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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楊立回二溝子所時,王克家正忙得腳打後腦勺。
從屠宰場拉回來的切割機送去了痕跡科,刀頭和水庫碎屍上的痕跡進行比對。先前楊立在家屬區找到的切割機也被擺到了檯面上,檢查兩次失敗後不死心的拆機,試圖獲取更多線索。李明新收穫兩條手臂但想要更多拼圖碎片,嚷嚷著讓人去給他找。
法醫所凍著兩具殘屍,張虎沒找到,水庫案連死者身份都沒確定。還有一堆要填的表格,記錄……
“水庫那麼大,我上哪找人給你撈去?”王克家焦頭爛額,“還屍體,你看我像不像屍體,拿去得了!”
李明叉腰:“我不管,沒屍體你破甚麼案?我這攤最重要!”
痕跡科嗤笑:“沒我們檢測,你有屍體有甚麼用?”
幾方吵吵嚷嚷,只有周威淡定坐鎮中間,定海神針般照舊處理工作。
“老楊不在,你們都欺負我!”
——最後是李明一句話殺死了比賽。
他仰天狼嘯:“出現吧,我的老楊——!”
叩叩。
二溝子所玻璃大門被敲響。
楊立抱臂哼笑,他走進來問:“找我幹甚麼?”
李明“嘎”一聲閉了嘴。收的太快,還打了個嗝。
痕跡科的人沒忍住笑,看楊立都更順眼幾分,也跟著喊了聲老楊。
老楊喊了聲老老周,問你家小曹呢。
周威:“我有名字,如果一定要加老,就叫我周老。”
他奇怪楊立怎麼突然要找曹新,但還是把曹新叫回來。
此時,曹新已經被周威遺忘在水庫四小時,等啊等還是沒等來換班的人。山風吹得他瑟瑟發抖,電話打來時他汪嘰一聲差點哭出聲。
他頂著一身蚊子包回到所裡,聽說是楊立要找他,他師父才把他從水庫拎回來,頓時感動得眼淚汪汪。
“師—叔——”曹新扭頭找楊立,“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軟,其實最稀罕我了!”
楊立微笑:“如果你沒把我在水庫的事告訴葉樹,我會更喜歡你。”
曹新“咦”了一聲,奇怪說:“我沒說啊。”
他自己都是迷迷登登被拉走的,忙得連奶茶都沒得喝,哪有時間和葉樹說。
楊立的表情霎時間古怪起來。
曹新追問,但楊立已經甩開他去了街對面的奶茶店。
曹新大喜:“看我師叔對我多好,還要給我買奶茶。”
李明撇嘴:“老楊對你才沒那麼關心呢,他要是專門去給你買奶茶的,我頭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他看了眼和他搶搭檔的傻狗,嫌棄擺手:“你不是有師父嗎?去去。”
但等李明抬頭從視窗望出去,正好看見楊立踏進奶茶店,最後一點身形被店外的布簾阻擋吞沒。
楊立是來找葉樹的,但葉樹送奶茶還沒回來,櫃檯後面站著的是葉嬸。
“喝點甚麼?”
楊立正要脫口的詢問,剎那間卡住。
熱氣騰騰的白霧散開,正在煮綠豆的葉嬸擦擦手走出來。
楊立死死盯著葉嬸。
這聲音,他聽過。
就在舉報電話的錄音裡。
二溝子所。
王克家才看見楊立風風火火衝出門去,一低頭的功夫,又看見楊立風風火火闖進門來,嘭一聲巨響玻璃門拍在牆上,驚得周圍人一哆嗦抬頭,差點以為有人襲擊。
王克家納悶:“尿急沒找著廁所?”
楊立卻攥住他問:“你上次說,葉嬸有個外號?”
“昂,葉三克。”王克家點頭,“克父克母克老公,打從我在二溝子所上班,就沒見過老葉家除了她和葉樹還有別人。”
楊立對葉嬸並不瞭解,除了葉嬸經常搬家之外,還因為葉家活得實在太安靜了。
她就像縣城的幽靈,在陽光與陽光的夾縫裡無聲生存。你知道她在那裡,但就像街邊的灌木,遊戲背景板裡無臉的路人,你總會認為她是縣城生活的拼圖一角,太過習以為常而下意識忽略她。
連葉嬸的名字,楊立都想了很久才模糊想起來。
葉理禮。
二十年前,他剛到二溝子所實習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字。但當他從二溝子所辭職離開時,葉嬸早就帶著葉樹搬離了縣城,也沒人再提起過葉理禮這個名字。
而現在,隨著老一輩人死的死散的散,葉理禮也只剩下“葉嬸”這個名頭,沒人知道街上賣奶茶的阿姨叫甚麼。
王克家:“葉嬸還是小葉的時候她家就搬了,後來幾次搬進搬出,誰都不知道她家到底咋回事。”
當年全是紙質檔案,十年一清空,現在連所裡對葉家都不是全須全尾的清楚。
他納悶:“你怎麼突然打聽起葉嬸的事了?買奶茶不給錢,想逃單?”
楊立:“我是那種人……”他忽然看見提在手裡的奶茶,愣住了。
壞了,還真沒給。
他低頭向王克家伸手借錢,任由王克家大聲嘲笑,默默紅透了耳朵。
二溝子所的合了又開。
楊立在王克家放肆的嘲笑聲裡把奶茶塞給曹新,又喊了聲“周老借個人”,拎著王克家後脖頸,扭頭出了門。
“欸?欸欸?”王克家被提溜著倒退走,兩手撲騰想從他手裡解救自己,但被提溜到五菱車旁邊,手裡還被塞了個飯盒。
老式鋁飯盒沉甸甸的,還帶著餘溫。
王克家眼睛亮了:“噢,開小灶!早說嘛老楊,你早說我不就配合你了?”
一想起李明和曹新還在裡面爭論楊立更喜歡誰,王克家頓時得意起來,連腰桿都挺直三分。這待遇,還看不出來嗎?他才是楊立最鐵的鐵哥們。
這種好心情在發現飯盒裡是酸菜燉大鵝時到達頂峰。
但楊立冷酷把飯盒蓋了回去,無情把他拎走:“上車。”
“我還沒吃呢,欸?你讓我吃一口,等——”
·
王克家堆坐在角落裡,眼睛失去亮光。
“你打起點精神,這樣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綁架你呢。”對面的楊立說。
王克家控訴:“難道不是嗎?”
燒烤店裡人聲鼎沸,只有他倆坐在角落裡,夜風瑟瑟,空空如也的桌子上擺著個老飯盒。
像吃不起飯,來聞味的。
隔壁桌金鍊子大哥過來盛情邀請他們一起吃,被拒絕後還拍了拍王克家肩膀,嘆氣說有錢沒錢,該吃就吃,都能過去。
已經被第三波人安慰的王克家:“??”
“他們是不是真把我當乞丐了?”他震驚。
好在沒讓他們等太久。老闆娘第七次路過瞥他們的時候,門外終於傳來沙啞笑聲。
“小楊!哈哈臭小子,還記得你有個師父?”
精神矍鑠的白髮老頭大步流星走進來,聲如洪鐘壓過了滿店吵鬧聲。
楊立趕緊起身迎接。他還不等走到老頭面前,伸過去的雙手已經被一把拽過去用力搖晃。
“孫子補課班剛下課,來晚了。”二十年過去,當年帶楊立的師父早就退休帶孫子了,但精神不減當年。他上下打量楊立兩眼,笑問,“這麼多年沒來找我,怎麼今天突然太陽打西邊出來?說吧,甚麼事?”
楊立引師父入座,卻並不說明,只招呼老闆娘點菜上酒,幫忙把白鋁飯盒熱了。
等飯盒熱氣騰騰拿回來,師父頓時眼睛瞪大了:“酸菜燉大鵝?好小子,哪來的?會吃啊。”
楊立笑了:“師父你先吃。吃人嘴短,吃完我才好坑你。”
當年明繁花的案子,影響的不止是楊立一人。他辭職沒多久,師父也提前退休了,所裡百般挽留也沒用,再不過問這些事。
今天要不是楊立,師父也不會答應來。他睜眼閉眼,就是徒弟在他懷裡嘶吼掙扎,拼命想要撲向殘屍的那天。
他殺死了兩條年輕的生命。一個繁花般明媚的小姑娘,一個躊躇滿志,卻最終蹉跎了一生好光景。
喝醉了的師父滿臉通紅,被白酒辣出眼淚。
楊立也提起今天相邀的目的——“葉理禮,師父你知道她嗎?”
師父變了變臉色。
葉理禮的名字像一個禁忌,霎那間讓師父後背涼透。
他又給自己倒滿杯白酒,仰脖灌了,這才開口。
縣裡的人一直以為葉嬸死了老公,但只有師父這一輩老人才知道,不是死了,而是根本就沒有。
在這個家裡沾親帶故都是煤鋼職工的縣城,葉嬸也不例外。但與同齡人不同的是,她並沒有進煤鋼廠,她身為煤廠職工的父母也沒等到倒閉下崗,而是早早辭職買斷,帶當時還年輕的葉理禮搬離了學軍縣。
當年煤廠效益如日中天,廠子職工說話都響亮三分,沒人理解葉家父母的舉動。誰辭了鐵飯碗,誰就是大逆不道。
然而當幾年後葉理禮再回來,身邊卻多了個孩子。
頓時流言四起。
葉理禮年輕生子時搬離,又因為女兒上小學而搬回來,緊跟著又立刻搬走,幾年後女兒考上大學才搬回來。
幾次搬進搬出,大家對葉家的事也雲裡霧裡,隨著老一輩的死亡,有關葉理禮的流言蜚語也徹底消失。
楊立算是找對了人,除了師父這代老警察,其他人還真不一定知道。
雖然師父幾次蠕動著嘴巴沒聲音,似乎猶豫著吞下甚麼,但順利得到需要的訊息,楊立很高興。
“沒人知道那孩子從哪來的,葉家對外只說死了女婿。”
師父摩挲酒杯,被滋啦作響的燒烤爐燙了下都沒察覺。他喉嚨發緊:“你怎麼突然對葉家感興趣了?”
楊立:“水庫碎屍案,師父聽說過嗎?”
師父點下頭,端起酒杯。
楊立:“如果水庫碎屍案的兇手,就是葉嬸呢?”
“噗——!”兩道水龍同時噴向楊立。
所有人扭頭震驚,燒烤店一時安靜。
只剩被澆滅的燒烤爐發出嗞一聲婉轉聲調,一股黑煙撲出來。
噴了楊立一臉。
楊立:“……”抹臉。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