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三個月後。
李燕的案子終於塵埃落定。魏海東因洗錢、職務侵佔、指使他人偽造證據、故意殺人（對柳如煙的謀殺，因魏子矜提供的證據得以證實）等罪名，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馬駿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魏子矜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陳律師因包庇罪、偽證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春暉特教康復中心在新的管理團隊下繼續運營。那些孩子們還在上課，還在做康復，還在學著發聲。他們不知道曾經有一個叫李燕的老師，用她的生命換來了這個機構的清白。
沈牧站在春暉門口，看著那塊木質的牌匾，沉默了很久。
“沈隊，你在想甚麼？”林羨魚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杯熱咖啡。
“我在想，如果李燕沒有發現那個秘密，沒有寫下‘我要說出真相’，沒有去追查那些賬目，她現在應該還在這裡，笑著教孩子們說話。”沈牧說，“但她做了她認為對的事情。她付出了代價。可是這個代價，本不應該由她來付。”
林羨魚沒有說話。她看著春暉的大門，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家長和孩子，看著一個年輕的治療師蹲下來，笑著對一個不說話的小男孩說：“來，跟老師念，a——”
小男孩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甚麼都不是的聲音。但那個年輕的治療師卻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禮物。
林羨魚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沈牧跟上來，拉開駕駛座的門。
“去哪？”他問。
“回局裡。”林羨魚說，聲音有些悶，“還有別的案子在等我。”
沈牧發動了車子。車載收音機裡傳來一首老歌，聲音沙啞的男歌手在唱：“有多少愛可以重來，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林羨魚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車子在午後的街道上慢慢行駛，穿過那些熟悉的街景——咖啡館、便利店、學校、醫院、公園。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暖地落在林羨魚的手背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觸控過李燕冰冷的面板，曾經從她僵硬的掌心裡取出那幾根深紅色的纖維，曾經在她的脖頸上找到那兩道深淺不一的勒痕。這雙手，聽見過太多的沉默，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真相。
而現在，李燕的真相已經說出來了。
可是還有多少人，正在沉默著，正在等待著，正在用他們的方式說出“我要說出真相”？
沈牧把車停在了市局門口。林羨魚推開車門，走進那棟灰色的建築。走廊裡的燈還是那樣昏暗，空氣裡還是瀰漫著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
她走進法醫辦公室，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走向那個永遠在等著她的、冰冷的解剖臺。
窗外，一個孩子正在學說話。
他張著嘴，用力地、努力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音節。
“a——”
那個聲音穿過空氣，穿過玻璃，穿過牆壁，傳進了林羨魚的耳朵裡。
她停下腳步，站在解剖臺前，微微地笑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