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去管那些
耶若勉強睜眼,正好見到青葙的側臉,薄唇抿起,下頜線繃得很緊,她從未見過上仙這麼生氣。
瞬時間,靈氣從空中凝聚成風,肆飲在眾仙的驚呼聲中被長風狠貫,整個人甩出了瑤臺。
他在空中劃出一道赤紅的飛焰,旁邊的神仙急忙向左右閃躲。火紅身影重重摔在地上,巨大的衝擊力驅散了匍匐在地面的白雲,生生在瑤池玄晶磚面上砸出一個黑坑。
正對著他的,是祝水司謹觀上仙的桌案。謹觀看著躺在面前的肆飲,表情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青葙的聲音冷冷在耶若頭頂響起,話是對謹觀說的:“帶他走。”
謹觀回過神來,抬腳跨過桌案,毫不在意沾汙上血色酒液的衣襬,踉蹌著走到肆飲身邊,抱起他,衝出了瑤池。
謹觀上仙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
青葙上仙也是。
眾仙噤若寒蟬。
青葙橫抱起她,沒有再看其他人,轉身下瑤臺。他的舉止還是照例的穩重沉靜,其中卻含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葙,你……”決明剛快步跨出兩步,便聽見腳下傳來地面皸裂之聲,他意識到不妙,堪堪停住腳步。
就見一株巨大的植株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前方拔地而起,根莖撐裂瑤臺地面,墨綠枝葉飛快生長,迅速蜿蜒著化生荊棘,尖刺鋒利,根根指向了決明。睦夢天后座下的女仙本來要上前攔住他們,此時也不由得止了腳步。
滿座失色。
這種行為,不是針對決明,不是針對睦夢天后,而是針對整個天庭——向來溫和雅正的青葙上仙,竟敢對天庭行如此不敬之事?!
青葙臉上還是像往常那樣沒甚麼表情,周身氣場卻變得凜然難侵,扶著耶若一步一步往外走。
眾仙紛紛讓開一條道,也都看到了他懷中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女子凌亂劉海下是無極宮的圓月印記——她是罪仙銀月的徒弟。
旁人的目光,不論是鄙夷輕視的、還是探尋好奇的、或是欽佩讚賞的,青葙一概略過,只緊摟住懷中小小的人,她的臉埋入他的肩窩中,只露出小半邊側臉,白得驚人。
對他的眼神似有所覺,她輕輕轉過臉看他。
從前她的瞳眸輕靈流動,現在卻光彩全無,定定地望著他。
一種難言的心疼充溢在他心頭。為甚麼她又在經歷這些?這種事情竟然會在他的眼下發生……
心中妄念又生——
能否就這樣把她擁入懷中,狠狠地揉入身體裡,或者是隨便變成甚麼小物件也好,只要她能一刻不離地留在他身邊,他就能護她周全。
可有他怎麼捨得?把她揉入身體,他怕她疼;將她變成小物件,怕她委屈;留她在身邊,又怕她悶……
怎麼樣都不行。
懷中的耶若瑟縮一下,好像不敢再往前。青葙向前看去,只見漸離天帝和一眾侍仙站在瑤池之外。
他身後傳來一陣陣倒吸氣的聲音,天帝終於出現了,可這……時機太過湊巧,場面過於焦灼尷尬,眾仙有的難以直視地掩住了雙眼,又忍不住露出一條指縫觀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漸離天帝見到這番場景便是一愣,沉聲道:“怎麼回事?”
之後眾仙對那些沒有來蟠桃會的同伴講述這個場景時,都說那時漸離天帝與青葙子的眼神中劍拔弩張,青葙子眼中似有火光,最後還是漸離天帝敗下陣來,青葙子攜罪仙之徒拂袖而去。
然而青葙的眼神並不犀利,也沒有甚麼火光,漸離天帝看著他,也不存在甚麼敗下陣來。
天帝的臉色陰沉如水,青葙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抱著耶若往外面走。在場沒再有誰攔著他們。
一路向外,一直走出瑤臺,懷裡的耶若忽然掙扎一下。
青葙會意,扶她重新站回地上,關切道:“還疼嗎?”
剛剛接觸到烈焰的地方隱隱發疼。幸好他及時趕到,耶若除了幾縷頭髮因為熱氣被燒卷之外,其他地方沒有大礙。看來肆飲下手尚留有餘地,沒有徹底喪失理智。
耶若慢慢坐到地下,曲身蜷住身體。青葙聽到她把臉埋在衣服裡,聲音又悶又啞,“困。”
青葙蹲下去,伸住一隻手扶在她肩膀上:“我們回去好不好?”
手下蜷成小小一團的身體猛地一僵,她尖利地叫起來,卻因為頭被埋在衣服裡而顯得發悶:“不好!”
她叫嚷出來之後又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安靜下來。
青葙被這突如其來地發作嚇了一跳,見她立刻把爆發的情緒壓下去,更加心疼:“那你想去哪裡?我帶你去。”
耶若完全把自己包裹起來,他的話好半天才傳入她耳中,她又要用好半天的時間來反應,最後啞著嗓子應道,“不要。”
不要。
對於那些嘲弄、那些失禮之言,她是難過的,可並不會掛心。
她發現自己根本就處在一個孤立無援的困境中,明明只是需要一個真相,卻沒有人告訴她。不管她被玉完天的神仙如何譏諷、如何嘲笑,都得不到一個真相。所有揚言保護她的人,通通對她諱莫如深。
但是,無所謂了。
“有甚麼地方不舒服麼?”青葙問她。
“沒有。”
青葙繞到她面前去,雙手搭住她的雙肩,堅定地望著她, “耶若,他們跟你說甚麼了?”他第一次用這麼強制的口吻說話。
如果她不說,他就會不知道,不知道的話,就一直都不知道了。
“看著我,耶若,”青葙的手伸過去,捧住了她的臉,強制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他們說了甚麼?”
她的眸裡終於映出他的身影,又忍不住別開頭躲過他的目光。這讓她回憶起剛剛那些不堪之言。那些話並不出自她之口,她卻難以啟齒,甚至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替那些人感到羞赧。
這要她怎麼說呢?
她用力閉了閉眼,輕聲道:“上仙。”
“我在。”
她默默靠過去,整個人蜷入他懷中,把臉貼在他胸口。她的聲音悶悶的:“我現在很亂,你得讓我想想。”
青葙微不可聞地嘆息,終於還是沒有繼續逼她。他伸手摟過懷裡的人,動作間極盡溫柔。
耶若很安靜,青葙也沒有說話,兩人就這麼靜靜相擁著。
有那麼一段時間,青葙以為耶若是在哭的,儘管她的肩膀沒有輕微的聳動,也聽不到她的啜泣聲,但他確認耶若是在哭的。
他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把她抱得更緊。
當耶若重新抬起頭時,眼圈和鼻尖絲毫沒有任何哭過的跡象,看著他的目光也重新恢復清明,放出一種異樣的光。
見她表情有異,青葙心裡一沉,又聽她接著說道:“上仙,我知道你們甚麼都不會告訴我,我也有很多都不知道。但是我還是猜出了一些東西。”
他剛想說甚麼,便被她打斷:“我說給你聽,不論我說的對不對,你都不用回答我,這樣你也不用為難了。”
他們正處於瑤池與天庭之間的一片幽林中,蟠桃會還在繼續,現在大多數仙官都在瑤池中,因而林中無人往來。樹影篩下日光,在地上映出斑駁光點。
耶若從他的懷中坐起身,正好坐到一片光中。
土地跟她說,青葙上仙、銀月上仙和漸離天帝乃是五百年前的患難至交,直到兩百年前,他們之間的情誼還在被天地仙者羨慕著。
那麼事情應該是在這兩百年間發生的。
具體是甚麼事她雖不清楚,但那段時間海霧一定很大,無盡海並不太平,原界仙島大概也不知所蹤,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這五百年來最嚴重的。
玉完天大多數的神仙都認為這種情況是銀月導致的。
她說道這裡頓了頓,想起在紅蓮島那天,旗雲口中那句“”,正是她與旗雲爭執的開端。
明明不過半年,現在回想起來卻恍若隔世。原來,她不知不覺已經經歷了這麼多。
“直到我被銀月帶到天上,身為百草司主事的青葙上仙被天帝冷落,沒有要事不必早朝覲見。原本司掌天下星辰的銀月上仙被流放到南方的無極島……”
青葙搖頭糾正她:“並非流放,原本銀月在玄臺也有一處府邸,只是他嫌玄臺管束太多,定要住入無極島。無極宮還是天帝派人為他修建的。”
耶若見他糾正自己,便輕輕笑了:“好,那麼……應該是天帝撤了他仙官之職,命他禁足於無極島……總而言之,天帝與你們算是疏遠了,為甚麼呢?”
青葙不答,耶若也沒想等他回答,接著往下說道:
“兩百年前,上仙你和銀月被天帝派去治理海霧,可說到底,此事主要由你完成,銀月不過從旁輔助。就算治理不好,上仙才應該是首當其衝的那個。
況且,以上仙的能為,怎麼會治理不好海霧?如果眾仙沒有錯,上仙也沒有錯,說不定,原因真在銀月——我那個便宜師父性格風流、行事出格,可並非沒有城府之人,他不會是有意的。”
耶若垂眸,語氣篤定,驀地她轉了一個話題——
“自從我上天以來,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她自失地笑笑,“那就是銀月帶我上天、收我為徒的原因。他總不會是心血來潮,或者真的覺得我根骨清奇吧?”
“你資質確實不錯。”
“上仙這麼說,我就信啦。”耶若眼中笑意如煙火般粲然一現,又很快沉寂下去,“就算是我資質不差,可我生性憊懶,上天后,幾乎甚麼也不學。他若是真心想收我為徒,定會教我點甚麼,可他沒有。”
銀月對她幾乎是縱容的。就算甚麼也不學,就算她沒規沒矩地直呼其名,他都不反對,就算責備也都是帶著調侃的。
他和她,實在不像甚麼師徒。
“那天你問我……問我是不是對銀月動了情,我真的嚇了一跳。”她說到這裡時整個人都有些發顫,聲音也抖了起來,彷彿想到了當時的場景。
“耶若。”青葙伸手想扶她,手卻被拉住了。
她的手很冷。
耶若輕緩地吸氣,平復了情緒,勉強笑了笑。
“你對我說了那句話之前,我在庭院裡,看到了銀月和一個陌生女子在一起。看他們的模樣,分明是眷侶……你與他相識多年,不可能不曉得,你又問我是不是對他動了情,這不符合你。”
當時耶若與青葙並不相熟,他問了這樣一句,著實唐突,可他處事分明極有分寸。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我被銀月帶到天上並不偶然,是他有意而為的,我對他有些不為人知的用處。所以後面才有他的良心發現,想送我回去,因為他知道我天真無知,覺得這樣利用我不好。”
“還有另一個問題,銀月一直下界找尋的人是誰?他已經找到我了,可那以後還是在找,不教我仙術,天天夜不歸宿,就算我離宮,就算你我失蹤,就算我被妖邪附身……這些對他通通都如煙雲,他還是在找,那麼執著地找——他在找那個妖邪。”
耶若詭秘地笑了,被銀月掐住咽喉時,她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還能看得到銀月的表情——驚怒、愴然、還有一絲失而復得的喜悅。
她廢了很大的功夫才辨認出這非常隱晦的情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隻邪祟落了淚,她瞧見銀月臉上升起怔愣與心疼,連手裡的力氣也輕了幾分。
邪祟就是趁著這個時機逃走的。
她徹底明白過來。
所以她回過神後問候銀月大爺的那一句,確實真心真意。
銀月,你大爺的。
“他與那邪祟之間有甚麼愛恨情仇我不清楚,可這又讓我想起那個在庭院裡出現的女子,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狀態就同飄渺魂體一般,只能在結界展開時出現。是不是她,已經死了?”
青葙面色不變,抿唇不答。
“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兩百年前銀月使得無盡海波紊亂,海霧彌散,是因為一個女子吧?我還知道她的名字,是上仙告訴我的,叫萇楚。對不對?”
“……”青葙現在才意識到她是在認真地推敲。
耶若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看來我猜對了。”
“那麼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銀月這兩百年來的行動都是為了萇楚的復生,庭院裡的魂體、遊蕩在浮季的邪祟或許就是同一個人。”
耶若停頓一下,接著道:
“既然知道她是萇楚,我便會想,她,萇楚是甚麼人。你說萇楚是你們的朋友。可她有和我一樣的法器,還有剛剛天后和決明跟我說的那些——”
“他們跟你說了甚麼?”
耶若剛剛捋順思路,實在不願回顧剛剛那個場面,本待略過這段,卻被青葙再次問起。
倘若是剛剛那會,她是決計不肯說的,也不知如何出口,此刻心緒漸平,便道:“他們問銀月對我好不好。還說……還說銀月□□女徒、目無綱常。”
青葙眉峰緊皺。
“對,所以,”耶若強忍著不適,用力把那些譏諷露骨的眼神甩出腦海,繼續道,“那麼,萇楚也應該是銀月的徒弟。”
耶若勉強笑了笑:“萇楚既是你們的朋友,也是銀月的徒弟。這關係真奇怪。”
“他們竟然在你面前這麼說。”
“……”
“以後決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嗯?”耶若覺得好笑,“此事定然沸沸揚揚、滿天盡知,上仙是想封住他們的嘴呢,還是要……”
“甚麼都不用做。”
耶若只消片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擊飛肆飲、喝令謹觀、恐脅天后、無視天帝……很快青葙子“一怒為紅顏”的事蹟會傳遍整個玉完天。
他確實甚麼都不用做。
“你甚麼都做了,”耶若笑起來,又難免擔心,“這樣真的沒事麼?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
青葙笑了笑:“玉完天上還沒幾個敢找我麻煩。”
耶若斜眼睨他:“對啊對啊,你偏生把那幾個敢找你麻煩的得罪了。”
“如果還想治理無盡海,天庭就少不了我,”說到這裡,他語氣難得變得戲謔起來,“實在不行,我便在南方找座島住下。那時可就自在多了,你也別在無極宮住了,過來與我同住,也是極好。”
耶若原本還憂心忡忡,聞言臉上一紅,“上仙,你!”
她撇開頭,從鼻腔中哼出氣來:“沒想端重雅正的青葙上仙還能聽到這種下流話來。”
“嗯?怎麼下流?耶若仙子想到何處去了。我邀你同住,不過覺得你澆花養草頗為勤快,平時沒事還可幫我洗洗茶盞,整理書卷……”
耶若“啊”了一聲,耳尖都紅透。原來心事早就被這人看穿,她當時便又羞又惱:“你,你怎麼甚麼都知道?”
青葙不答,笑著站起身來,俯身問她:“站的起來麼?”
“當然!”耶若怕他又來抱自己,忙不疊從地上蹦起來。
見她跳得猛捷,青葙不禁關切:“疼嗎?”
“不疼了。”耶若搖頭道。
青葙輕嘆口氣:“你屬實是十分聰慧機敏的女子。”
耶若笑眯眯道:“過獎了,看來我猜的是八九不離十了,上仙有甚麼想要補充的麼?”
“只有一點,銀月授業向來懶散,幾百年來都是如此。他對你一直頗為掛心。你莫因這些事與他生出間隙才好。”
“這些事他本該親口告訴我。總說甚麼時候未到來敷衍我,真把我當傻子哄……我不怨他,我只是生他氣。”
*
回到無極宮時,已至傍晚。
耶若回身與青葙告別,目送他的身影掠入海天交際的那抹緋紅雲翳中。
黃昏似血,映落入海,無盡海成了一片猩紅的流天。此時的無盡海並不平靜。海浪捲起,拍打石岸,激起陣陣血沫般的水滴。
眼見風波又起,她隱有不詳之感。
行至庭院之中,銀桂蒼翠,山石奇巧,靈溪叮咚,依舊是景色別緻。
靈溪邊、枯樹下,銀月兀自伏在案上沉睡,臉埋入臂中,手臂伸出几案。闊袖幾乎垂到地面,其上的銀雲暗紋在赤色日光中泛出妖冶的紅。
耶若驚異地打量周圍——爐火沒有重新燃起的跡象,小團扇還是她早上出門時替他從地上撿起來的……
莫非她在蟠桃會上經歷生死,銀月竟似頭豬一樣,趴在這呼呼大睡了一整天?
耶若很快察覺到不對了,銀月就算真的很困,也不至於睡一整天,她快步上前正要過去推醒他。
周圍花草似有感應,她只覺空氣向上一蕩,一道銀柱自宮中某處驀然升起!
銀柱向高處升去,升至一定高度,便似煙火般在空中綻開,開出一隻規則的圓傘。銀光緩緩墜下,落在無極島四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銀光屏障。
這個景象實在太過眼熟,耶若下意識轉過臉去看庭院裡那棵枯樹。
空中逐漸凝聚成一位窈窕女子的身形——柔順似瀑的長髮、柔軟纖細的腰肢,還有明媚溫柔的臉龐。
女子逐漸擁有了實體,緩緩自空中落在地下,臉上帶著淺淡的微笑,一雙明亮又帶著莫名憂傷的眼睛瞧著她,聲如黃鸝:“耶若。”
耶若幾乎挪不動步子,下意識就要把銀月叫醒。
“不要!”女子急急叫住她,耶若動作一頓,轉頭看她。
女子收起急切的眼神,笑得嫻雅,“不要叫醒他,這次出來,我主要是想和你說幾句話。讓他休息會吧,這麼多年他太累了。”她笑了,“上回你見過我的,還記得嗎?”
耶若懵然點頭,心說永生不忘。
“也許你還不認識我,請容許我介紹一下自己,”女子朝她走近兩步,“我叫萇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