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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蓉，不一起走？”
“你們先去吧，我還有事。”
趙蓉蓉匆匆拎起書包跑下樓，拐進小巷又忽地後退，胡亂纏起圍巾擋住臉，這才走進昏暗裡。
補課班在的小區有些年頭，僅有的幾盞路燈昏黃，靠著樓上亮燈的窗戶，勉強照亮積雪未消的泥地。
趙蓉蓉加快了腳步追趕，唯恐跟丟了前面的人，等陰影裡勉強看見搖晃人形，她又趕緊放慢了腳步退到視線外。
咔蘇，咔蘇，殘雪在鞋底坍塌發出細響，心臟已經狂跳提到嗓子眼，她噁心得想吐。
可繞過轉角，模糊的身影很快清晰起來。
一男一女站在倉庫前，身影重疊在一起。
陰影模糊了很多細節，但趙蓉蓉認得那個書包。不用看她也知道，晃動的書包掛飾上一定是大頭貼。
那是她和肖陽一起拍的。
她渾身血液發冷，僵立在牆角後不知多久，扭身發瘋般往外跑，直到大路上的路燈照在她身上，支撐她狂奔的力氣忽然抽離。她像礦場年久失修的火塔轟然垮塌，撐著膝蓋的手掌發抖，卻支撐不了全身的重量。
車輪在她面前停下來。
“你是，陽陽的朋友？我們之前在陽陽家樓下見過。”男人搖下車窗，“你沒事嗎？需要我幫忙嗎？”
趙蓉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路燈下站了很久，而她半身都是踩空摔進河溝時的泥巴，磕青了眉骨，在初春夜晚的寒風裡瑟瑟發抖，車窗裡的倒影狼狽極了。
她努力擠出笑容想看起來更得體一些，可隨手擦過溼漉漉的臉，卻擦了滿手血。
男人趕緊下車，脫下大衣包住她，“我送你去醫院。”
趙蓉蓉站在車前扭頭，視線穿過小巷，她似乎還能看見那個人的背影，晃動的大頭貼上是兩個女孩的笑臉。
她轉身上了車。
·
肖陽心神不寧。
教室裡針落可聞，學生們埋頭疾書，被這次考試卷子難得愁眉苦臉。肖陽不由自主看向趙蓉蓉。
趙蓉蓉額頭結痂，肖陽想問發生甚麼，但趙蓉蓉一直躲著她，幾次她要上前，趙蓉蓉扭頭就走，故意和旁邊人大聲笑鬧。
像故意躲著她。
肖陽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她努力回想，也只能想到是從某天早上趙蓉蓉沒來找她上學開始的。
老師把肖陽叫去辦公室，擺出成績單。這次考試，她從全校第一下滑到了第二。
“老師知道這個年紀會對愛情有幻想，老師也是過來人。但是肖陽，馬上就要高考了，你可是市裡的重點苗子。”
老師說：“真有喜歡的，也得等高考以後。”
肖陽錯愕否定了老師的猜測。
再三追問下，老師為難的表示，她問了趙蓉蓉，是趙蓉蓉說的。
老師教了很多年高三，她知道正是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的年紀，也知道師長強硬行事會有甚麼後果，多少孩子因此毀在了高考裡。她翻來覆去失眠好幾天，才想起趙蓉蓉。
肖陽和趙蓉蓉是班裡的兩個極端，趙蓉蓉朋友很多，但肖陽，老師唯一見過她打交道的，只有趙蓉蓉。
去年冬天礦上出事，趙蓉蓉父母雙雙遇難，就是肖陽一直陪在她身邊。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兩人忽然就生分了，連小組實驗分到一組，趙蓉蓉都要舉手換人。
趙蓉蓉大方和老師說，沒錯，肖陽就是談戀愛了，是校外的男人。
她還把一支打火機交給老師，說是之前肖陽落下的。
老師查了，是個外國牌子，貴得頂她一個月工資。
她吃了一驚，憂心在看見肖陽成績下滑後達到頂峰。
嘭！辦公室大門被用力甩上。
辦公室裡的同事們安靜，紛紛看來。老師按著跳得發疼的太陽xue說沒事。
肖陽離開教師辦公室立即去找趙蓉蓉，班裡班外問遍卻沒見到人。
同學陌生的看她：“怎麼了肖陽，你怎麼突然要找蓉蓉？”
打扮新潮的女同學橫插進來：“想和蓉蓉姐玩？就你？”
女同學按住書桌一跳坐上去，肖陽被她手腕上的紅手鍊吸引。
她抓住女同學的手：“手鍊是你買的嗎？”
“啊！”突然被抓住的女同學痛呼，惱怒推開她，“你神經病啊肖陽！”同學們驚呼著圍在女同學身邊，譴責看向肖陽。
一直遊離在班級邊緣，對誰都不冷不淡的肖陽，現在卻對一串紅色串珠手鍊執拗不肯放棄，一定要問清楚是哪來的。
“趙蓉蓉送我的，行了嗎！”
女同學被拽亂了衣服，看見肖陽僵硬不可置信的臉，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她吹了下散在臉上的長劉海，惡意衝動湧上大腦，譏諷反問：“你以為誰會想和你做朋友嗎肖陽？別太把自己當回事。蓉蓉姐和你說話只是她人好，可憐你，你真以為她要和你做朋友？”
女同學高舉起紅手鍊炫耀：“蓉蓉姐給我的，你有嗎？”
但她沒能成功看見肖陽變臉，反而被肖陽抓住手臂。
“蓉蓉現在在哪？”她死死盯著女同學的眼睛，想從裡面看見好友光明平穩的未來。
女同學被看得害怕，囁嚅說出她早上不小心聽見的電話。趙蓉蓉最近換了新手機，貴到一支就頂她爸媽兩個月工資，她扒著摩托羅拉的櫥窗看了又看，都沒能磨得讓媽媽同意給她買，卻被趙蓉蓉輕易握在手裡。她只是羨慕想多看兩眼，沒想偷聽趙蓉蓉和男朋友的電話。
她沒說完，肖陽已經扔下她往外跑。
“肖陽你去哪？下午的課不上了嗎，肖陽——！”
肖陽跑過人潮洶湧的街頭，她看見天光正好，春日明媚，昂貴的高階轎車停在橋頭，黑色鋼琴漆閃閃發亮，花束從搖下的車窗裡遞出來，等在橋上的女生笑著彎下腰。
趙蓉蓉拉開車門。
上了木子華的車。
·
“你說甚麼，張虎找著了？”
突發大事平地驚雷，半夜炸飛二溝子所群聊。
周威夾著手機邊穿衣服邊往家門外走，被吵醒的媳婦迷糊著抱怨。
“不是說水庫碎屍案的受害者就是張虎嗎？這又從哪冒出來的。”他換了個姿勢扎皮帶，半夜突然被叫起來，下樓都差點被踩進鞋底的褲子絆倒，“王克家，你最好給我一個不罵你的理由。”
王克家乾笑了幾聲：“那我也沒想到，拼圖自己能拼全乎了啊。”
他越說聲音越小，被市政夜修現場的大喊大叫蓋過去。
“你就是張虎？你媽叫甚麼名字，你家住哪，去過水庫沒？”
“喝酒？喝酒那你咋好幾個月找不著人？”
楊立和李明站在供暖管道上虎視眈眈。
被從管道下面拽上來的野人委屈：“喝酒？喝酒了就睡唄，睡到現在。”
供暖管道粗長，且為了保證在冬天不會被嚴寒凍裂，層層包著厚實的保溫層，在河溝旁邊有一段管道抬高到地面卻低於橋面，保溫抗風還隱蔽，是冬天必爭之地。張虎也不例外。
他冬天時，意外從一戶早沒人住的留守房子裡翻到一櫃子酒，樂得登時忘記自己姓甚名甚，喝醉了睡睡醒了喝，隨便找個地方囫圇把自己一扔，過了半年的逍遙日子。
沒成想今天正呼呼大睡著，突然被嗞嗞鑽開了管道，不等他醒酒呢，大燈就晃過來照他眼睛，問他叫甚麼。到處亂糟糟吵得他腦子動不了，只知道下意識報自己名字。
“我可甚麼事都沒犯啊。”
張虎離老遠看見王克家往這走，連忙擺手：“人不是我殺的，錢不是我搶的。”
王克家：“你還殺過人？”
張虎懵逼環顧：“不是找殺人的，那幹啥這麼大排場？”
四面壯漢環繞，頭頂大燈如晝，旁邊還豎著龐然大物的鉤機鑽孔機。這陣仗說挖秦始皇，張虎都信。
楊立忽然皺眉，他抽了抽鼻子狐疑往下一掃，痛苦閉眼：“……快帶他走。”
王克家下意識跟著看去：“怎麼尿了？誒你這人有沒有公德心，你，唉，你！”
周威趕到市政現場時，楊立把張虎交給二溝子所帶走，正和供暖公司的人說話，王克家和李明在他旁邊一站一蹲，垂頭喪氣，活脫脫呆頭呆腦二人組。
周威覺得自己血管突突跳，太陽xue都快炸開了。
“怎麼回事？”
楊立見是他，和供暖公司的人說了幾句轉身走來。
“幫二溝子所找到個失蹤人口，不高興嗎？”他問，“現在我們可以排除法知道，水庫碎屍案的受害者不是張虎了。”
楊立這人，晦氣的能說成吉利的，壞事能說成邀功。
周威頭疼問：“那水庫碎屍案死的究竟是誰？”
面面相覷。
王克家被周威帶走加班，李明抓著頭髮蹲在水管上狀若瘋癲。
楊立卻看著二溝子所的人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開始他們鎖定了死者是張虎，除開他是本縣唯一的失蹤者之外，更因為趙蓉蓉。
不論是趙蓉蓉連夜逃跑的反應，還是在她家附近搜出的碎屍工具，都將線索指向趙蓉蓉。不論她扮演甚麼樣的角色，一定和碎屍案脫不開干係。
而張虎，他有足夠的動機和時間與趙蓉蓉產生聯絡。在一盤缺少拼塊的拼圖裡，張虎這塊拼圖安下去，順理成章。
可……如果死者不是張虎，那趙蓉蓉為甚麼要殺他？
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