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獵手3
老何的技術團隊花了三天時間,從星耀直播的平臺資料中找到了線索。
他們發現,在過去一年裡,平臺上有超過兩百個未成年使用者被標記為“高價值使用者”——這些使用者年齡在十三歲到十七歲之間,打賞金額高,互動頻率高,大部分是女孩。這些使用者的資料被單獨存放在一個加密文件夾裡,文件夾的訪問許可權只有少數幾個高管才有。
“沈隊,這個文件夾的建立者是平臺的資料分析師,叫劉志遠。”老何指著螢幕上的日誌記錄,“他建立這個文件夾是在去年三月,之後不斷有新的使用者被新增進去。最後一次更新是在小美出事的前一週。”
“劉志遠是甚麼背景?”
“三十二歲,江城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在星耀直播工作了四年。他負責平臺的資料分析和使用者畫像。他的工資不算高,但名下有兩套房產、一輛豪車,明顯超出了他的收入水平。”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的錢從哪裡來的?”
“查到了。他的銀行賬戶每個月都有一筆大額進賬,匯款方是一個境外的公司,名字叫‘宏盛貿易’。這個公司在國內沒有任何業務,只有一個空殼,很可能是用來洗錢的。”
“宏盛貿易的股東是誰?”
“查到了。宏盛貿易的法人是一個叫‘林文龍’的人,但他的股份只佔百分之十。大股東是一個叫‘陳永昌’的人,佔百分之九十。陳永昌是馬來西亞籍華人,在東南亞有多家公司,涉及房地產、旅遊、娛樂等多個行業。”
沈牧的眉頭皺了起來。“馬來西亞?他做的是甚麼生意?”
“表面上是合法的,但根據一些國際組織的報告,陳永昌的公司涉嫌人口販賣和強迫勞動。他名下的一個娛樂公司在柬埔寨經營著幾家KTV和夜總會,被指控僱傭未成年女性。”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所以,劉志遠在星耀直播內部篩選未成年使用者,把她們的資料賣給陳永昌。陳永昌的人在國內物色目標,透過張強這樣的人實施綁架,然後把人送到境外。小美就是其中一個目標。”
“對。而且不止小美。那個文件夾裡有兩百多個使用者,小美只是其中之一。張強說阿東給他看過一個名單,上面有十幾個女孩的名字,那些女孩可能都是從這兩百多個使用者裡篩選出來的。”
沈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經貼滿了照片和文件——小美的照片、張強的照片、葉深的照片、劉志遠的照片、陳永昌的照片、星耀直播的logo、宏盛貿易的註冊資訊。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從“劉志遠”指向“陳永昌”,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詞——“人口販賣”。
“林羨魚。”
林羨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你覺得,小美是第一個被成功綁架的嗎?”
林羨魚想了想。“不太可能。劉志遠的文件夾建立於去年三月,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這一年裡,他篩選了兩百多個目標,不可能只有小美一個人被綁架。一定還有其他的受害者,只是沒有被發現。”
“或者,被發現了,但沒有被立案。”沈牧的聲音很低,“有些家庭,女兒失蹤了,父母可能以為她離家出走了,沒有報警。或者報警了,但警察沒有重視,當成普通的失蹤案處理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老何的號碼。
“老何,查一下過去一年裡,江城及周邊城市所有未成年女性失蹤的報案記錄。特別關注那些被定性為‘離家出走’、‘自願失蹤’的案子。可能有我們漏掉的受害者。”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著白板上那張陳永昌的照片。
一個馬來西亞籍華人,在東南亞經營著KTV和夜總會,透過國內的內鬼,從直播平臺篩選未成年女孩,販賣到境外。這張網,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沈隊,劉志遠那邊怎麼辦?”林羨魚問。
“抓。”
劉志遠是在公司被帶走的。
沈牧帶著人走進星耀直播大樓的時候,前臺的接待小姐還想攔,沈牧沒理她,直接上了電梯。到了資料分析部門所在的樓層,走廊裡很安靜,幾個工位上坐著幾個年輕人,看到警察進來,都愣住了。
劉志遠的工位在最裡面,一個靠窗的位置。沈牧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看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個資料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他三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看起來很斯文,像是那種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上班族。
“劉志遠?”
劉志遠抬起頭來,看到沈牧,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在等它來。
“你是?”
“市公安局的。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劉志遠放下滑鼠,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從容,不急不慢,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好的,我跟你們走。”
沈牧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離開工位之前,快速地掃了一眼電腦螢幕。沈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螢幕上是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是一串數字。他記住了那個名字。
在審訊室裡,劉志遠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看起來很放鬆。但沈牧注意到,他的拇指在不停地互相繞著圈——這是焦慮的表現。
“劉志遠,你知道我們為甚麼找你嗎?”
劉志遠搖了搖頭。“不知道。”
“那個加密文件夾,名字是‘’,裡面是甚麼?”
劉志遠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繞圈。“那是工作文件,涉及使用者資料,是保密的。”
“保密?”沈牧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這是你銀行賬戶的流水。過去一年裡,你每個月都有一筆大額進賬,匯款方是境外的‘宏盛貿易’公司。你能解釋一下,一個資料分析師,月薪兩萬,為甚麼會有境外公司給你匯款?”
劉志遠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變白,而是變得僵硬。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但忍住了。
“劉志遠,你把這些未成年使用者的資料賣給境外的人口販賣組織,讓他們在國內綁架這些女孩,販賣到東南亞。你知道這是甚麼罪嗎?”
劉志遠的嘴唇開始哆嗦。“我……我沒有賣給他們資料……我只是……只是做資料分析……”
“那‘宏盛貿易’為甚麼給你打錢?”
劉志遠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拇指還在繞圈,但速度越來越快。
“劉志遠,你知道小美嗎?十四歲,初二學生。她被你的下線張強綁架、性侵、關了三天,差點被賣到境外。她現在還在醫院裡,每天晚上做噩夢,不敢一個人睡覺。”
劉志遠的身體開始發抖。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他們只是說要資料做市場分析……我不知道他們會去綁架……”
“你不知道?”沈牧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你篩選了兩百多個未成年女孩,把她們的姓名、年齡、住址、學校、家庭情況、消費習慣全部打包賣了。你拿了上百萬的‘諮詢費’。你告訴我說你不知道?”
劉志遠哭出了聲。他的身體蜷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踩傷的動物。
沈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劉志遠,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誰是你在境外的聯絡人?你是怎麼認識他們的?還有沒有其他同夥?”
劉志遠抬起頭來,滿臉淚痕,眼睛紅紅的。
“是……是一個叫‘阿東’的人。他在網上找到我,說有一個境外公司需要使用者資料做市場分析,願意出高價。我一開始沒答應,但他給的價錢太高了,我……我忍不住。”
“阿東長甚麼樣?”
“四十歲左右,瘦高個,戴眼鏡。他說他是中間人,只負責聯絡,不參與具體操作。他讓我每個月把篩選好的使用者資料發到一個郵箱,然後錢就會打到我的賬戶。”
“那個郵箱是甚麼?”
劉志遠報了一個郵箱地址。沈牧記下來。
“你見過阿東嗎?”
“沒有。我們只在網上聯絡。”
“你有沒有把資料發給過其他人?”
“沒有。只有阿東。”
沈牧站起來,走到劉志遠面前。“劉志遠,你手裡還有沒有備份的資料?”
劉志遠猶豫了一下。“有。我在家裡的電腦上存了一份。”
沈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他走出審訊室,林羨魚從隔壁的觀察室出來。
“沈隊,劉志遠說的那個‘阿東’,跟張強說的應該是同一個人。這個人是整個鏈條的關鍵——他聯絡劉志遠獲取資料,聯絡張強實施綁架,聯絡境外的買家完成交易。他一個人串聯了所有的環節。”
“但他從來沒有露過面。”沈牧說,“所有人都只聽過他的聲音,沒見過他的人。這說明他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很可能有反偵察經驗。”
“他可能不是一個人。他可能是一個組織,或者是一個組織的代表。”
沈牧點了點頭。“查那個郵箱。還有,去劉志遠家裡取那臺電腦。”
郵箱的IP地址跳了十幾個國家,根本追不到源頭。但技術團隊從劉志遠家電腦裡的備份資料中,找到了一條重要的線索——一個被刪除的聊天記錄文件,裡面記錄了劉志遠和“阿東”的第一次接觸。
聊天記錄顯示,“阿東”最初是在一個技術論壇上聯絡劉志遠的。那個論壇的帖子是關於“使用者畫像與精準營銷”的,“阿東”在帖子裡留言說“我們需要你的技術”。劉志遠回覆了他,兩個人加了微信。
技術團隊查到了那個帖子的IP地址——雖然“阿東”用了代理,但代理伺服器的日誌被技術團隊攻破了,找到了一個真實的IP地址。那個IP地址屬於江城本地的一個小區。
沈牧帶著人去了那個小區。小區在城南,一箇中檔的住宅區,有門禁,有監控,環境不錯。IP地址對應的是一棟樓的十五樓室。
沈牧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人應。
他讓物業拿了鑰匙,開啟了門。房間裡沒有人,但顯然有人住——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半杯涼透的咖啡,沙發上搭著一件外套,書桌上有一臺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
沈牧走過去,看了一眼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一個加密聊天軟體的介面,對方的暱稱是“阿東”。聊天記錄顯示,最後一條訊息是昨天發出的:“事情暴露了,你先出去躲一陣。”
沈牧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他翻看聊天記錄,發現“阿東”的聊天物件不止劉志遠一個人,還有張強、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這些人分佈在不同的城市,做著不同的工作,但都在為同一個組織服務——有人負責篩選資料,有人負責物色目標,有人負責綁架,有人負責運輸,有人負責銷售。
這是一個完整的、分工明確的人口販賣網路。
沈牧撥了老何的電話。“查1502室的業主資訊。還有,調取小區的監控,查最近一週進出這棟樓的所有人。”
老何那邊很快就查到了。“1502室的業主叫趙東昇,四十一歲,江城本地人,大學學歷,計算機專業。他開了一家網路科技公司,做軟體開發的。公司註冊地址在城南的一個創意園區,但我去查了,那個地址已經空了,公司早就搬走了。”
“趙東昇?”沈牧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就是‘阿東’?”
“很有可能。他的體貌特徵跟張強和劉志遠描述的‘阿東’吻合——四十歲左右,瘦高個,戴眼鏡。而且他是計算機專業出身,有技術能力隱藏自己的網路痕跡。”
“發通緝令。全市範圍抓捕趙東昇。”
沈牧結束通話電話,站在1502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小區。小區的綠化很好,樓下有老人帶著小孩在散步,有年輕人在遛狗,一切都很平靜,很安寧。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平靜的小區裡,住著一個組織網路人口販賣的幕後黑手。
林羨魚從臥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個筆記本。
“沈隊,在床頭櫃裡找到的。”
沈牧接過去,翻開筆記本。裡面是趙東昇手寫的記錄,字跡工整,像是做會計的人寫的。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女孩的資訊——名字、年齡、學校、家庭情況、興趣愛好、心理狀態。有些名字後面打了勾,有些打了叉,有些畫了一個圈。
小美的名字也在上面。她的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勾,旁邊寫著“已交付”。
沈牧的手指微微收緊。
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是一份名單——不是女孩的名單,而是人的名單。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資料”“運輸”“銷售”之類的字樣。其中一個名字,沈牧認出來了——劉志遠,後面寫著“資料”。另一個名字,張強,後面寫著“綁架”。還有一個名字,寫著“陳永昌”,後面寫著“買家”。
這是一份完整的組織架構圖。
沈牧把筆記本裝進證物袋,走出1502室。站在電梯裡,他看著鏡面中自己的倒影——冷硬的表情,疲憊的眼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但他沒有睏意。
“沈隊。”林羨魚站在他旁邊,輕聲叫了他一聲。
“嗯。”
“我們會抓到他的。”
沈牧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安慰,不是鼓勵,而是一種堅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沈牧點了點頭。“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