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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jjwxc.net

2026-05-21 作者: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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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覺得他一定是對生命過敏,才淪落到在學軍縣當法醫。

在同學各自在大城市躊躇滿志的同時,他想躺平都躺不平就算了,還破不了案!

“除了張虎,哪還有其他疑似受害者?”

李明瘋狂搓頭:“怎麼就不是?怎麼就不是?”

楊立不動聲色把桌上油條筐端遠,他還不想多加料。

早點鋪蒸籠的熱氣裡,老老少少都在津津樂道昨晚的大事。縣城小,捂不住事,不等天亮就已經在街頭巷尾傳了個遍,連老闆都為了聽當時在樓上的觀眾多說幾句,多送了倆油條。

楊立:“怎麼不送我?我可是真在現場的當事人。”

老闆嗐了一聲:“老楊你要想說早說了,不想說,我就是送你二斤油條都沒用。”他還不知道老楊?只有他從別人那打聽訊息的份,別人打聽不了他的。

見楊立吃癟,李明嘎嘎樂,一晚上堵得難受的胸口總算舒坦了。

“等回頭我再回法醫所檢查下。”李明惡狠狠咬掉油條腦袋,“我就不信這個邪了,死者還能是憑空變出來的?”

楊立看了眼手機:“王克家已經在查了。”

死者身份至今沒能得到確認,張虎一出現,更是讓最大的線索也斷了。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趙蓉蓉這條線。

但——趙蓉蓉究竟是和誰回來,從哪回來的?他們和死者是甚麼關係,為甚麼殺了死者?趙蓉蓉現在又在哪?

學軍縣本就是一座靜止的小城,外來人口少得可憐,唯一的流動只有每年春節國慶,遊子歸鄉。所裡查遍了附近的火車客車高速站,都沒找到趙蓉蓉回來的蹤跡。就好像這人會瞬間移動,眨個眼就出現在縣城裡。

“王克家說,所裡認為趙蓉蓉到現在還沒找到,一定是有人庇護躲起來了,現在正排查趙蓉蓉的親友關係,挨戶上門詢問。”

楊立收起手機,催促李明快吃:“所裡找我。”

“一起去!”李明趕緊往嘴巴里塞一大把油條,緊跟著起身。

趙蓉蓉是屬於老一輩的記憶,二十年離鄉,除了老一輩已經沒人記得她。偏偏這些老人對所裡不哼不哈的,一問就耳聾眼花健忘症,連風溼病老寒腿都一起復發了,多問幾句就顫巍巍往地上倒。

所里人束手無策,想起了楊立。這些老油子,也就在楊立面前有幾句真話了。

王克家剛提了一嘴,所裡立刻拍板,就交給楊立負責。

看著對面奶茶店正聚眾聊天的楊立,國字臉所長哼了聲隱有得意:“看我一杯奶茶,投資來一員大將。”

王克家立刻跟上:“所長英明!”

不等所長踹他,他趕緊兩步小跑溜出去了。

楊立正和葉樹說話,奶茶店送風笑聲陣陣。

他趕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向所裡報到,而是先來奶茶店逮人。葉嬸生病不在,是葉樹看店。

不出他所料,曹新果然又躲在奶茶店裡吃冰。曹新一見師叔進門就愁眉苦臉,“師叔您可饒了我吧,我都快幾天沒閤眼了。”冰塊嚼得嘎吱作響,冰美式比命還苦。

葉樹正要替曹新說話,楊立反倒先掏出幾張紅票,輕描淡寫說:“充個卡。”他朝曹新努努嘴,葉樹瞭然,頓時笑了。曹新更是喜掉了眉毛,一口一句師叔比親爹還親,殷勤給楊立搬椅子擦桌子,就差當場打盆水說我給您洗腳了。

王克家加入奶茶小分隊時,人都木了。“周威都快被徒弟折磨瘋了,結果老楊你一來……”

“不是狐貍精,沒有黃大仙。”楊立截胡,又轉頭朝曹新,“吃人嘴短,我故意的。”

曹新眼淚汪汪:“師—叔——”他和他師叔才是異父異母的親父子!

一邊搞定一個,絲滑得讓李明瞠目結舌。

楊立冷笑,把掉下來的吸管懟李明嘴裡:“喝你的。”

王克家看著這父慈子孝的場面,真心替二溝子所遺憾失去楊立了。他沒經歷過楊立的實習警員期,周威說楊立當年是按照領導班子培養的時候,他還將信將疑。現在看看奶茶店,嗯……

信了。

最近幾日先是趙蓉蓉逃跑,又是水庫新屍塊、張虎回歸,案件轉進雖快,但葉樹泰然自若和楊立閒談起案情,沒一個細節落後的。

楊立下意識扭頭看了眼二溝子所。

除了曹新合不上閘的年輕嘴巴,奶茶店的位置也是原因之一。守著二溝子所門口,所裡有甚麼動向看得一清二楚。

“水庫裡新找到的是肖陽嗎?”葉樹擦著桌子問。

楊立搖頭,問:“怎麼會以為是肖陽?”全縣都知道是無名氏。

葉樹:“可是肖……”她覺得不合適及時收聲,歉意笑了笑,“應該是我多想了。”

李明頓時來了興致催促。

葉樹說起肖陽父母。

那對可憐的老夫婦,自從在供暖管道里找到乾屍殘骸,就每日定點來二溝子所大廳坐著,期盼有甚麼新訊息立刻第一個知道。但老夫婦到底不年輕了,前幾天酷暑,兩人熱得快中暑,在店裡喝水吹風時,老妻埋怨丈夫對孩子不上心,當時趙蓉蓉和陽陽大吵的時候就該醒神。

自從趙蓉蓉被二溝子所全縣通緝,老母親就一口咬定是趙蓉蓉害了肖陽。每天到二溝子所除了等訊息,就是讓所裡趕緊抓住趙蓉蓉判死刑。曹新也是因為被鬧得熬不住才逃出來。

還是周威鎮住了場子,問肖陽的老父母有甚麼證據。老母親說直覺,周威說他直覺他閨女能上清華,結果去了清華同方。老母親說趙蓉蓉和肖陽走得近還有矛盾,周威說他和楊立也有矛盾,楊立現在還兩條腿好好長在身上走路。

老母親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曹新趕緊扶著人衝進奶茶店。

肖陽母親抓住曹新的手無聲流淚,年輕警員不懂一顆母親的心。

誕生自子.宮的孩子行走大地,可臍帶永遠與母親的心臟相連,每一次血管的脈動就是一聲心跳。

法理判不清的,叫血脈相連。

葉樹說:“聽說趙蓉蓉當年和肖陽玩的好,怎麼不去問問肖陽父母?他們應該知道很多事。”

楊立若有所思。

·

老家屬樓迎來不尋常的客人。

肖陽老父母正要出門,剛開門就迎上了楊立為首的幾人,老婦愣了下,眼裡迸發希望。難道肖陽的案子有進展了?

聽楊立說明來意,老夫妻短暫失望,很快招待一行人進門,沏茶倒水。

提及肖陽與趙蓉蓉的那場爭吵,二十年間逐漸積累的後悔終於爆發。

“我不該讓陽陽和那孩子玩的。”老母親悔恨,“可是我們陽陽實在是個好孩子,她沒甚麼朋友,難得想和誰走得近,做母親的怎麼捨得拒絕?”

但在2003年冬天的那場災難之後,一切都變了。

2003年是個多災之年。

先是開年丟了個女學生,再是煤廠改制計劃重組,小道訊息橫生,廠裡上下人心惶惶。新領導降本增效換了爆.破組的炸.藥,爆.破組請回離退多年的老技術工幫忙勸說,也沒能讓領導回心轉意。

而年尾,就在過年之前,最大的災難發生了。

——礦道爆炸坍塌。

爆炸融化了礦場的積雪,爆.破組失手,老技術工炸死在礦洞裡,趙蓉蓉父母也為了救人先後死在爆炸裡。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撲滅火焰的現場裡,找到了一具年輕女性的碎屍。正是年初失蹤的女學生。

但在震動了整個學軍縣的爆炸新聞裡,第一起碎屍案被淹沒得悄無聲息。

那場爆炸之大,徹底炸燬了學軍縣延續幾十年的輝煌,在地動山搖裡將縣城推進時代前進的浪潮裡,煤廠鋼廠改制重組被加速。但在被拆分賣給私營、僅剩鋼廠主體茍延殘喘之後,職工最後的盼望還是被掐滅——煤廠鋼廠關停,重工機械變賣,職工下崗。

2003年的雪夜裡,人們在地動裡踉蹌披衣出門,他們震驚於遠方山火,卻不知道那是荒原為供給孩子榨乾養分前,最後一聲痛吟。

但這些干擾不了有父母庇護的肖陽。

她最擔心的,還是她的好友趙蓉蓉。

一夜之間失去雙親,趙蓉蓉從開朗變得沉默寡言。她低頭抱著父母的遺像,跟在爺爺身後走遍了廠長局長們的辦公室,想要追討本該屬於父母的榮譽和賠償。

老趙據理力爭,說他兒子兒媳是救人的烈士,是三年勞模!廠長不耐煩擺擺手,指著廠區門外激動的家屬職工們,問,誰不是?

誰家沒死人?誰不是勞模?老趙,時代變了。

於是老趙知道,再不是廠長年輕時提著月餅登門堆笑,喊他趙老的年代了。

老趙站上煤廠辦公樓樓頂,高舉起一把把獎牌聲嘶力竭,他用力拍打著胸膛奮力嘶吼,像要把生命裡所有的光榮咳成紅色的血沫,再點燃一鏜火熱的鋼水。

趙蓉蓉在風雪裡抬起頭,吹散的亂髮吹迷了她的眼睛,她跪在廠門外的雪地裡,爺爺的身影那樣高大,可那麼渺小。她抱緊遺像的手凍得沒有知覺,眼淚被嘈雜抗議聲淹沒。

廠長衝出辦公樓指著樓頂怒吼,廠門外抗議的職工們頓時躁動。他們爭搶著擁擠向大門,衝破保衛科的人鏈撞破大門一擁而入,怒斥廠裡中飽私囊換了炸.藥是出事的元兇,討要本該屬於他們的賠償。廠長很快陷入家屬和職工的汪洋大海,被左拉右扯著撕爛了衣服,哭嚎著讓他賠自己家人的命。

廠長想要應付,但憤怒的拳頭代替了提問。

趙蓉蓉在混亂裡被人踢翻,她蜷縮在雪地裡,抱緊父母遺像的雙手被劣質鐵相框割開口子。

生命忙著哭泣和憤怒,沒有人在乎失去父母的女孩。

“蓉蓉!”

雪地盡頭跑來的女孩呼哧粗喘,她跪地拽起趙蓉蓉,用力抱住她。

可是她在乎。

肖陽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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