銀月強笑說白君冷靜,萬事好商量,不如我們各退一步。

他說現在島上霧氣濛濛,都快湧到屋內了,十分影響他醒來時的情緒,請白君用一半的靈體化成結界,擋著著霧氣。白君如果答應,就可時常來冰泉裡泡澡。

白君口吐人言:與吾何干!話雖如此,它思忖片刻,還是答應了。

一道近乎透明的結罩在無極島上展開——濃霧被隔絕其外,外頭依然是白茫茫一片不見天日,無極島裡則變得一片清明。

沒了白霧,耶若簡直神清氣爽。她起了個大早,抱著小小白虎——白君靈體少了一半,只好化作小虎——去找銀月。

聽見庭院裡談論之聲,知到是青葙來訪。她喜出望外,向外走了兩步,便聽見庭院低低的交談立時止歇。

耶若敏銳地停下腳步,知道他們之間有話要講,自己不去打擾為好。

這般想著,她步入庭院,與二人打了招呼後,留白君在靈溪邊玩水,自己捧著茶葉回到宮內水池邊。

茶葉是銀月今早去山中新採的。之前霧大時不方便,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初夏變盛夏,茶葉漸老,不時跌足長嘆。

趁著好容易山中無霧,他一大清早就入山採茶,這麼多茶葉不可能全部喝完,剩餘的只好洗淨曬乾。

耶若揹著一籮筐茶葉,來到靈池邊上,把茶葉一股腦倒入池水中。

泉水從池眼中一陣陣湧出,帶動著茶葉向四周盪開,她有些出神地瞥著綠葉在水中溫吞地沉浮。

直到茶葉快飄遠去時,她幡然回神,快速將其洗淨撈起。

在她洗淨所有茶葉時,正把它們裝進籮筐中濾水時,就聽見宮門忽然被扣響。

耶若疑惑,無極島除了青葙,從來不見有其他人到訪,上仙就在庭院中,這個時候誰還會來?

她站起身,溼淋淋的手隨意地在後腰上抹了幾把,出去開門。

“誰啊?”

無極宮門分量不輕,她費力拉開一條縫,向外看去,忽的一怔。

門外站著的,竟是決明。

他好像跌了一跤,渾身灰撲撲地沾滿了泥土,髮簪也不知跌在哪裡去,髮髻散亂,半邊頭髮披在臉上,衣襟半敞。

向來倨傲的決明上仙居然也會這麼狼狽不堪,這令耶若不禁訝然,很快她警惕起來,蟠桃會上此人的言行她可還牢牢記著的。

耶若板起臉來:“有甚麼事?”

決明完全沒有聽到她的問題一般,目光迷亂,一副神志失常的樣子,含渾問了句:“師父呢?”

“甚麼?”

“銀月!銀月呢!”他雙目露出兇色,作勢要把手伸進門裡來抓她。

耶若見他如此,不禁有些害怕,急忙用力把門合上:“哦你是說我師父啊,他不在!你明天再來吧。”

白君的結界一旦在無極島上空展開,就能選擇放誰出入,它怎麼會放決明進來?

耶若好容易把門合起來,正匆匆去拉門閂,卻不料門外一股大力猛地襲來。

她不由得被震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慌亂地抬頭,只見自己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推開一條縫隙的宮門,像兩片紙一樣被輕易分開。

宮門赫然洞開,長風凜然吹過耶若臉龐。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步步衝自己走來的決明。

決明青衫不整,眼底猩紅,手中不知何時提了一柄明晃晃的長劍:“銀月,在哪裡?”

耶若向後挪著身子:“你想找他做甚麼!”

“誰要找他?!我要找你!”

這人說話顛三倒四的,偏生那柄長劍亮的嚇人,耶若哆嗦著:“你找我又是想做甚麼?”

“玉完天出事了……都是因為你。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這一切發生了。”

耶若臉都綠了,雖然她對此人的病情有所耳聞,還是沒想到他瘋起來會變成這樣。再說了,玉完天的事與她有甚麼相干?

決明的模樣讓她不敢反駁,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慢慢向後退,一邊合理表達自己的困惑:“甚麼?”

決明暴跳如雷,“都是因為你!”

“好好,因為我因為我,真是對不起……”耶若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應。

“如果沒有你,師父也不會不要我們。如果沒有你……”

決明說著說著就垂了頭,一頭黑髮垂下肩來,顯得凌亂又慘淡。

看著他的身影,耶若體覺出其中說不出的滋味,好像是委屈……?

她忽然感覺出甚麼,腦中金光一閃,一時間手腳冰涼,問道: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是誰?”決明猛地抬起臉,一雙瘋狂的眼眸盯著耶若,“我已經沒有師父了!都是因為你!”

“我?”耶若小心翼翼。

“可如果沒有你……師父就死了。”

“你到底在說甚麼?”聽完耶若的問話,他又安靜下來,長髮遮住眼眸,看不出他在想甚麼。

這人憂怒無常,令耶若摸不著頭腦,但她隱隱覺得,他說的事確實與她有關。還有甚麼是她不知道的?

可不及她細想,決明忽然抬起頭來,如痴如狂道:“殺了你,一切就不會發生。”

決明手裡長劍忽然出鞘,原地震出一道駭人氣波。

耶若立刻回神,急忙回身奔入無極宮中,決明在身後緊追不捨。

“你!你是犯病了麼!”耶若欲哭無淚,“決明上仙,我真的奉勸你有病就去治!玄臺百草司或是岐黃院,你隨便挑一個去!”

耶若試圖放聲大喊引起他人的注意,可惜這裡距離庭院還有一段距離,沒有誰能聽得見。

她只好撒丫子狂奔,只希望能儘快跑到庭院去,直跑得欲哭無淚,一到這個時候她就開始後悔:

為甚麼要去洗茶?為甚麼要開門?為甚麼要把白君放在庭院裡!

這都甚麼事?甚麼事啊?!

她發誓她剛剛真的有試圖穩住決明,好聲好氣和他說話,試圖從他嘴裡套出點具體的東西來,豈料這人不著邊際地說了幾乎之後就忽然發作,提著劍一副不幹掉她不罷休的樣子。

還好他神志不清,一隻腳失了鞋子,追在後面速度並不快。

……

為甚麼庭院要離宮門這麼遠?!

追逐中,決明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身形一晃,擋在她前方,阻住了去路。

她咬咬牙,轉身又朝反方向跑去。

決明並不打算再給她這種機會,長劍一引,劍尖裹挾著萬千氣流向她襲來。

耶若大驚,向右急閃,堪堪躲過一記殺招,知道躲無可躲,遂不再猶豫,伸手祭出澈墨燈,回身應戰。

空氣流轉,殺氣四起。

澈墨燈幽然亮起,耶若身側不斷凝聚起點點銀光,每一點射出時都似一枚細針,又像冬日雨天時,北風呼嘯橫吹斜傾而下的冰雨。

一時間靈氣激盪,決明擎著長劍,襟袍鼓動,護身結界展開,根根銀針刺入,肉眼可見結界上盪出一朵朵漣漪,並沒有對結界主人有任何實質上的打擊。

耶若練功已有半年,功力大漲,但到底是道行太淺,怎麼都敵不過天帝身側的護法仙官。

劍氣翻湧而至,耶若靈氣週轉未及,只好側過身猛退幾步,避開最大一股劍氣,另一道卻是再也難以避開。

她重重地撞上一道門,虛掩的偏殿門被一撞而開,失了重心,卻還記得踉蹌著跨過門檻,倒退幾步勉強站穩。

左右一看,這才發現這裡正是靈池的所在,剛剛她洗好的茶葉就放在池邊。

決明仗劍跨步而入。

耶若這才感覺到肩頭一陣疼痛,一觸之下當即愣住。

原來,她不慎抹了一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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