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獵手2
小美的身體檢查在林羨魚的監督下進行。
檢查持續了三個小時。林羨魚全程在場,每一步都親自操作,每一個樣本都親自採集。她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做著手裡的工作,但沈牧知道,她的心裡一定在翻湧。
檢查結束後,林羨魚走出檢查室,摘下口罩,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沈隊,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小美身上有多處外傷,包括手臂、大腿、背部的瘀傷,以及手腕、腳踝的勒痕。有被性侵的痕跡,體內檢出了不屬於她的DNA。我已經提取了樣本,送去比對了。”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比對結果甚麼時候出來?”
“最快四個小時。”
“張強的DNA有嗎?”
“有。他有過前科,DNA庫裡應該有他的記錄。等比對結果出來,就能確認。”
沈牧點了點頭。“小美現在怎麼樣?”
“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哭。心理醫生在裡面陪她,等她平靜一些再錄口供。”
沈牧走到檢查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小美坐在床上,抱著一個枕頭,把頭埋在枕頭裡,肩膀在微微顫抖。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心理醫生坐在她旁邊,輕聲說著甚麼,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沈牧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走到了樓頂的天台上。天台上很冷,風很大,吹得他風衣的衣角獵獵作響。他點了一根菸,站在欄杆邊,看著遠處的城市。江城的夜景其實很美,萬家燈火,像是一片星海。但他知道,在這片星海下面,藏著太多黑暗的東西。
他想起了趙小禾,想起了李糖,想起了那些被傷害的孩子。每一個案子都讓他更憤怒,也更沉默。
他的手機響了,是老何打來的。
“沈隊,張強抓到了。他在陳家灣後面的一個廢棄廠房裡躲著,被巡邏的隊員發現了。他沒有反抗,直接投降了。”
沈牧把煙掐滅。“我馬上到。”
張強被帶到了派出所。他三十二歲,中等身材,圓臉,小眼睛,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棉襖上全是灰塵和汙漬。他坐在審訊室裡,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沈牧坐在他對面,把燈調到最亮,照著他的臉。
“張強,你認識小美嗎?”
張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認……認識。”
“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透過葉深的賬號。我是葉深的經紀人,有他賬號的登入許可權。我看到小美給葉深發了私信,說很喜歡他。我就用葉深的賬號回了她,慢慢跟她聊了起來。”
“聊了兩個月?”
“對。”
“聊了甚麼?”
張強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就是聊聊日常,誇她漂亮,說想見她……”
“你約她出來見面?”
“是。我約她出來,說是葉深要見她。她很高興,就答應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開車去接她。她以為我是葉深的助理,就上了車。我把她帶到了陳家灣的那個房子裡。”
“你對她做了甚麼?”
張強不說話了。他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沈牧把燈調得更亮。“張強,小美今年十四歲。她才上初二。你對她做了甚麼?”
張強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在哭,一直說要回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把她關在那個房子裡,綁了她的手,堵了她的嘴,關了好幾天。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強哭出了聲,聲音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
沈牧看著他哭,心裡沒有一絲同情。
“張強,你以前有過一次詐騙前科,對吧?”
張強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性侵未成年人的罪名,比詐騙重多少嗎?”
張強抬起頭來,滿臉淚痕,眼睛裡全是恐懼。“我會……我會判多久?”
“十年起步,最高無期。”沈牧的聲音很平,“如果小美的身體損傷達到一定程度,或者有其他加重情節,你可能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張強的臉徹底白了。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想說甚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牧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張強,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是自己想做這些事,還是有人指使你?”
張強愣了一下。“沒有人指使……是我自己……”
“你想清楚了。你一個人,能拿到葉深的賬號?能知道小美的資訊?能一個人把她關在那個房子裡好幾天?你沒有同夥?”
張強的眼神開始躲閃。沈牧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種熟悉的心虛。
“張強,如果你有同夥,現在說出來,算你立功,可以減刑。如果你不說,被我們查出來,那就是包庇,從重處罰。”
張強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有……有一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叫‘阿東’,是他教我這麼做的。他說他有一個客戶,需要……需要小美這樣的女孩。他讓我把小美關起來,等人來取貨。”
“取貨?”
“就是……就是把小美賣給那個人。阿東說,那個客戶在境外,給小美辦好手續就帶走。”
沈牧的手指微微收緊。人口販賣。這不是一起孤立的案件,這是一個鏈條——有人專門物色未成年女孩,有人負責誘騙和綁架,有人負責運輸和販賣。小美只是這條鏈條上的一個環節。
“阿東是誰?他長甚麼樣?怎麼聯絡?”
張強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阿東。他大概四十歲,瘦高個,戴眼鏡,說話很斯文。我是在一個群裡認識他的,他私聊我,說可以教我‘快速賺錢的方法’。我加了他的微信,他用的是網路電話,我查不到他的號碼。”
“你們的聊天記錄呢?”
“他讓我看完就刪,我……我刪了。”
沈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張強,你知不知道,你刪掉的這些聊天記錄,可能是你減刑的唯一機會?”
張強愣住了。
“技術部門可以恢復被刪除的聊天記錄。如果你現在主動交代,算你配合。如果你不說,等我們恢復出來,你就失去了這個立功的機會。”
張強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說……我都說……”
張強交代了很多東西。
阿東不是一個人,他代表的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專門在網路上物色未成年女孩,透過直播平臺、社交軟體、遊戲等渠道接近她們,建立信任,然後以“見面”“約會”“追星”等名義約她們出來,實施綁架,然後透過地下渠道販賣到境外。
小美不是第一個目標。張強說,阿東給他看過一個名單,上面有十幾個女孩的名字和資料,都是十四歲到十六歲之間的未成年少女。小美是其中一個。
“阿東說,小美是最容易的一個。她家庭不完整,父母離異,跟媽媽住,媽媽經常加班沒時間管她。她很渴望被關注,被喜歡,所以很容易上鉤。”
張強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複述別人的話。沈牧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收緊。
“阿東還說了甚麼?”
“他說……他說這個生意很大,客戶很多。國內的客戶要的是‘短期’,境外的客戶要的是‘長期’。小美是境外的客戶指定的,所以不能讓她跑了。”
“境外的客戶是誰?”
“我不知道。阿東只說是一個‘大老闆’,很有錢,在東南亞做生意的。他不讓我多問。”
沈牧把這些資訊全部記下來。他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裡,林羨魚從法醫中心趕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沈隊,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小美體內檢出的DNA,跟張強的完全匹配。”
沈牧接過報告,看了一眼。“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我在小美的衣服上發現了幾根不屬於她也不屬於張強的頭髮。顏色是深棕色,長度大約十五厘米,髮質較硬,應該是男性的頭髮。我已經送去做了DNA提取,結果可能要等一兩天。”
“張強有沒有同夥,這些頭髮可能是那個‘阿東’的。”
“有可能。”
沈牧把報告還給林羨魚,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月的江城,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像是一塊永遠擰不幹的溼毛巾。
“林羨魚,你覺得張強說的那個‘阿東’,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
林羨魚想了想。“從張強的描述來看——‘瘦高個,戴眼鏡,說話很斯文’——這個人可能是受過教育的,不像是底層混混。他能在網上找到張強,能在直播平臺上物色到小美,說明他對網路很熟悉。他可能是一個有正當職業的人,網路人口販賣只是他的副業。”
“或者——他是某個組織的下線,專門負責物色和篩選目標。”沈牧轉過身來,“這個組織可能有自己的網路平臺,或者跟某些直播平臺有合作關係。他們利用平臺的資料,篩選出那些容易上鉤的未成年使用者,然後分配給下線去操作。”
“你是說,這個組織可能跟直播平臺有勾結?”
“有可能。葉深是平臺的主播,張強是葉深的經紀人,他們都有平臺的內部資料——粉絲的年齡、性別、消費習慣、私信記錄。如果平臺內部有人把這些資料賣給不法分子,那他們就能精準地找到目標。”
沈牧撥了老何的電話。“老何,查一下葉深所在直播平臺的公司背景,看有沒有跟境外有資金往來的。還有,查一下平臺的高管,看有沒有人有異常行為。”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林羨魚。
“這個案子,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大。”
葉深所在的直播平臺叫“星耀直播”,是國內排名前十的直播平臺之一,日活躍使用者超過兩千萬。公司的總部在江城,一棟三十層的寫字樓,裝修得很現代,前臺接待小姐笑容甜美,像是從禮儀教科書裡走出來的人。
沈牧帶著林羨魚走進大樓的時候,前臺的接待小姐問他們有沒有預約。
“市公安局的,找你們負責人。”沈牧亮出證件,沒有多說。
接待小姐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拿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把他們引到了電梯間。
公司負責運營的副總裁姓陳,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他看到沈牧,主動伸出手來。
“沈隊長,您好。我是□□,負責星耀直播的運營。有甚麼需要配合的,您儘管說。”
沈牧沒有握他的手,直接問:“陳總,你們平臺的主播‘夜神’——真名葉深——涉嫌透過直播平臺引誘未成年少女,你們知道嗎?”
□□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我們也是剛聽說。葉深是我們平臺的簽約主播,之前的表現一直很好,沒有接到過任何投訴。如果他有違規行為,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
“你們平臺的使用者資料,包括年齡、性別、私信記錄等,有沒有可能被洩露給第三方?”
□□的表情變得更加謹慎了。“我們的資料是嚴格保密的,有完善的安全措施。不可能被洩露。”
“那你怎麼解釋,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透過你們平臺認識了一個主播,然後被主播的經紀人綁架、性侵、差點被賣到境外?”
□□的臉色變了。“這……這不可能……”
沈牧從包裡拿出一疊文件,放在桌上。“這是小美的聊天記錄,全部是從你們平臺上提取的。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跟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人,聊了兩個月,內容極其曖昧。你們的平臺有沒有任何機制來監測和阻止這種不當行為?”
□□拿起那些文件,翻了幾頁,手開始發抖。
“我們的平臺有敏感詞過濾系統,如果聊天內容包含不當詞彙,會被自動攔截。但是……但是這些聊天記錄裡沒有明顯的敏感詞,系統可能沒有識別出來。”
“沒有敏感詞?‘等你長大了我娶你’‘晚上做夢夢到你了’——這些不算敏感詞?”
□□說不出話了。
沈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陳總,我需要你們提供過去一年裡,所有主播和未成年使用者之間的私信記錄。特別是那些打賞金額高、互動頻繁的使用者。”
“這個……這個涉及使用者隱私……”
“這是一起刑事案件,涉及到未成年人的安全。如果你不配合,我可以申請搜查令。到時候,整個平臺的資料都會被查封,對你們的運營會造成更大的影響。”
□□咬了咬牙。“我需要跟法務部門商量一下。”
“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後,如果我沒有收到答覆,我會帶著搜查令來。”
沈牧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林羨魚跟在他身後,在電梯裡低聲說:“沈隊,你覺得□□會配合嗎?”
“他會。因為他知道,如果不配合,後果更嚴重。”沈牧按了一樓的按鈕,“但他不會把所有資料都給我們。他會篩選,會把一些敏感的東西藏起來。”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