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獵手1
一月的江城,冷得不像話。
沈牧是在凌晨兩點被電話吵醒的。電話那頭是老何,聲音比平時急:“沈隊,城東派出所轉來一個案子,十四歲少女失蹤,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是城東的一個出租屋,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了。”
沈牧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失蹤四十八小時,為甚麼現在才報?”
“她媽媽以為她去同學家了,後來聯絡不上才報警。我們查了她的手機定位,最後訊號是在城東一個叫‘新苑’的小區。派出所的人已經去了,發現那個出租屋的門鎖著,裡面沒人,但地上有血跡。”
沈牧掀開被子,開始穿衣服。“我二十分鐘到。”
他到的時候,林羨魚已經在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面,整個人縮在裡面,只露出一張圓臉和兩隻眼睛。寒風吹得她的鼻尖紅紅的,馬尾辮在腦後晃來晃去。
“你怎麼比我還快?”沈牧問。
“我就住在附近。”林羨魚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空氣中散開,“裡面我已經看過了。地上有血跡,量不大,但分佈不規則,有滴落狀,也有擦拭狀。像是有人受了傷,被人扶出去或者拖出去的。”
沈牧彎腰鑽進警戒帶,走進樓道。新苑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一半,聲控也不靈敏,走幾步要跺一下腳才能亮燈。出租屋在五樓,門開著,技術隊的人正在裡面提取痕跡。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傢俱很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沒有疊,枕頭上有壓痕,像是有人睡過。桌上有幾本初中課本、一個筆袋、一部螢幕碎了的手機。地上有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從床邊延伸到門口,在門口處有一小片擦拭狀的痕跡——像是有人用甚麼東西擦過,但沒有擦乾淨。
沈牧蹲下來,看了看那幾滴血跡。血跡已經幹了,顏色發暗,邊緣微微翹起。
“林羨魚,血跡大概是甚麼時候留下的?”
林羨魚蹲在他旁邊,用手電筒照了照。“根據乾燥程度,大約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前。也就是說,失蹤的女孩可能是在這個時間段受傷的。”
“手機呢?查過了嗎?”
老何從房間裡探出頭來。“手機是女孩的,螢幕碎了,但還能開機。裡面有大量的聊天記錄,主要是跟一個叫‘夜神’的直播平臺主播。女孩給這個主播打賞了四萬多塊錢,兩個人私聊了兩個月,內容很曖昧。”
“夜神?”沈牧皺了皺眉,“直播平臺的主播?”
“對。某直播平臺,粉絲大概兩百萬,主要做戶外直播和唱歌。這個女孩——她叫小美,十四歲,初二學生——是他的忠實粉絲,每天晚上都會看他的直播,經常打賞。兩個人加了微信,私聊的內容越來越親密。主播說要跟她‘奔現’——就是線下見面。失蹤那天,她就是去見這個主播的。”
沈牧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部碎屏的手機。螢幕上還有未讀訊息,他點開一看,是女孩的母親發來的:“小美你去哪了?媽媽擔心你,快回電話。”
訊息發出去的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至今未讀。
“查這個‘夜神’的真實身份。”沈牧把手機遞給老何,“找到他,不管他在哪裡。”
“夜神”的真名叫葉深,二十四歲,江城本地人,某直播平臺的簽約主播。他的直播間粉絲兩百萬,平均線上人數八千到一萬,每個月打賞收入大概二十萬左右。他在直播平臺上是“陽光大男孩”的人設——陽光、開朗、正能量,喜歡跟粉絲互動,經常說“謝謝家人們的支援”。
但在私底下,他是另一個人。
沈牧帶著人找到葉深的時候,他正在家裡直播。他住在一箇中檔小區的複式公寓裡,裝修得很時尚,直播間就在客廳,背景是一整面牆的潮玩手辦。沈牧敲門的時候,他正在跟粉絲聊天,聽到敲門聲,對著鏡頭笑著說“家人們稍等,我去開個門”。
門一開啟,他看到外面站著幾個警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葉深?”沈牧亮出證件。
“是……是我。怎麼了?”
“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葉深的臉白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還在直播的電腦,猶豫了一下。“我……我能先關一下直播嗎?”
沈牧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葉深快步走到電腦前,對著鏡頭說“家人們今天有點事,先下播了”,然後關了直播軟體。他的手在發抖,滑鼠點了幾下才關掉。
在派出所的審訊室裡,葉深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絞著。他二十四歲,長得挺帥,五官端正,面板白皙,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但他的眼睛裡有種東西,讓沈牧很不舒服——那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被戳穿後的心虛。
“葉深,你認識一個叫小美的女孩嗎?十四歲,初二學生。”
葉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認……認識。她是我的粉絲。”
“你們私聊了多久?”
“大概……兩個月吧。”
“聊了甚麼?”
葉深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就是……聊聊日常,聊聊學習甚麼的。”
“聊聊學習?”沈牧從文件夾裡抽出一疊列印好的聊天記錄,放在桌上,“你確定只是聊聊學習?”
葉深看了一眼那些聊天記錄,臉更白了。記錄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小美你真漂亮”“想見你”“等你長大了我娶你”“晚上做夢夢到你了”……這些話語,從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人嘴裡說出來,對一個十四歲的女孩說,不管怎麼解釋,都越過了那條線。
“葉深,這些聊天記錄,你覺得正常嗎?”
葉深說不出話了。
“小美失蹤了,你知道嗎?”沈牧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做的,“她最後一次跟人聯絡,就是跟你說她去見你。她去了你們約好的地方,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葉深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驚恐。“我沒有見她!我真的沒有見她!那天我一直在家裡直播,我根本沒有出門!”
“誰能證明?”
“我的粉絲!幾萬個粉絲都能證明!我從晚上七點直播到凌晨一點,全程線上,有錄播的!”
沈牧盯著他的眼睛。葉深的恐懼是真實的,不是那種被抓住後的恐懼,而是那種被冤枉的恐懼。如果他沒有見小美,那去見小美的人是誰?
“葉深,你有沒有把你的賬號密碼告訴過別人?”
葉深愣了一下。“沒有……我只有一個經紀人,阿強,他有時候會用我的賬號幫我處理一些事情。但他不會用我的賬號去私聊粉絲,他知道規矩的。”
“阿強?他叫甚麼名字?”
“大家都叫他阿強,真名我不知道。他是公司給我配的經紀人,負責幫我接廣告、談合作、處理一些雜事。他有我賬號的登入許可權。”
沈牧把這些資訊記下來。“阿強現在在哪裡?”
葉深想了想。“他今天下午說要去辦點事,然後就一直沒聯絡上。我打他電話,關機了。”
沈牧站起來,走出審訊室。林羨魚從隔壁的觀察室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沈隊,你覺得葉深說的是真話嗎?”
“他的恐懼是真的。”沈牧說,“他害怕的不是被我們發現他私聊未成年粉絲,而是害怕被冤枉成綁架犯。這是兩種不同的恐懼。前者的表現是心虛、躲閃、狡辯;後者的表現是震驚、慌亂、急於自證。葉深是後者。”
“那阿強呢?他會不會用小美的賬號約了小美,然後自己去見了她?”
“有可能。如果阿強有葉深賬號的登入許可權,他完全可以冒充葉深跟小美聊天,約她出來。小美以為自己是去見‘夜神’,結果來的是另一個人。”
沈牧的手指在牆上敲了兩下。“找到阿強。他是關鍵。”
阿強——真名張強,三十二歲,江城本地人,有過一次詐騙前科。他在某傳媒公司做經紀人,手下管著幾個小主播,葉深是他手裡最大的牌。公司給他配了一輛白色的商務車,平時用來接送主播和談業務。
沈牧調取了葉深家附近的監控,發現小美失蹤那天下午,一輛白色的商務車停在葉深家樓下,停了大約半個小時,然後開走了。車牌號正是張強的車。
他又調取了小美手機定位最後出現的位置——城東的一個城中村,叫“陳家灣”。那裡是江城最亂的區域之一,沒有監控,沒有物業,住的大多是外來務工人員和社會閒散人員。張強的白色商務車在那個時間段也出現在陳家灣附近。
沈牧帶著人去了陳家灣。陳家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巷子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頭頂是各種電線像蛛網一樣交織。沈牧讓技術隊的人分散搜尋,他自己沿著一條巷子往裡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他在一棟灰色的自建房前面停下了腳步。樓下的鐵門虛掩著,門把手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汙漬,像是血跡。
沈牧推開門,走進去。樓道很暗,聲控燈壞了,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掃過斑駁的牆壁和堆滿雜物的樓梯拐角。二樓有一個房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光線。
沈牧敲了敲門。“有人在嗎?”
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回應。他後退一步,一腳踹開了門。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像是汗味、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甜膩膩的味道。沈牧的手電光掃過房間——一張床,床上被子凌亂;一個衣櫃,櫃門半開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瓶礦泉水、一包煙、一個打火機。
在床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衛衣,衛衣上全是灰塵和汙漬,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淚痕,眼睛紅腫,嘴唇乾裂。她的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腳也被綁著,嘴上貼著一塊膠帶。看到沈牧衝進來,她的眼睛裡先是驚恐,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眼淚。
沈牧蹲下來,小心地撕下她嘴上的膠帶。小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叔叔……救我……求求你救我……”
沈牧從口袋裡掏出摺疊刀,割斷了繩子。小女孩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面板被磨破了,滲出暗紅色的血。她的手因為長時間被綁著,已經失去了知覺,垂在身體兩側像兩根枯枝。
“你是小美?”沈牧問。
小女孩拼命地點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那個抓你的人呢?”
“他……他出去了……他說去買飯……叔叔你快帶我走……他會回來的……”
沈牧把小美抱起來,走出房間。在樓道里,他碰到了趕來的林羨魚和其他隊員。林羨魚看到小美,眼眶一下子紅了,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小美身上。
“帶她去醫院。”沈牧把小美交給一個女警,“全面檢查身體,提取生物證據。保護好她,不要讓任何人接觸她。”
女警抱著小美走了。小美在被抱走的時候,一直回頭看著沈牧,嘴裡不停地說“謝謝叔叔”。
沈牧站在原地,看著小美被抱走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張強呢?”他問老何。
“還在追。他的車在陳家灣外面被發現了,但他本人跑了。我們封鎖了所有出口,他跑不遠的。”
沈牧點了點頭。“加大搜尋範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轉過身,看著那棟灰色的自建房。樓下的鐵門上還有那片暗紅色的血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林羨魚,你上去看看那個房間。提取所有生物痕跡,包括DNA、指紋、毛髮。張強可能在那裡住了好幾天,一定會留下痕跡。”
林羨魚點了點頭,提著工具箱上了樓。
沈牧站在樓下,點了一根菸。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菸頭的火光明明滅滅。他想起小美蜷縮在床角的那個畫面——那麼小的一個孩子,被綁著手腳,被關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她一定很害怕。她一定叫過救命,但沒有人聽到。
他想起小美的母親,那個在派出所哭著說“我女兒很乖的”的女人。她不知道,她以為去了同學家的女兒,被一個成年男人關在了一間出租屋裡。
沈牧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
“張強,不管你跑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