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盛宴
五月初四,蟠桃會。
青葙到無極島時正是旭日高懸之際,海面平靜無波。一道纖細的身影獨自站在無盡海邊。
耶若若有所思地望著波光怔怔出神。許是從海中看到了他的倒影,她猛地抬起頭,蹦躂起來跟他打招呼:“嘿!上仙!”
他飄然落地:“久等了,怎麼不在裡面等我?”
“銀月趴在案上睡得跟豬一樣,我不想吵醒他,就先出來等著。”耶若吐吐舌頭,“我剛到,也沒有等很久。”
青葙也不知她究竟等了多久。但見她額頭上出了層薄汗,汗珠正從鬢邊滑下來,他抬起袖,緩緩幫她拭去。
耶若明顯一愣,臉上迅速升起兩朵紅雲。等他收回手去時,趕緊胡亂擦了把臉,訕笑道:“哈哈,那個,今天天氣真的好熱。”
“嗯。”青葙笑著收回手。
“應該是夏天快到了吧……哈哈哈。”她笑得乾巴巴,又在心裡默默流淚。她從來沒有發現原來自己有一種能力——總把原本很好的氣氛搞得很尷尬。
上仙太好了,無疑她是喜歡上仙的。
可在不久前他於她而言還是清高疏離的上仙,不像是陪她一生的伴侶。所以當後者成了事實後,她發現自己對他的感情裡不僅僅有愛,還有虔誠。以至於每次接觸時,她都會想:自己真的有資格擁有這份關心與愛憐嗎?
一旦懷著這樣的心思,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小心翼翼,帶著畏怯,很想靠近又不敢。
還好的是,她心裡那麼多彎彎繞繞,青葙不得而知。
他看著她,目光融融,“咱們去瑤臺吧。”
“好呀。”
豈料她剛剛答應,青葙就傾身過來抱自己。暖意漸近,她手忙腳亂地下意識抵住:“上……上仙?”
青葙放開她:“你不會想划船去吧?”
“不……不不,上仙,”耶若紅著臉結結巴巴道,“我可以用馭空術。”
“學會了?”青葙收回手。
“對,前幾天我就是用馭空術去玄臺,”耶若試圖用肢體語言掩飾尷尬,衝著青葙連比劃帶講,“學的時候從天上摔下來好幾次,還好有白君接著,不然就真的摔死……”
青葙聽她說著,臉上掛著淺淡的笑。
耶若說著說著就覺得有些後悔,她在說甚麼呀!剛剛豈不是很好的機會麼!
她也不好意思去想是這個好機會具體是甚麼方面的了,腦袋裡緊張得嗡嗡起來,搖搖晃晃地飄在了天上。
青葙在後面跟著,等她身形逐漸平穩才跟上來,稱讚道:“學得很快。”
耶若訕笑。
瑤池位於天庭後方,耶若去過一次天庭,自然是認得路的。一路踏雲而行,隨著瑤池的接近,一路上遇到的神仙也變多了,應該都是去參加蟠桃會的。
“嗯?這不是青葙上仙麼?”兩位結伴而行的秀麗女仙從後面趕上來,路過他們時認出了青葙,打了聲招呼,“怎麼走的這麼慢,蟠桃會要開始了。”
青葙與她們致意,她們則好奇地看著他旁邊的耶若,笑著悄悄與同伴耳語幾句,轉眼便飄到前頭去了。
耶若更加不自在,把頭垂下幾分。
青葙向她介紹:“那二位是南方祭諸島的南雲仙子與谷雙仙子。”
耶若應了一聲,感覺青葙近身而來。身體的忽然後仰結結實實地嚇了她一大跳,一個不注意就被他橫抱起來。耶若連腳尖都繃緊了,下意識就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怎……怎麼?”
“你沒聽著她們說麼?蟠桃會要開始了。”耶若耳邊略過風聲和青葙的低語,不禁面紅耳赤。
他們的姿勢過於親密張揚,往來仙者紛紛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青葙和以往一般並不在意,耶若搞不清楚他這是有意還是無意,羞得把臉深埋下去。
直到被穩穩放到地下時,耶若才發覺他們已經身處瑤池之中了。
同為玉完天最高領袖的辦公之所,瑤池與天庭相差甚遠。天庭莊嚴肅穆,極盡仙工;瑤池景色秀麗,不見雕琢痕跡。
他們立於瑤池之中,左右是飛瀑幽泉,氤起一陣陣水霧,觸衣不溼,餘留一身涼意。耶若往前方那一臨水高臺看去,應當就是瑤臺——天后的坐處。
天下大事自然是天帝在管,天后坐於瑤臺協助處理女政,下方的瑤池可供女官秉述天職。
而現在瑤池之中已經隨意地擺上了方桌與蒲團,供仙者落座。
天后所設蟠桃之宴,遍請諸仙,不拘身份、不論禮數,重在眾仙同樂。
話雖如此,眾仙自然是萬萬不敢不拘禮數的。天后性格跋扈張揚,眾仙尤其是玄臺的仙官不敢輕易開罪了她。
大家規規矩矩地入座,規規矩矩地吃桃,規規矩矩地喝酒,這就是為甚麼銀月不喜歡來的原因。
好在座位無人安排,大家隨意落座。有些仙者想自自在在地和旁座談天說地,自然就坐得離天后遠些;有些想在天后面前混個臉熟,也就坐得近些。先來的挑座入坐,後來的撿位落座。
這樣一來,道行、仙職各不相同的仙者也能坐到一起,與舉辦蟠桃宴的初衷暗合。
他們來得稍遲,只好隨意撿個位置坐下。此前本是一仙一座,可仙者裡頭有關係好的,也就湊作了一桌,因此他們坐在一起並不顯得多突兀。
桌上擺滿了酒食佳餚,睦夢天后在瑤臺上為宴會祝詞,說來說去還是人間那些老套話,底下的神仙老老實實坐著,垂眉順目聽得很虔誠,實則心思早已飛出九霄雲外。
耶若細瞧之下,便知道他們這是坐在了南方諸島的群仙之中。南方諸島大都是隱居起來不問世事的神仙,平時閒散慣了,端坐沒一會就要開始和左右仙友玩笑幾句,伸手擺弄擺弄桌上幾顆桃子,挪挪被自己壓著的腳踝。
他們這般東倒西歪的形象和前方臨危正坐的玄臺仙官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耶若覺得好笑,怎麼參加個蟠桃會還能看到人間私塾的模樣,而側目看看身邊,青葙還是和往常一樣坐的端正筆直。
此時門口一陣輕響,眾仙紛紛回頭。他們身後是向上的臺階,通向瑤池的入口。但見謹觀上仙悄悄拾階而下,一襲水藍素衣輕靈飄蕩,移步曳動流雲,幾與整個瑤池合為一景。謹觀見後面的眾仙注意到他,露出歉然的微笑。
他本就杏眼薄唇,樣貌柔美,就這麼施施然進來,再這麼羞赧一笑——耶若小小的驚豔了一下。
謹觀向各位點頭致意後,他目光一掃,立時便找到了空座。實際上很好找,因為只有那唯一一處空座了。
他悄然移步上前,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柳眉微蹙。耶若向他看的方向看去,赫然發現那個空座的旁邊坐著肆飲上仙。
周圍傳來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耶若下意識湊近了青葙,和他一起看著謹觀如何動作。
天后賀詞還在繼續,不知是否已經注意到瑤池中的這點騷動。謹觀無聲地嘆了口氣,再沒有猶豫,走上前落了座。
肆飲注意到了他,耶若能看見他身上湧起的火紅氣焰立時一漲。
眾仙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怎麼肆飲上仙這麼遲才來?”
一個早到的神仙悄悄答:“本來人家早就到了,後面聽說海里有事,匆匆忙忙又走了。”
“這樣啊。”
“怎麼能讓他和肆飲坐在一塊?他們共處一室都有可能出事的……”
“嗐,話是這樣,肆飲那個脾氣,誰敢坐他旁邊?萬一他又發瘋……”
好不容易捱過了冗長的祝詞,旁近眾仙立刻原形畢露,趕緊盤腿的盤腿、支頤的支頤、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宴會開始,仙樂齊鳴,幾位婀娜仙女自門外翩然而入,在瑤池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起舞助興。
眾仙優哉遊哉,暢飲清談。
桌上都擺有幾隻精緻小巧的琉璃杯盞,旁邊還有一腹圓頸細的執壺,四個擺成塔山狀的仙桃,以及四盤精緻茶點。
耶若瞥著那幾塊“小巧”的糕點,不禁腹誹,這要在凡間,一個尋常人家的小孩都當零嘴能吃六盤。
而且……她對青葙笑道:“這糕點擺的模樣,倒像是凡間的貢品!”
“嗯?”
“我在臨曲的時候,經常偷土地和灶神的貢品吃。”她看到青葙略顯驚訝地抿唇微笑,又辯解道,“不是我嘴饞,其實貢品吃來吃去就那麼幾樣,他們越不讓我吃,我就越想吃。”
“你沒有貢品嗎?”
“我就一小散仙,不會仙術沒人供奉,灶神的伙房也不借我用,就只能偷偷貢品過生活啦。”
“沒有貢品吃會餓嗎?”
“成仙之後喝點水就成了,不會餓,”耶若迅速在後面補充,“但會饞。”
青葙把兩盤糕點端到她面前,“吃吧。”
耶若把糕點推到他前面,乾笑道:“不不,上仙你吃,我不大愛吃這些。”
“想吃甚麼?”
她再看眼桌面,對那盤仙桃也是興致寥寥,便探出身要去拎桌子另一邊的酒。豈料擺的太遠她夠不著,索性作罷,正當她悻悻收回手時。青葙便將伸手過去幫她拿。這一來二去,兩人的手便碰到了一起,耶若像是隻受驚的小貓,觸電般把手收了回來。
青葙把執壺提起來,好像剛剛無事發生,像平常那樣問她:“想喝這個?”
“之前從沒喝過,也不知會不會,想試試。”
“這酒名萬庚,釀足萬年,比你我年歲都長,真的想喝?”
“.…..我就喝一點點。”
青葙拗不過,只好親手提起執壺斟在她杯中。
酒液傾出,香氣立刻在空中散開來,果然醇香無比。類似的味道耶若也在虎文虎聰的酒葫蘆裡聞過,饞了好久,現在終於嚐到了。
她看著酒液高高滑落,在空中洩出一道長長的弧線,眼睛只放光。豈料這弧線長雖長了,可青葙一倒即止,最後落入她杯中的酒液根本沒有多少。
她拿過杯子一看,發現酒液幾乎只是蓋了個杯底,還不足一口,遂難以置信地轉頭:“就這麼多?”
青葙往他的杯中倒至八分滿方停,對她道:“不錯。”
耶若聲調四平八穩:“我也要喝你那麼多。”
豈料青葙同樣四平八穩地回答:“不行。”
耶若整個癟下來,垂頭喪氣道:“好吧。”
她很快重新振作起來,高高興興地在杯裡啜了一點。甜的?她再酌一口,又感覺有點澀,一杯底的酒她連喝了七口,發覺每喝一口酒的味道都不相同。
酒水下肚,耶若沒有任何感覺,忍不住想下一口會是甚麼滋味,便又探手去拿執壺。
她湊過去探手要拿,再次被青葙按下。這回她沒有躲開,由著他拽著她的手放回桌下。在他要抽離時,她拉住他,湊上前:“上仙,再給我喝點吧。”
“不行,”青葙無奈地看她,眼神彷彿看著只饞貓,“萬庚酒有百味,可惜還沒誰能嚐到百口。”
他看了看前方不遠處坐著的謹觀上仙,“謹觀在玉完天最為海量,也只能嚐到八十一種味道。此酒醇久性烈,不可多飲。”
此時她已有了三分酒意,眼中瀲灩著水光,看著他的眼神煞是動人。
青葙轉回眼盯著她,呼吸一滯,好半天才道:“特別是你。”
耶若眨眨眼,反應有點遲鈍,說話也慢慢的:“是麼?那肆飲呢?聽名字就很能喝。”
她大煞風景的舉動倒是不分酒前酒後,青葙被她不著邊際的一問,還是耐心答道:“他莫說萬庚酒,就算是尋常酒也是一滴都沾不得。”
“哦。”
耶若不說話了,此時她聲色味均無覺,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耳中只有擂鼓般的心跳,鼻尖繚繞著上仙身上似有還無的草木香氣。
“上仙,我好像醉了。”
“嗯,不許再喝了。”
“好嘛。”她慢慢捱過去,身子貼著青葙的手臂,把腦袋擱在他手臂上休息。
恍惚間,仙樂仙姬、眾仙在池中暢飲貪歡,所有的喧鬧都離她越來越遠。彷彿這瑤池中、這世間上,只有他們,雙手交握,親密如斯。
仙者之間的情投意合,不需理會悲苦,也不用在乎離別。
耶若不明白她此時為甚麼會想到悲苦與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