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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睦夢天后

2026-05-21 作者:篁地避夏

睦夢天后

不知過了多久。

一個女仙官走過來,先向青葙躬身致意,青葙點頭回禮後,才對耶若道,“耶若仙子,天后娘娘有請。”

這一句話將耶若從九霄長夢中叫醒,她恍惚回神,意識到這女仙說的是甚麼之後,帶著點膽怯地看向青葙。

青葙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寬慰她不用擔心。

耶若從中得到某種力量,站起身來:“煩請仙子引路。”

一路走過許多桌案,神仙們注意到她,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耶若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走的倒是坦然,直到上至瑤臺,才開始有些忐忑不安。

睦夢天后一襲金鳳深衣,烏髮如雲用一枚簡練華冠束起,身子半倚在軟榻上飲酒,她面容莊重,細看又不失嬌媚之相……可惜耶若不敢細看,她慫包得很。

“耶若見過天后。”

她不懂得天上禮數,這句還是按著人間戲本子裡照本宣科念出來的,照理說還應該在後面加些祝天后娘娘壽比南山、萬福金安之類的吉祥話。好在她憋住沒說,不然就有些不倫不類了。

此禮甚簡,睦夢並不在意,抬抬手讓她免禮,輕啟聖音:“你就是耶若?”

耶若當然聽得出來她語氣中的嘲諷:“是。”

“銀月新收的徒弟?”

“是。”耶若知道她這次來肯定會被人問到這個,答起來非常理直氣壯。

對對沒錯,我就是銀月他徒弟,怎麼樣?

“銀月向來離經叛道,仗著和漸離天帝的交情這幾百年做了這麼多荒唐事。我還以為他近幾年有所收斂,真是誤會他了,”睦夢語帶譏諷,眼眸中毫不掩蓋對耶若的鄙夷,“原來他還有膽子收徒弟。”

“……”耶若默默聽著,心中的小人流淚望天,這女人真不好應付。

睦夢見她不吭聲,轉臉吩咐伺立在側的隨行仙官:“決明上仙來了嗎?請他上來。”那個女仙官應聲下去。

耶若暗想,決明上仙?名字倒是頗為熟悉。

“蟠桃會銀月只來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大抵是嫌我這瑤池盛會容不下他這尊大仙了。”

她話中嘲諷,耶若不卑不亢答道:“迴天後孃孃的話,我師父他怎麼敢嫌起瑤池呢。”

“哦?那你說說,為甚麼他不來?”

“您這裡喝酒不能喝醉,吃桃不能囫圇個吃,撒瘋猜拳樣樣不能,他覺得沒甚麼意思就不來了。”

左右站著的女仙聞言變色,天后最遵禮法,旁近哪裡有人敢對她說這等無禮之言。

睦夢果然氣得坐正了身體,斥道:“放肆!”

耶若規規矩矩地瑟縮一下,這是天后認為自己應該看到的,於是她就表現出來:“耶若不敢,師父他隨性慣了,知道會冒犯到您,也就不前來攪和了。”

睦夢心情顯然是極差,但看到耶若一副畏畏縮縮的軟弱模樣,又不知應當如何下手罰她。

臺下忽然轟隆一聲巨響。

耶若嚇了一跳,回頭向臺下望去,只見一陣赤焰將半個瑤池燃起,其中有些神仙沒防備就被燒了個漆黑。

天后語氣不善,詢問左右:“怎麼回事?”

旁邊一個女仙急忙忙地彙報:“祝火司的肆飲上仙和押水司的謹觀上仙打了起來……”

這兩位上仙倒是天生的死對頭。

“他們怎麼又能打起來?”天后有些氣急敗壞。

“他們是鄰桌……”

臺下一陣水聲浮動,大火被瞬時澆滅,看來是謹觀上仙出手了。

“你們是怎麼辦事的?他們怎麼能鄰桌呢?!”睦夢跌足,“去把他們兩個分開!把肆飲給我叫上來!”

女仙即刻應聲下去了。

睦夢重新倚回軟榻內,胸脯劇烈起伏,正在平復心情。

耶若轉回身子,繼續眼觀鼻鼻觀心,整個人杵在那裡,打算當一塊沒有感情的石頭,不管外面如何風吹草動都不為所動。

天后倒是沒有繼續為難她,問了她一些日常起居、仙法修煉這樣瑣事。耶若有問必答,非常配合。

最後睦夢意有所指地問了句:“銀月對你好嗎?”

耶若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口中自然是對答如流,張嘴蹦出兩字:“還好。”

決明上仙就在此時登上瑤臺。

“決明來了,”天后似乎一直在等他,沒來得及等他行禮便道,“不知決明你見沒見過銀月新收的徒弟,便特地讓你來瞧瞧。”

耶若看向決明,發現自己確實見過他兩回。第一次是她初上天界,和銀月在原界仙島碰到的那個青衫,正是他;第二次是除夕和青葙在天庭時,伺立在天帝一旁的那人,也是他。

那人依然是一身青衫,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他錢的模樣。

她不卑不亢地行禮:“小仙耶若,見過決明上仙。”

決明連正眼都不瞧一眼她,只對睦夢天后道:“銀月這種姦汙女徒、目無綱常的罪仙,下官根本不想知道此人最近又做了甚麼荒謬之事。”

“你……你說甚麼?”

睦夢尖聲笑起來,她的笑聲過於刺耳,耶若幾乎聽不清別的甚麼聲音了。

兩人臉上的譏誚與不屑毫不掩蓋地流露出來。

耶若甚至能從他們的臉上讀出一種不懷好意的探究眼光,視線幾乎要穿透她的衣裳、直逼她的皮肉。

她想起睦夢剛剛對自己說的那句“銀月對你好嗎?”

她終於聽懂了,這對一個女孩來說,是一句飽含多少惡意、多麼狠毒的話啊。

她一身血液都變得冰涼,整個人不可控制地發起抖來。

女徒?甚麼女徒?

銀月,

你到底做了甚麼?

銀月與她相處從來不逾師徒之禮,她不相信連過招都不肯近身的銀月會對她有甚麼想法。她根本不會相信他們這些話,但這尖利的笑聲猶如一把利劍,無所顧忌地刺入她的心臟。

為甚麼呢?她感覺到淚水融入血液裡流遍全身,可表面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想在那笑聲中躲起來、不出來——可應該感到難堪的分明不是她,而是面前這些思想骯髒齷齪的人。

耶若整個人搖搖欲墜,而這反應被他們看在眼裡,又可以理解為他們想要理解的意思。他們沒有解釋甚麼。天后在尖銳地笑著,決明此時是看著她的了,臉上也是嘲弄與輕蔑的冷笑。

耶若精神是緊繃的,渾身也是緊繃的,耳朵裡只剩嗡嗡的響聲,站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她還能說甚麼?還做甚麼?

“哎呀呀我都聽到了甚麼?看來現在的神仙是挺無聊的。”一個招搖的紅色身影出現在瑤池之上。

耶若木然地轉頭去看,原來是祝火司主事肆飲慢吞吞地登上了瑤臺。

瑤池眾仙注意瑤臺上發生了甚麼,紛紛議論:

“怎麼了?”

“怎麼了?甚麼情況?”

“肆飲被叫上去訓話了唄?”

一片看熱鬧不嫌事大、老不正經的神仙中,其中一人從座位上豁然起身,向瑤臺而去。

“……那青葙子怎麼上去了?”

“嗯?青葙子怎麼上去了?”

肆飲在池中暴虐行兇的戾氣斂了大半,現在說話有些懶懶的:“堂堂天后和天帝身邊的得力上仙,合起夥來欺負一個剛上天的小神仙,還叫我撞上了。”

睦夢天后的臉色沉了下來:“放肆!”

決明緊緊盯著他,冷聲道:“肆飲,你喝酒了?”

“啊——原來是決明上仙,我來玉完天的日子短,第一次聽到決明上仙用的剛剛那種下作的語氣說話……”他輕浮地笑起來,裝出一副忽然想起的模樣,“嗯,我想起來了,決明上仙的出身……和這個小丫頭也沒甚麼區別呢。”

決明臉色已經變得鐵青,還努力保持涵養:“肆飲上仙,休要胡言。”

肆飲的喉中發出沉沉的震顫,耶若反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在笑。他一開始是低聲在笑,接著是放聲大笑,他越笑越大聲,越笑越放肆,笑到最後含著某種荒涼的悲愴。

天后和決明沒想到他忽然發狂,一時間也怔在原地,沒了下步動作。

只見肆飲湊近耶若,髮梢與衣袍騰騰燃燒的火焰也靠近了她。

“看到了嗎?”他盯著耶若的眼睛狷笑起來,“看到了嗎!”

她不可避免地對上他的眼神。

他的眼睛裡沒有她,他的眼睛裡甚麼也沒有。

“人間很髒吧?天界也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你很髒,他們也一樣,”肆飲忽然伸出手緊緊扣住耶若的肩膀,強行把她拉著面對瑤池中飲酒作樂的群仙,“看到了嗎?他們也很髒!”

耶若看著瑤池裡目瞪口呆的神仙們,耳朵邊傳來肆飲張狂瘋魔的大笑:“天帝和天后也是一樣的,所有的神仙都是一樣的!你是不是看不明白?是不是不知道為甚麼他們要笑話你?”

他把下巴重重擱在耶若肩膀上,她感覺一陣生疼,半邊臉被熾熱的氣息佔領。

就在她即將無法忍受的時候,肆飲聲音鑽入耳中,微不可聞,卻令她在一瞬間墮入洶湧炙熱的沸水之中——

他說:“因為你還不夠髒。”

剎那間,來自無底淵藪的火焰在虛空中將她吞沒,她被焚盡,她消失了。

耶若眼瞳劇震,復又重歸平靜。

肆飲在她耳邊大笑起來,肆無忌憚的笑聲迴盪在瑤池中,迴盪在玉完天上、迴盪在天地之間……

火神身上燃起熊熊的烈焰,包裹住耶若,劇烈燃燒起來。

看到刺眼火光,瑤池中張口結舌的眾仙才反應過來。某位上仙踢翻桌案,直白地大吼一聲:“肆飲又發瘋了!著火了!!”

桃子滾落一地,酒水灑的到處都是,瑤池裡的神仙慌亂起來,紛紛起身打算施法滅火。

可肆飲的火術並不是普通仙術就能撲滅的,如果他真的想帶走某個人的話。

來自背後和右肩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耶若渾身都包裹在烈焰之中,無法脫身。

耶若可以聞到自己衣服與皮肉被燒焦的氣味,劇痛難當。她依然站著,因為她動不了了——

眼前一片赤紅,在那疼痛即將到達極致時,她聽見下面又發出一聲驚呼。

一股來自森林深處清涼冷冽的風拂過她的臉頰,劇痛驟緩,耶若再也支撐不住,膝彎一軟,向後倒入,落入一個溫涼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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