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孕迷宮4
第一個代孕媽媽叫陳娟,二十四歲,來自農村。沈牧找到她的時候,她在老家的一家電子廠打工,住在廠裡的集體宿舍裡。
她看到警察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跑。沈牧追了她兩條街,才在一個死衚衕裡把她截住。她蹲在牆角,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說“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抓我”。
沈牧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陳娟,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幫你的。趙小禾死了,你知道嗎?”
陳娟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水。
“小禾……小禾死了?”
沈牧點了點頭。
陳娟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坐在地上,靠著牆,哭了很久。沈牧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蹲在她旁邊,等她哭完。
過了好一會兒,陳娟終於平靜了一些。她用袖子擦了擦臉,聲音沙啞地說:“小禾是好人。她是最不願意的。她一直想跑,但跑不掉。”
“你是怎麼去的?”
陳娟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家裡窮,我爸生病了,需要錢。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廣告,說招代孕媽媽,報酬二十萬。我就去了。到了之後,他們把我關在一個房間裡,不讓我出門。有一個女人——他們叫她周太太——來看我,說只要我生了孩子,就給我二十萬,還送我回家。我信了。”
“後來呢?”
“後來我生了孩子,他們給了錢,把我送走了。我以為小禾也會跟我一樣,沒想到……”
陳娟的聲音又哽咽了。
“小禾跟我不同。她不是自願的。她是被那個叫劉鐵柱的人騙來的。劉鐵柱說她欠了他的錢,如果不代孕,就要把她賣到國外去。小禾害怕,就答應了。但她一直不開心,一直哭。我勸她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她說‘娟姐,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我的孩子以後不知道我是誰,只知道我是代孕的’。”
沈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生的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裡?”
陳娟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說孩子給了周太太,跟我沒關係了。我連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沈牧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還記得那個別墅的地址嗎?”
陳娟點了點頭。“記得。我永遠都記得。”
第二個代孕媽媽叫李芳,二十六歲,也是從農村來的。她的經歷跟陳娟類似,但她的孩子已經兩歲了,被林鳳英養著。李芳說,她走的時候,孩子已經會叫媽媽了——不是叫她,是叫林鳳英“媽媽”。
“我的心都碎了。”李芳哭著說,“那個孩子是我生的,我懷了他十個月,我餵了他三個月的奶,但他不認識我。他叫別人媽媽。”
林羨魚站在旁邊,聽著李芳的哭聲,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想說點甚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牧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很低,很穩。
“李芳,我們會幫你爭取孩子的撫養權。你是他的親生母親,法律上你有權利。”
李芳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淚水。“真的嗎?”
“真的。”
沈牧沒有說謊。他知道這條路很難,但他會盡力。
走出李芳的出租屋,林羨魚跟在沈牧身後,兩個人沉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
“沈隊。”林羨魚忽然開口。
沈牧停下來,轉過身。
“你說,這些代孕媽媽,她們有錯嗎?”
沈牧想了想。“她們沒有錯。她們只是走投無路。”
“那林鳳英呢?她有錯嗎?”
“有。她的錯不是想要孩子,而是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惜毀掉別人的人生。”
林羨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牧深思的話。
“沈隊,你說如果法律早點禁止代孕,趙小禾是不是就不會死?”
沈牧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法律已經有了。非法代孕本身就是違法的。但有人為了利益,有人為了慾望,願意鋌而走險。法律不能阻止所有人犯罪,但可以把犯罪的人送進監獄。”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是我們做的事。”
林羨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的東西。
這個男人,永遠只活了一半——一半在工作,另一半在神遊。但此刻,她覺得他整個人都在這裡,完整地、堅定地在這裡。
她加快腳步,跟上了他。
案子很快就移交到了檢察院。
周明義被以“非法行醫罪”、“故意傷害罪”起訴;林鳳英被以“非法拘禁罪”、“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起訴;劉鐵柱被以“非法拘禁罪”、“尋釁滋事罪”起訴。另外,愛仁醫院被吊銷執照,相關責任人被追責。
那兩個被林鳳英養著的孩子,經過親子鑑定,確認不是林鳳英的,而是陳娟和李芳的。法院判決孩子歸親生母親撫養。陳娟抱著孩子哭得死去活來,李芳也是。
林鳳英在法庭上一直在哭,說“我只是想要一個孩子”。法官問她“你考慮過那些母親的感受嗎”,她說“我給她們錢了,她們是自願的”。
法官沒有再說。
旁聽席上,趙小禾的父母坐在那裡,全程一言不發。趙大山的手一直握著何秀英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宣判的時候,何秀英終於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
林羨魚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看著這一切,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沈牧坐在她旁邊,遞給她一張紙巾。
“結束了。”他說。
林羨魚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
“沒有結束。還有更多的人在做同樣的事。我們抓了一個林鳳英,還有一百個林鳳英在外面。我們救了一個趙小禾,還有一千個趙小禾在被關在某個出租屋裡。”
沈牧沉默了幾秒。
“那就一個一個救。”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很好。林羨魚抬起頭,眯著眼睛看著太陽,深吸了一口氣。
“沈隊,你說趙小禾如果還活著,她會做甚麼?”
沈牧想了想。“她會繼續當護士。給看不起病的人看病。”
“就像她媽媽說的那樣。”
“嗯。”
他們站在法院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歡笑,有人哭泣,有人匆匆走過,有人駐足停留。這個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納所有的歡樂和痛苦。
“沈隊。”
“嗯。”
“謝謝你。”
沈牧側過頭,看著她。“謝甚麼?”
“謝謝你沒有沉默。”林羨魚說,“謝謝你一直在做對的事。”
沈牧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也在做嗎?”
林羨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是。”
他們走下臺階,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沈牧拉開駕駛座的門,林羨魚拉開副駕駛的門。兩個人坐進車裡,誰也沒有說話。
車子發動,駛入了車流。
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城市的輪廓在天邊漸漸模糊。林羨魚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個城市雖然有很多黑暗的地方,但也有很多願意點亮黑暗的人。
沈牧是其中一個。
她也是。
三個月後。
趙小禾的墓地在城東的公墓裡,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前放著一束白色的百合,是何秀英放的。
沈牧和林羨魚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沈隊,你說趙小禾現在在哪裡?”
“在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代孕,沒有囚禁,沒有痛苦的世界。”
“你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嗎?”
沈牧想了想。“不相信。但有時候,我希望有。”
林羨魚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依然冷硬,但眼神裡有某種柔軟的東西。
“不管有沒有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有我們。我們會替她繼續做她沒做完的事。”
沈牧轉過頭,看著她。
“嗯。”
他們走出公墓,上了車。沈牧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墓園。
“去哪?”林羨魚問。
“回局裡。還有案子在等我們。”
林羨魚笑了。
“你永遠都是這句話。”
“因為永遠都有案子。”
車子開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林羨魚靠在座椅上,看著沈牧的側臉。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沒睡醒的樣子。但她知道,在這張冷臉下面,有一顆很熱很熱的心。
她沒有說出口,但她心裡知道——
能跟這樣的人並肩作戰,是她的幸運。
車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誰也沒有說話,但車廂裡瀰漫著一種安靜的、默契的、溫暖的東西。
那不是愛情,那是比愛情更深、更重的東西。
是兩個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人,互相成為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