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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到底是誰

2026-05-21 作者:篁地避夏

我到底是誰

無極宮散著淡淡的銀輝,映得她推開宮門時動作有些不連貫。

“師姐——”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拖長的聲音:“你終於回來了!真是的,天天早出晚歸,百草司和天庭兩頭跑。要不是你晚上還回來,我都快忘了你是我師姐了。”

“這豈是我願意的,前幾天首座還勸我在桃木屬住下,說是會方便許多,可我想若是連晚上都回不來,便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回來了……”她合上宮門,回頭不悅道,“決明,你又偷懶。”

空曠的大殿中果然立著決明。

與往日耶若所見的他有所不同,一身素白無極宮服,額上拓著一輪銀月,黑髮半長不短,一半束起,一半隻能散散地披在肩後。之前臉上的冷淡和難掩的戾氣在這時完全沒有,只有一派天真的稚氣。

這幅模樣好生違和,耶若卻絲毫不覺得奇怪。

決明嚷道:“我可沒有!師父又做了糕點,知道你回來,吩咐我喊你去嚐嚐。”

“好吧,今天練功練得如何?”

“沒練。”決明嘻嘻笑。

“師父也不催你,來了也有半年了,一招半式都沒教你,盡任你搗蛋。”

決明撓撓頭:“嗐,我有痴症,還沒養好呢,萬一學會仙術傷到別人可怎麼辦?”

“青葙每隔半月過來給你看診,讓你天天喝的藥莫非是沒用的?我看你就是太寶貝自己了。還擔心傷到別人,仔細學劍時別劃傷自己就好了。”

白衣少年撓頭嘿嘿笑,顧左右而言他:“漸離天帝給你建的宮殿可真大真漂亮,我這幾天在宮裡溜達,幾次都找不到路回庭院,還是白君領我回去的……”

“甚麼叫漸離給我建的,”她臉色沉下來,“亂講甚麼。”

“不是麼?就算師父和天帝交情好,天帝也不至於興動土木,專門給他建所行宮吧?那成甚麼了?況且銀桂這等凡樹若不是你說喜歡,天帝怎麼會特特吩咐青葙上仙到凡間找幾株種在此處?人家天帝都親口說了,這座宮殿是給你……”

“那是漸離和師父之間的戲言,怎可當真?”她正色道,“師父司掌星辰,本該在玄臺居留的,只因住不習慣才搬到無極島,天帝修座府邸予他又有甚麼奇怪的。要我說,我還更喜歡原先咱們住在靈溪邊上的時候呢,這宮殿又大又寬,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對對,天帝就是聽了你這麼說,才把咱們原先住的地方原樣留下,改為庭院的。”

“你再瞎說,我……我撕爛你的嘴!”她說不過,便作勢要去抓他。

決明跑起來,一邊笑一邊往庭院跑:“天帝喜歡上你了,你就承認吧,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兩人追追趕趕,一前一後跑入庭院。

剛一奔入庭院,一陣清雅的桂花香氣撲鼻而來,其中還氤氳起淡淡的茶香。

銀月坐在靈溪邊上,模樣與姿勢幾百年都沒有變過,見他們來了,轉臉笑問:“聊甚麼呢?”

決明快言快語:“師姐被喜歡上了,卻害羞不敢承認……唔!”他話未講完,便被一把捂上。

她又羞又惱,只盼他少說幾句。

至少不要在銀月面前說,因為——因為她害怕銀月會說出甚麼她不想聽的言語來。

“喜歡?誰喜歡上我徒弟了?”銀月笑眯眯地望向她。

她轉眼瞪了決明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說。

“決明還沒長大在亂講話,師父別聽他的。”她走上前去,湊到銀月身邊,緊挨著他坐下,一邊欺騙自己這是師徒間最正常不過的接觸,一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顧自舉杯就要喝。

沒料想茶杯被銀月奪下,不甚灑了一臉水,她胡亂擦了去,轉臉怒道:“做甚麼?”

“涼的,還沒煮沸呢。”銀月把茶壺放在火爐上煮。

既然如此,為何不在她倒茶之前就和她說?“師父,你是不是故意的!”

銀月大笑幾聲,伸手替她拭去唇角水珠:“是啊。”

她心裡一縮,感覺眼前的人近了些許,唇邊一熱,銀月一觸即離。她反應過來,怔怔紅了臉,佯裝怒意背轉過身,嘴裡說著“不理你了”,可身子依然靠著他。

銀月沒哄她,自顧自地在後面動作,

“桂花糕,吃不吃?”

她把頭一甩:“不吃。”

“不吃嗎?你不是最愛吃桂花糕的?特意給你做的,都沒讓決明吃第一塊,等你回來才切的。”

“.…..”

“你不吃,那我就吃了。”

耶若猛然轉回頭去,瞧見銀月正託著一塊糕點往嘴裡送,她伸手笑著去搶:“不成,第一塊是我的!”

銀月壞笑著把糕點提高了去,她轉回身,撐住桌案抻長了手去夠,每次要夠到了,他便總能再舉高些。這一來二去,茶几驀地往外一滑,她整個人失了平衡,驚叫一聲,隨後跌入銀月溫熱懷中。

她是有意的,每一個動作都精心設計,仿若一個機關算盡的軍師,處心積慮地要佔據一座空城。

處心積慮,卻是枉然。

他和她的關係,從起點處就錯了。

她把手搭在銀月伸來扶起自己的手臂上,語氣決然:“我不會喜歡別人,以後一直陪著師父……好不好?”

銀月眼神一動,原本還高舉著的桂花糕垂落幾分。

“你……”他落下手來,輕輕撫在她的發頂。茶桂香氣迎風送來,熨得兩人鼻息滾燙。

決明忽然也撲過來,和兩人抱在一團:“我也不要喜歡別人,以後一直陪著師父和師姐就好!”

“這都在說的甚麼傻話……喂,你師姐的桂花糕怎麼給你咬了半口!”

……

夢境就此終止,可耶若頭頂,剛剛被銀月觸碰過的地方依然溫度熾熱難當,幾乎要將她體內的水分沸成蒸汽,從四肢百骸每個細孔中飄出。

她一時像是跌入無盡深海,水寒刺骨、難以呼吸,無從著力,只能勉力向海面仰頭。在一片扭曲的幽藍色水光中,一道白色身影赫然立在海上,凌凌目光猛然下移,瞬間刺向水裡無力掙扎的她。

銀月!

她張大嘴要叫,卻被灌入一大口鹹苦的海水,緩慢沉下黑暗深海時,她眼前全是銀月的臉,看不真切,卻知道是他。

“我不會喜歡別人,以後一直陪著師父……好不好?”

耶若心裡猛然一跳,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一聲茶盞跌落髮出的脆響,就此驚醒過來。

睜開眼,就看見銀月蹲下來,去撿那跌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腕,藥湯在地上漫鋪開,她的被褥就鋪在地下,幾乎要被濡溼。

素白廣袖垂到地上,沾染上半袖的苦藥,他沒有注意到一般,繼續往盤中拾起瓷碗的碎片。

他臉色有些發白,見她醒了,便向她笑道:“嚇醒了麼?連藥湯都能失手打翻,為師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我睡多久了?”耶若閉閉眼。

“沒多久,青葙剛出去,我想你正好醒著,讓你把藥喝了再睡,”他把碎片收拾到盤裡,“醒著先別睡啊,我再倒一碗過來。”他沒等耶若說甚麼,再次推門出去了,背影顯得有些倉皇。

剛剛她那句夢囈,著實將他嚇了一大跳。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萇楚曾經說過的話,語氣、停頓都一模一樣。

耶若夢見了甚麼?

銀月不久又回來了,手上端著一碗藥。

他俯身過來,單手從她頸下穿過,扶過沒受傷的右肩,將她頭枕在自己手臂上慢慢坐起來。

夢裡的畫面猶然還在眼前,而現在她就靠在銀月臂彎之中,一時分不清自己身處現實還是夢中,悸動明顯而清晰,牽動傷口,痛徹心扉的感覺無比真切。

“白君,來。”銀月招呼一聲,白君溜達到耶若身後一下變回原來的大小,讓她安安穩穩地靠在它肚子上。

耶若下意識抬手去接銀月那隻藥碗,被他按下。

“我端著吧,再弄撒了更麻煩,你張嘴喝就好,不燙了。”

她只好依言張嘴,藥湯入口。

之前銀月應該有試過溫度,沒有騙她,確實不燒喉,但也真的很苦。她原想停下來歇歇,可最終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並且喝的不慢。殘存在口腔裡的苦味久久不散,她忍不住打個戰,苦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夢中萇楚的回憶是那麼真切,心動與痛苦交纏在一起。每一絲最細微的心悸與糾結,她都親身體會。她不敢直視銀月,甚至有點不敢和他獨處一室。

那天她從蟠桃會上回來,心裡就一直抱有一個疑問——我是誰?

如果銀月這兩百年來的行動都是圍繞著萇楚的復生而展開,如果庭院裡的魂體、遊蕩在浮季的邪祟真是同一個人,那麼她臨曲一個小小的散仙,又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呢?

她有時在想,會不會自己就是萇楚。

瑤池外面對青葙時,她沒敢把這個想法問出口。倘若真的如此,他和她的所有情感,未免顯得太過齷齪。而且他說了:

“耶若,你是你自己。”

她深以為然,可心中多少還有疑慮。銀月總不可能節外生枝,無緣無故多收一個女徒弟吧,一定有原因,一定還有甚麼是她不知道的。

天幸的是,她在庭院之中遇到了萇楚,於是她問她:你知道我是誰麼?

“喝完了?”

銀月的問話令她回過神來,只得懨懨靠在白君絨絨的腹上,“嗯”了聲。他把碗放在一邊,並沒有離開的意思,“現在還很疼嗎?”

“疼,”他徒弟半靠在虎腹上,澀聲道,“還很苦。”

“下回給你帶塊糖。”

耶若存了一絲給他找不痛快的心,硬邦邦地回答:“不要,我不吃甜的東西。”

“嘿,你這,”銀月無奈,“越來越不講道理了啊,說苦才給你糖的。”

耶若感覺自己某種異樣的情緒更加明顯,明明恨得他牙癢癢,卻偏偏……很想靠近。

當她驚訝地發現這種情緒是多麼熟悉時,忽然向前坐直身體,傷口牽動,連動心脈,劇痛如意料之中席捲而來,令她倒抽了口氣。

“你做甚麼?”銀月嚇了一跳,一邊探身扶住她,一邊叫白君讓開。

她企圖用猛烈的疼痛讓自己保持清明,可當銀月靠近她時,她知道這樣於事無補。慌亂間她不知從哪生出勁來,猛推開近在咫尺的白衣。

銀月倒退半步,喚了聲“耶若!”

她順勢後仰,倒進了枕頭裡,狠狠將自己心內這股異動壓下去。

“你在發甚麼脾氣?如果是因為決明——”銀月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不是!不是他的問題,也不是你的問題……應該是我沒睡醒,”她哆嗦著合上眼,“我、我要繼續睡了。”

銀月看著她,語氣裡也帶上幾分生冷,“那你先睡吧,白君,咱們走。”

“等你傷好了,我會把所有事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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