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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2026-05-21 作者:涼域

第 5 章

馬駿跑了。

通緝令發出後的第三天,有人舉報在城東的一個城鄉結合部看到了他。沈牧帶著人趕過去的時候,馬駿剛剛離開不到半個小時。他住在一個沒有登記的小旅館裡,房間裡很亂,被子沒有疊,菸頭丟了一地。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一條線,通向省外。

“他打算跑路。”技術隊的老何蹲在地上,用鑷子從菸灰缸裡夾出幾個菸頭,“這些菸頭有DNA,可以跟現場的比對。”

“比對結果出來之前,我們先抓到人。”沈牧說,“調取旅館周圍的監控,查他的逃跑方向。聯絡鐵路、公路、機場,所有出城的通道全部設卡。”

老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沈隊,還有一件事。我們在馬駿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個手機,是他離開的時候落下的。手機裡有一條沒有發出去的簡訊,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沈牧接過手機,螢幕上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句話:

“人是我殺的,跟他們沒關係。我會自己解決。”

沈牧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機裝進證物袋。

“這是甚麼意思?”林羨魚站在他身後,也看到了那條簡訊,“他在替人頂罪?”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他在跟甚麼人做最後的告別。”沈牧把證物袋交給老何,“查那個收件人的號碼。”

追捕馬駿的行動持續了整整兩天。沈牧幾乎沒有閤眼,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來。林羨魚也一直跟著他,從一個追捕點到另一個追捕點,從一份報告到另一份報告。

第二天的傍晚,線索指向了城北的一座廢棄工廠。

那是一座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紡織廠,倒閉之後一直荒廢著,廠區里長滿了荒草,幾棟破敗的廠房像巨獸的骨架一樣矗立在暮色中。沈牧帶著特警隊包圍了工廠,狙擊手在制高點就位,突擊組從三個方向同時推進。

馬駿躲在最裡面的一棟廠房裡。當特警破門而入的時候,他正坐在一堆廢棄的機器中間,手裡拿著一把刀。

“別過來!”馬駿大喊著,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牧從特警身後走出來,站在距離馬駿大約十米的地方。他舉起一隻手,示意特警不要開槍。

“馬駿,我是市刑偵大隊的沈牧。放下刀,有話好好說。”

馬駿的眼裡全是血絲,臉上有幾道傷痕,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汙漬。他看起來已經有幾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但握著刀的手卻很穩。

“沒甚麼好說的。”馬駿的聲音嘶啞,“人是我殺的,跟別人沒關係。你們要抓就抓我,別牽連別人。”

“你說的‘別人’,是誰?魏海東嗎?”

馬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魏海東……我不管他。我說的是我老婆,是我女兒。她們甚麼都不知道,你們別找她們的麻煩。”

“你女兒多大了?”沈牧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馬駿愣了一下。“……七歲。”

“七歲。”沈牧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我女兒也七歲。你女兒在上小學了吧?一年級?”

馬駿的眼眶紅了,刀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女兒今年剛上一年級。”沈牧繼續說,聲音平緩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她特別喜歡畫畫,前幾天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她把她自己畫在中間,拉著我和她媽媽的手。她說,爸爸,我長大了也要當警察,像你一樣抓壞人。”

馬駿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馬駿,你女兒七歲,她以後還要上學,還要長大,還要結婚生子。你希望她以後想起你的時候,記憶裡只有一個殺人犯父親嗎?”

“別說了!”馬駿大喊了一聲,刀尖在脖子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口子,鮮血順著他的脖子流了下來,染紅了他的衣領。

沈牧沒有停。“你殺了李燕,李燕才二十六歲。她父母五十多歲,就只有她一個女兒。你知道她父母現在是甚麼樣子嗎?她媽媽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爸爸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你也是當父親的人,你想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殺了你的女兒,你會怎麼樣?”

馬駿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刀尖在他脖子上來回晃動,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割下去。

“你女兒叫甚麼名字?”沈牧問。

“馬……馬小朵。”馬駿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馬小朵。”沈牧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遠遠地舉起來給馬駿看,“這是你女兒嗎?”

照片上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紅色的校服,正在學校的操場上跳繩。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笑容明亮而純淨。

馬駿看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來,雙手捂住臉,哭得像個孩子。

特警一擁而上,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銬。馬駿沒有反抗,他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沈牧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馬駿,你為甚麼要殺李燕?”

馬駿抬起頭來,滿臉淚痕地看著沈牧。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了一句話。

“因為……她威脅到了魏總。”

“威脅到了甚麼?”

“魏總的……基金會的事情。李燕發現了賬目有問題,她查了很多東西,還說要把真相說出來。魏總讓我去警告她,讓她不要再查了。我……我去找了她,在她回家的路上攔住她,想跟她談談。可是她不聽,她說她一定要把真相說出來,她說那些錢是孩子們的救命錢,不能讓魏總這樣貪掉。我……我當時不知道怎麼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就……”

“就用金屬絲勒住了她的脖子?”

馬駿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我沒想到會勒死她。我只是想嚇嚇她,讓她閉嘴。可是她掙扎得太厲害了,我一緊張,手就……等我發現她不動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沈牧盯著他的眼睛。“那你為甚麼要在她死後,又用圍巾在她脖子上勒一下?為甚麼要把她的屍體搬到咖啡廳?為甚麼要假扮成她走進巷子?”

馬駿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我怕被人發現。我想製造一個她意外墜樓的假象,所以把她的屍體搬到了咖啡廳的二樓夾層。我聽說那家咖啡廳在裝修,二樓隔板還沒有鋪好,人踩上去可能會掉下去。我想讓大家以為她是自己掉下來摔死的。”

“但兩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你不知道嗎?”

“我……我沒想那麼多。”

“那圍巾呢?為甚麼要在她脖子上再勒一下?”

馬駿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因為她脖子上有我勒她的痕跡,我想用圍巾的勒痕蓋住它。”

“但你用的是金屬絲,留下的勒痕很淺,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你甚麼都不做,常規屍檢很可能會忽略那道淺痕,把死因歸為其他原因。但你加了一道明顯的圍巾勒痕,反而引起了法醫的注意。”沈牧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馬駿身上,“馬駿,你告訴我,一個連兩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都不知道的人,會想到用金屬絲勒頸來掩蓋死因?會想到用圍巾再勒一次來轉移注意力?會想到假扮成死者走進巷子來製造死亡時間的錯覺?”

馬駿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有人教過你,對不對?”

馬駿低下頭,避開了沈牧的目光。

“是誰?”

沉默。

“馬駿,你女兒才七歲。你希望她以後怎麼看你?一個殺人犯?還是一個被利用的可憐蟲?”

馬駿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使勁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鮮血混著眼淚滴在地上。

“是……是陳律師。”

“陳律師?魏海東的律師?”

馬駿點了點頭。“那天晚上,我殺了李燕之後,嚇壞了,打電話給魏總。魏總讓陳律師來找我。陳律師教我怎麼處理屍體,怎麼製造假象,怎麼避開監控,怎麼製造不在場證明。他說只要按他說的做,警察就查不到我頭上。”

沈牧站起來,轉身看向身後的老何。老何已經拿起了對講機。

“去抓陳律師,現在。”

老何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牧重新蹲下來,看著馬駿。

“那張紙條呢?‘我要說出真相’——是你放的嗎?”

馬駿搖了搖頭。“不是。我搜過李燕的口袋,裡面甚麼都沒有。我不知道那張紙條是從哪裡來的。”

沈牧的眉頭皺了起來。

紙條不是馬駿放的,那會是誰?李燕自己?不太可能。如果是李燕自己寫的,她應該會隨身攜帶,但馬駿搜過她的口袋,說裡面甚麼都沒有。也就是說,紙條是在李燕死後,被甚麼人放進她口袋裡的。

除了馬駿,還有另一個人接觸過屍體。

沈牧站起來,走到廠房外面,點了一根菸。暮色四合,遠處的城市亮起了萬家燈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來。

“沈隊。”林羨魚從身後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金屬絲的分析結果出來了。”

沈牧接過報告,藉著廠房門口的燈光看了一眼。

“鋼琴絃?”他抬起頭。

“對。是鋼琴上用的那種琴絃,含碳量較高,硬度大,韌性好。”林羨魚說,“這種東西不常見,一般人家裡不會有。能隨手拿到鋼琴絃的人,要麼是跟鋼琴有關的職業,比如調律師、鋼琴老師,要麼就是家裡有鋼琴。”

沈牧把煙掐滅。“馬駿家裡有鋼琴嗎?”

“查過了,沒有。馬駿的老婆在超市上班,女兒上小學一年級,家裡沒有鋼琴,也沒有任何人學過鋼琴。”

“魏海東呢?”

“魏海東的家裡有一架三角鋼琴,是他女兒魏子矜的。魏子矜今年二十三歲,從小學鋼琴,現在在國外留學。”

沈牧的眼睛眯了起來。“魏子矜。”

“還有一件事。”林羨魚翻開報告的下一頁,“李燕右手掌心裡的那幾根深紅色纖維,化驗結果是羊絨混紡,品牌是國內一箇中高階的服裝品牌,價格不便宜。這種圍巾,馬駿買得起嗎?”

沈牧想了想。“馬駿一個司機,月薪大概七八千,要養家餬口,不太可能買上千塊的羊絨圍巾。”

“魏海東的家裡倒是有一條。”林羨魚說,“技術隊去魏海東家搜查的時候,在衣帽間裡發現了一條深紅色的羊絨圍巾,品牌、顏色、材質,跟李燕手裡的纖維完全吻合。那條圍巾上有明顯的拉扯痕跡,有幾根線頭被扯斷了。”

沈牧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條圍巾是誰的?”

“魏海東的律師說,是魏海東的。但我們查到,魏海東從來不戴圍巾,那條圍巾是他女兒魏子矜上次回國時帶回來的,說是給她爸的禮物,但魏海東一直沒用過,就掛在衣帽間裡。”

“所以,那條圍巾應該在家裡,怎麼會到了馬駿手裡?”

“馬駿說是魏海東給他的。但魏海東否認,說他從來沒有給過馬駿任何圍巾。”

沈牧沉默了很久。他再次拿出那張紙條,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反覆端詳。

“我要說出真相。”

五個字,清秀工整的字跡。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春暉特教康復中心言語治療室的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課程表是手寫的,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彩色馬克筆。那種筆的筆跡很粗,寫出來的字圓潤可愛,是老師們為了吸引孩子們的注意力特意用的。

李燕寫給孩子們的課程表上,字跡是圓潤可愛的。但是這張紙條上的字跡,雖然也很工整,但筆畫更加纖細,更加鋒利,更像是用普通的黑色水筆寫出來的。

這不是李燕的字跡。

沈牧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找到了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數字——像是筆尖不小心劃上去的,又像是某種標記。

他拿出手機,拍下那行數字,放大看。

那是一串看起來像是日期的數字-09-15。

沈牧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把手機遞給林羨魚。

“查這個日期,看看李燕、馬駿、魏海東、或者春暉的任何一個人,在這個日期發生了甚麼。”

林羨魚查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敲開了沈牧辦公室的門,眼圈黑得像熊貓,但眼睛亮得驚人。

“沈隊,查到了。”

沈牧從一堆文件裡抬起頭來,揉了揉眼睛。“說。”

“2018年9月15日,春暉特教康復中心發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一個叫魏子矜的志願者來中心做公益活動,她給孩子們彈鋼琴,教他們唱歌。活動結束後,李燕跟魏子矜單獨聊了很久。第二天,魏子矜就離開了本市,去了國外留學,再也沒有回來。”

“李燕跟魏子矜聊了甚麼?”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但有一個細節——春暉中心有一架鋼琴,是魏海東捐贈的,放在大廳裡。那架鋼琴在2018年9月15日之後,就被搬到了倉庫裡,再也沒有用過。我問了中心的老師,他們說鋼琴的音不太準,需要調律,但一直沒人來調。”

“鋼琴音不準?”

“對。”林羨魚從包裡拿出一份報告,“我昨天去春暉的倉庫看了那架鋼琴。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鋼琴裡面少了一根琴絃。中音區的G弦,被剪斷了。”

沈牧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鋼琴絃。金屬絲。兇器。”

“對。”林羨魚說,“我請了調律師來鑑定,那根斷掉的G弦,跟李燕頸部提取到的金屬顆粒成分完全一致。兇器就是從那架鋼琴上取下來的琴絃。”

沈牧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幾步。“所以,兇手不是馬駿,至少不是馬駿一個人。馬駿只是一個執行者,真正策劃這一切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跟那架鋼琴有關的人,一個能拿到琴絃的人,一個知道那條深紅色圍巾放在哪裡的人。”

“魏子矜。”林羨魚說出了那個名字。

“魏子矜在哪裡?”

“在國外,法國。但根據出入境記錄,她在十月十五日——也就是李燕被殺前兩天——回到了國內。然後她在十月十八日——李燕屍體被發現的第二天——又飛回了法國。”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幾下。“立刻聯絡國際刑警,申請協助調查。另外,查魏子矜在國內這幾天的行蹤,調取所有監控記錄。”

林羨魚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了一份文件。“我已經查過了。十月十五日晚上,魏子矜到達本市機場,是魏海東的司機馬駿去接的。十月十六日,魏子矜沒有出門,一直待在魏海東的別墅裡。十月十七日——也就是李燕被殺的那天——魏子矜下午出門了,她去了一個地方。”

“哪裡?”

“城西公墓。”

沈牧愣了一下。“城西公墓?她去祭拜誰?”

“墓碑上的名字是——柳如煙。”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柳如煙死了?”沈牧的聲音有些沙啞。

“死了。”林羨魚說,“根據墓碑上的日期,柳如煙死於2018年9月18日——也就是魏子矜離開本市的三天後。死亡原因是車禍,被一輛大貨車撞上,當場死亡。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有抓到。”

沈牧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忽然拼合在了一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著,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畫面。

2018年9月15日,李燕跟魏子矜聊了甚麼——也許是關於魏海東洗錢的真相,也許是關於柳如煙的失蹤。魏子矜知道了父親的真面目,也許還知道了更多——關於她母親柳如煙的死,也許根本不是甚麼意外。

魏子矜離開了,去了國外。但她沒有忘記。她花了三年時間,精心策劃了一場復仇。

她利用父親對自己的信任,拿到了鋼琴絃——那架曾經給孩子們帶來歡樂的鋼琴,變成了殺人的兇器。她利用父親的司機馬駿——也許是用金錢收買,也許是用某種把柄威脅——讓馬駿替她執行了殺人的計劃。她教馬駿如何處理屍體,如何製造假象,如何避開警方的追查。

她甚至親手把那條深紅色的圍巾——她送給父親的禮物——變成了掩蓋真相的工具。

而那張紙條,“我要說出真相”,也許是她替李燕寫的。李燕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說出真相。魏子矜幫她說出了——以一種最極端、最扭曲的方式。

但她要說的“真相”,到底是甚麼?

是魏海東洗錢的真相?還是柳如煙死亡的真相?還是——別的甚麼?

沈牧拿起電話,撥了老何的號碼。

“老何,查2018年9月18日柳如煙車禍的所有資料。事故認定書、現場照片、屍檢報告、調查記錄——所有能找到的東西,全部調出來。”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向林羨魚。

“還有一件事。那張紙條背面的日期——2018-09-15。那是魏子矜和李燕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那個日期,一定藏著甚麼。”

魏子矜是在巴黎被逮捕的。

法國警方在沈牧提供的證據支援下,以“涉嫌謀殺”的罪名將她拘留。一個月後,她被引渡回國,站在了沈牧面前。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更蒼白。二十三歲的姑娘,穿著黑色的大衣,頭髮長長地披在肩上,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指控謀殺的人。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審訊室裡的燈光很亮,照得人幾乎無處遁形。沈牧坐在魏子矜對面,林羨魚坐在旁邊,負責記錄。

“魏子矜,你認識李燕嗎?”

魏子矜抬起頭來,看著沈牧。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認識。她是一個好人。”

“你知道她死了嗎?”

“知道。”

“你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魏子矜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是我。”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瞬。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你是怎麼殺死她的?”

“我沒有親手殺她。”魏子矜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讓馬駿去做的。我告訴他,李燕發現了基金會的秘密,她要去舉報,如果她去舉報了,魏海東就會坐牢,馬駿的工作就沒了,他女兒上私立學校的學費就沒了。馬駿很愛他女兒,他不想讓她失望。所以他答應了我。”

“你教他怎麼做?”

“我教他用鋼琴絃勒住她的脖子。琴絃很細,不容易留下痕跡。我教他勒完之後,再用圍巾勒一次,蓋住真正的勒痕。我教他把屍體搬到咖啡廳的夾層裡,製造意外墜落的假象。我教他從健身房的樓頂翻牆離開。我教他把所有能證明李燕身份的東西全部扔掉。”

魏子矜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唸一份選單。沈牧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張紙條呢?‘我要說出真相’——是你寫的嗎?”

魏子矜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是我寫的。我把紙條放在了李燕的口袋裡。”

“為甚麼?”

魏子矜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手銬的手。她的手指很長,很白,是一雙適合彈鋼琴的手。

“因為李燕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說出真相。我想讓她的心願實現。”

“甚麼真相?”

魏子矜抬起頭來,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她看著沈牧,嘴唇微微顫抖著。

“我媽媽——柳如煙——不是車禍死的。她是被我爸爸殺死的。”

沈牧的筆停住了。

“2018年9月15日,李燕在春暉中心跟我聊天,她告訴我,她發現了基金會的賬目有問題,那些用來做慈善的錢,大部分都被我爸爸轉走了。她還告訴我,她懷疑我媽媽的失蹤跟我爸爸有關。我媽媽在離婚前,曾經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證據,準備去舉報我爸爸。但是在她去舉報之前,她就消失了。”

魏子矜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靜。這種平靜與顫抖之間的矛盾,讓林羨魚心裡一陣發緊。

“我去找我爸爸問。他……他承認了。他說他讓我媽媽自己選擇,要麼閉嘴,拿一筆錢離開,要麼……就不要怪他不念夫妻情分。我媽媽選擇了舉報,所以……所以他讓她永遠閉上了嘴。”

淚水終於從魏子矜的眼睛裡滑了下來,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他甚至笑了,他笑著問我,‘子衿,你是站在爸爸這邊,還是站在媽媽那邊?’”

“我選了媽媽。”魏子矜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但我沒有勇氣當場跟他翻臉。我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第二天就飛回了法國。我在法國的每一天都在想這件事,想我媽媽是怎麼死的,想那些被爸爸騙走的錢,想那些本來可以得到幫助的孩子們。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媽媽站在我面前,渾身是血,問我為甚麼不替她報仇。”

“所以你回來了。”沈牧說。

“我回來了。”魏子矜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沈牧,“我回來替媽媽報仇,也替李燕報仇。李燕是我見過的最善良的人,她不應該死。但我沒有辦法,我只有讓馬駿殺了她,才能讓警察介入,才能讓我爸爸的罪行暴露。我知道警察一定會查出真相,一定會查到鋼琴絃,查到圍巾,查到我。我故意留下了那麼多線索,就是為了讓警察找到我。”

沈牧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見過太多的兇手,有殘忍的,有無情的,有瘋狂的,有冷靜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兇手,是為了讓自己被抓住而殺人的。

“魏子矜,你知道你做了甚麼嗎?你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魏子矜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但我不後悔。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爸爸為我媽媽和李燕償命。”

“你爸爸現在已經被逮捕了。洗錢的罪名足夠他坐很多年牢。但柳如煙的死,我們沒有證據。除非你願意作證。”

魏子矜睜開眼睛,看著沈牧。她的眼睛裡有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我願意。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包括我媽媽留給我的那份證據——她出事之前,把所有的轉賬記錄、合同、錄音都存進了一個隨身碟,託她的朋友交給了我。那個隨身碟,我一直帶在身上。”

她從大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隨身碟,放在桌上,推向沈牧。

沈牧拿起隨身碟,握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透過面板傳進來,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他的手心裡。

“魏子矜,你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你殺了李燕,這是事實。法律不會因為你有一個悲慘的動機就原諒你。”

魏子矜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魏子矜想了想,然後輕聲說:“我想對李燕的父母說一聲對不起。我也想對馬駿的女兒說一聲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他拖進來,他有女兒,他女兒才七歲。”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流淚,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林羨魚坐在旁邊,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她看著魏子矜,看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看著她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地呼吸,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李燕。想起那張照片裡李燕的笑容。想起李燕教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喊“媽媽”教了一個月。想起李燕在咖啡廳的天花板上,那隻蒼白的手。

她想起柳如煙。想起那個在離婚後淨身出戶、最終死在一場“意外”車禍裡的女人。

她想起馬小朵。想起那個七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粉紅色的校服,在操場上跳繩。她的笑容那麼明亮,那麼純淨,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做了甚麼,也不知道她爸爸的老闆的女兒做了甚麼。

她想起魏子矜。想起這個二十三歲的姑娘,用三年時間策劃了一場復仇,用一條人命換來了另一條人命的真相。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但她的心裡,也許比任何人都更痛苦。

林羨魚放下筆,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她站在走廊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戶,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

沈牧從審訊室裡出來,站在她旁邊。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有點。

“沈隊,你說,李燕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會願意用自己的死來換魏海東的落網嗎?”

沈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但我知道,沒有人有權利用另一個人的生命去做交易。魏子矜不懂這個道理,所以她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折成兩截,丟進了垃圾桶。

“走吧,”他說,“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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