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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jjwxc.net

2026-05-21 作者: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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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自從趙蓉蓉失去雙親又大病一場之後,肖陽唯恐她出事,寸步不離。

趙蓉蓉請了長假,學校爽快批准,沒有因為就要高考而勸阻。在那場礦上爆炸後,學校不少學生都陸續請了假,連老師也稀稀拉拉,繼續上課的學生們也低沉下來,唯恐聲音大些會驚動甚麼,以往熱鬧的校園安靜得像座鬼城。

但對趙蓉蓉來說,最難熬的卻是別人的目光。

走在街上,就能看見大人們憐憫的眼神,轉過巷口,聽見門裡嘆息著趙家夫婦的遭遇。一夜之間,她從人人喜愛的校園焦點,變成街頭孤苦伶仃的乞丐。

她捂住耳朵快步衝回家,躲進被子開始抗拒出門,連肖陽也不願見。

但肖陽不管是學校還是補課班,只要放學就來找她。

趙蓉蓉昏昏沉沉推開門,是喘著粗氣遞來烤紅薯的肖陽,是咚咚跑上樓拎著炸串的肖陽,是從棉襖裡掏出滾燙油餅的肖陽,是舉著糖葫蘆遞來,忽然咧開燦爛笑容的肖陽。

肖陽帶來的不僅有課堂筆記,還有街上的新訊息。

礦上爆炸聲勢浩大,礦醫院擠滿了哀嚎的傷患,衝進廠裡財務科的職工們這才發現,廠子賬頭早就負債累累。這幾年廠裡效益下滑,為了自救賣地賣樓賣裝置,可錢卻不知道哪去了!職工們出奇憤怒了。

要不是二溝子所來的及時,廠長差點血濺當場。剛來的實習警員拽出廠長時,廠長還在鼻青臉腫吼說,我兒子也死在了裡面!我也是遇害家屬。

老趙的執拗也終於迎來了結果。

一張獎狀,是一雙人的重量。

老趙戴著大紅花,木然和孫女舉著獎狀站在臺上,領導們喜氣洋洋鼓掌,臺下死寂,趙蓉蓉轉頭看向幕布後。

肖陽偷溜進廠子,躲在那裡看她。

趙蓉蓉聽說,芭蕾舞演員轉圈時會定下視野錨點,讓自己不至於眩暈失去方向。

荒誕的黑白默劇裡,她是唯一錨點。

·

“陽陽和趙蓉蓉好了很長時間,但高考那年春天,兩人不知道為甚麼大吵了一架,突然就生疏了。”

老母親記得這事,是因為肖陽和趙蓉蓉的吵架驚動趙家堂大娘,嚇得堂大娘心臟病犯了,她趕去賠禮道歉。

她問發生了甚麼,肖陽跟在她身邊,沉默踩碎積水裡月光的影子,直到進家門時,她才抬起頭,認真問,媽媽,朋友是要互相幫助的對嗎?

“你怎麼回答的?”楊立問。

老母親捂著心口,老淚縱橫,“我說,對。”

她輾轉反側睡不著的二十年深夜裡,反覆咀嚼她曾和閨女說的每一句話。她想不通那麼好的孩子為甚麼會死,於是暗悔是自己哪一句錯話把閨女推上死路,悔恨抓緊她喘不過氣的胸口,快要血淋淋剖開一顆心臟。

卻又害怕遠行的女兒沒有視窗的燈光,找不到回家的路。

楊立問及吵架的原因,肖母搖頭。那是隻有肖陽和趙蓉蓉才知道的秘密。

楊立問起趙蓉蓉,當他說到這些年有無奇怪的事時,肖母搖頭,一直坐在沙發角落裡不吭聲的肖父卻猶豫一下,說,“有。”

“我和孩兒她媽收到過錢,不知道誰匯來的。”

肖父拿出藏起來的匯款單。

三張匯款單老舊,其中一張粘著膠布,被憤怒撕碎後又被細緻粘好。

肖母瞪大了眼睛捶他,“你怎麼還留著,我不是讓你退回去了嗎?”

“不知道是誰匯的,退不回去。”

“那就扔了!誰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給的,想買我閨女的命!當年閨女出事的時候你不在,現在閨女死了你還不肯讓她安穩嗎?”

肖母哭嚎著捶打肖父,男人沉默低著頭,胸膛砰砰悶響。他蒼老得楊立快認不出來了。

二十年前肖陽失蹤的那個晚上,肖父在打彩票。煤廠每況愈下,焦慮逼得他流連彩票站。然而那晚當他又去家屬樓街角的彩票站時,卻不知女兒站在生死的岔路口上拐了彎,與家的方向擦肩而過。

他或許也似有所感轉過身,但十字路口沒有人影,他重新低下頭專注選號,沒能看見走向昏暗舊廠區的熟悉背影。

肖陽出事後,肖母崩潰。當肖父意識到自己那晚被甚麼耽擱而沒去接女兒後,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他自此寡言,二十年裡跟在喋喋指責他的肖母身後,像這個家裡一具會呼吸的屍體。肖母撕碎了匯款單後,他沉默的彎腰撿起,眯著已經不靈便的眼睛挑燈粘好。

而那張被撕碎的匯款單,是肖陽生日那天寄來的。

“匯款的人甚麼資訊也沒留下,但因為是陽陽的生日。”肖父沙啞開口,“我覺得,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在記掛她。”這讓他有了些許熨帖。

楊立皺眉細看,三張匯款單是不同時期寄來的。一張是2010年年,最近也是在生日當天寄來的是在2022年。並且三次匯款數額不同,毫無規律可言。

因為離肖陽失蹤的年份久遠,又模糊了匯款人,肖父只當它是肖陽曾幫過的同學,或是他們夫婦的哪位故人匯來的。他們沒有取出來用。

肖母被女兒生日這個特殊日期刺激,憎恨得恨不得把它遠遠扔出自己的世界。肖父卻收起來,和不知名的人一起懷念女兒。

楊立禮貌借走了匯款單,王克家跟著他逃也似的跑出肖家。

離得老遠還能聽見肖母的嚎哭,“要不是那天晚上你去打彩票,陽陽怎麼會出事?你現在再去打,你乾脆讓我也跟陽陽一起去了吧!”

“你怎麼能害死閨女,只留下我啊——!”

王克家心臟壓得沉甸甸難受。

楊立卻回了趟家,翻出積壓在陳舊案卷最下面的通訊錄。

他手掌拂去灰塵,黴溼氣息撲面而來。他猶豫許久,終於按下撥號鍵。

對面人先是茫然,隨即驚喜。

“楊立?”

·

王克家先回二溝子所翻舊檔案,卻左等右等不見楊立。

等終於看見楊立,還不等王克家開口,先見楊立晃著甚麼快步走來。

楊立說:“匯款單的事,有眉目了。”

他注意到最老的一張匯款單上,有上海郵局的郵戳,給對面郵局去電後,卻因年代久遠無從查起。就當他眼睜睜看著線索又要斷開時,卻忽然想起當年的同學畢業後去了上海發展。

楊立試探著聯絡老同學,對方驚喜,連連追問他的近況,言語間親近不遜少年時。

對方還記得楊立這個法律系第一的上鋪朋友,也記得他們一起逃課,一起沿著什剎海夜騎放歌,風呼呼吹起襯衫,為了買一張喜歡歌手的光碟跑遍海淀的大街小巷。

多年沒有聯絡,老同學還以為楊立早就廟堂高就。誰承想楊立卻躲在鄉野間,跟在紅皮鞋留下的腳印後面日夜追尋,執拗想求一個天光大亮。

老同學沉默良久,長嘆一聲。

當得知楊立需要幫忙,早已是大公司高層的老同學一口答應下來。

楊立皺眉說:“匯款單不是來自個人,而是來自某家公司。不過這家公司早已登出,想查還得廢點時間。”

王克家目瞪口呆。

他知道老楊厲害,但他沒想到這麼厲害!他朋友到底是甚麼人?

楊立眼疾手快搶答:“不是黃大仙。”

他捂緊王克家嘴巴,接聽響起來的電話。

是老同學的回信。

當年匯款的公司雖然已經登出,但老同學聯絡了其他同學,聽說是楊立需要幫忙,眾人欣然著手,很快就透過股權穿刺和財務往來找出了背後關聯公司。

老同學說:“藏的還挺深,要不是你要,還真找不著。你給我個郵箱,我給你發過去。”

突然的請求讓昔日老友們再敘少年舊情,提到楊立不由感慨。當年他們所有人中最前途無量的第一名,怎麼就過成這樣?

老同學忍不住說要幫忙,“立啊,有甚麼困難就知會我們一聲。”

偷聽的王克家刮目相看,楊立在他心裡已經從黃大仙升級成胡仙太奶。

楊立卻平淡拒絕了,他笑著道謝,說:“我在做的,就是我想要做的。沒有甚麼委屈。”

他依舊走在二十年前他為自己選定的路上。

那個會塞給他雪糕,會笑會生氣會憐憫的小姑娘相信他,相信他一定會救她。

可他辜負了她。

於是那一日陽光裡的血,紅得刺傷他的眼,沒能找到的殘屍骸骨鑄就他的墳墓。二十年畫地為牢,他再也沒能走出來。

他唯一能為明繁花做的,只有為她找回她的骸骨。

他拼命朝著沒有盡頭的路奔去,他看見小姑娘坐在媽媽腳踏車後座上,哼著歌裙襬飛揚,他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小姑娘回頭抿唇一笑,蹦跳進墳墓外的陽光裡,他目眥欲裂,他踉蹌呼喝——

“叮咚!”

郵箱進來一封新郵件。

楊立點開,變了臉色。

那家公司真正的所有者,是一個在他意料之外的人。

一個本應該積塵於二十年前的名字,赫然出現在郵件裡。

——李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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