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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王克家殷勤收拾好滿桌狼藉,諂媚得連旁邊老闆娘都看不下去。
王克家大度揮手,表示:“親兄弟,就講究個包容。”
楊立冷笑:“到底是誰包容誰?”
王克家趕緊狗腿的給楊立捏肩。
他沒忍住問:“老楊你怎麼會覺得水庫案的兇手是葉嬸?那個葉嬸?”
奶茶店開在學校旁邊,葉嬸溫厚和善,不知道是多少學生心目中的完美長輩,周圍人就沒有半個討厭葉嬸的。
而就是這樣的葉嬸,竟然被楊立當做頭號嫌疑人?
王克家伸手試他額頭:“酒量這麼不好嗎,聞聞味就醉了?”
被楊立一巴掌拍掉。
他視線下移,師父和王克家跟著看去,集中在白鋁飯盒上。
師父驚得變調:“我把物證吃了?”
王克家一拍桌子:“老周!”
楊立點頭。
最開始的懷疑,起於屠宰場老周的異樣。
不過是掉了個書籤,怎麼反應那麼大?就算是愛書之人,老周的反應也過於激動,像被踩中了七寸。
“你還記得老周帶我們去拿切割機嗎?”
楊立回憶:“他說就一臺切割機,讓我們帶走。但他在說謊。”
老周錯認了王克家,反而讓楊立有了更多自由探查的機會。當老周防備著王克家時,看似到處瞎溜達卻在探查屠宰場的楊立,被倉庫裡不合時宜的苞米堆吸引。
“農村的苞米倉大多囤積在冬天,風乾了一冬的苞米會在春天賣給飼料商。但現在是夏季,再等兩個月今年的新苞米都能收了,怎麼會有如此大量的陳苞米儲存?”
楊立起了懷疑,趁老周不注意,他爬進懸空的玉米倉下方,發現地面上有清晰的久置印痕,還有重物拖走留下的劃痕。
——玉米倉是後搬來的,為了掩蓋原本放在這裡,卻已經消失之物留下的痕跡。
豆腐鋪老闆也證實了楊立的猜測。老周前幾天才向村裡人收過去年剩的玉米,說要餵豬。
但屠宰場根本沒有豬。
經過回到二溝子所的比對之後,楊立確定了被掩蓋的到底是甚麼。
——是另一臺切割機。
看形狀,和老周讓他們搬走的那臺是雙胞胎。
菊花牌是老牌子,在村裡還殘留的大多數都已經上鏽棄置。想分屍,尤其要應對人體堅硬的股骨顱骨,必定得能正常使用才行。
楊立斷定,從屠宰場消失又被老周謊言遮掩的,就是他在趙蓉蓉家樓上找到的那臺。
王克家吃驚:“所以你就認定兇手是葉嬸?等等,不應該是老周嗎,怎麼突然扯上葉嬸了?”
楊立掏出手機,放大他拍下的照片。
師父摸出老花鏡細看:“……葉理禮?”
黑白合照裡,女學生笑容青澀,看著竟隱隱有幾分面熟。
另一張彩色合照的中年學生會上,老周的視線追隨向鏡頭外,他半抬起屁股似乎要跟著誰離開。而飯店裝潢反光的大理石面揭示了答案——提前離去的側影,正是葉嬸。
師父明白了:“你懷疑葉理禮的孩子是姓周的?”
楊立搖頭:“我不知道。但老周對葉嬸的感情不一般,葉嬸有從他那獲取碎屍工具的先決條件。”
葉嬸從老周那借走了切割機分屍,如果水庫案不是她做的,老周為甚麼要說謊,還幫忙遮掩,試圖騙過來找切割機的楊立?
每一場關係都有一個付出的節點,越過去,就不是這種關係了。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毅然做到如此地步?楊立不禁懷疑除了說謊,老周還做了甚麼——或者,葉嬸到底做到了甚麼地步。
她在碎屍案裡到底扮演了甚麼角色,主謀?幫兇?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命苦人?
師父也被楊立說得勾起興致,他撥開桌上的東西沾水寫字,和楊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討論,王克家偷吃了塊鵝肉擦擦手,隨即也加入討論。
三個男人一聊聊到後半夜,燒烤店的人越來越少,老闆娘搬了椅子刷手機,看顧著最後一桌。
夏夜的風帶著單薄的涼意,吹散三分醉意。吱吱蟬鳴藏在路燈昏黃的灌木裡,在早已沉睡的城市驚起風暴。
而三個人的談論物件,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水庫碎屍案變成了楊立。
喝醉了的師父用力拍著楊立肩膀,說:“你得走出來!立啊,活人哪能被尿憋死,你得往前走!你可是政法大出來的。”
師父眨了眨通紅的眼睛。
不是藉著醉意,他甚至不敢看楊立的臉。
當年第一天帶年輕的政法大畢業生,所長把他叫過去,說這是上頭重點培養的人才,前途無量,讓他多教教別藏私。
他嗤一聲,輕蔑說不就是下來鍍金的嗎,他見的多了。
他知道事情的結局,年輕有為的學生很快就會離開,升到某個他做夢都夢不到的位置,等很多年後他在電視裡看見熟悉的臉,再感慨一聲以作收尾。
但當他看著年輕的實習警員牽著明繁花的手,被小祖宗折騰得滿頭是汗也不生氣,又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他知道了那不會是個沽名釣譽之輩,年輕人會變成年輕的脊樑,如果是楊立這樣的人當他的大大大領導,他心服口服。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明天會更好。
他曾那樣想著。
他釋然了,可遺憾從來不由己。
所有的念頭,都在年輕人在他懷裡嘶吼著掙扎時,搖晃著啪地一聲破碎了。
呼哧,呼哧。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地上的鮮血染紅向日葵,刺痛眼睛,世界離他越來越遠。
模糊中,他聽見有人問自己——師父,你說,以後會變好嗎?
“當然!”
頭髮花白的老頭猛地拍案而起,不知道在回答甚麼。
楊立驚得後仰,又笑著給師父夾上最後一塊鵝肉:“學軍縣哪還能好?師父,當年那塊說要蓋大商場的拆遷地,都變成荒地了。”
學軍縣是爛泥沼,拖著理想往下沉,所有對未來的渴盼都做不了數,蟬鳴停在二零零四年的墳墓。
楊立早已經習慣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甚至快要模糊了出發的原點。
周威問他為甚麼還不肯放棄,楊立想了很久,他睜著眼睛看黑暗裡被雪水反覆泡爛的屋頂牆皮,公用廁所的腥燥氣從窗外飄進來,電風扇嗡嗡轉個不停,隔壁的孩子夜哭得聲嘶力竭,擾得人心煩。
楊立想了很多,從他揹著書包到政法大報到那天仰頭看見的圖書館牌坊,畢業時作為代表在臺上發言的意氣風發,滿懷期待踏上去往學軍的綠皮火車,吹倒的稻穀,掠過的農房,撲面的風……他甚至還能聞見那日風裡的煤煙味。
天亮時,他看見佔據了一半床鋪的案卷,肖陽的筆記本硌得他發疼,他也終於有了定論。
楊立想起葉樹說過的話,調侃說:“我留在縣裡挺好的,離開也不一定像師父說的那麼好。現在外面都找不著工作,大學畢業的都回來賣奶茶了。那叫甚麼……叫甚麼恩格爾係數。”
“師父,你當年騙我。”
師父:“?”
本來還醉醺醺的小老頭頓時被踩了尾巴,跳起來據理力爭,試圖證明他沒騙過徒弟。
被兩人一左一右攙走時,師父還在奮力嚷嚷:“狗屁!那老恩格爾吃過鐵鍋燉大鵝嗎?他都不知道燉豆角子得燉熟!”
甚麼燉熟了就沒營養了,狗屁!
甚麼煤礦枯竭,鋼廠重組,狗屁!
甚麼鐵鏽沒落,年輕人背井離鄉,狗屁!
他年輕時見過萬火齊發的壯闊,火車頭齊頭並進像銀河墜地,礦山夜晚晃動的頭燈比星星還要多,淬鍊在鋼廠的爐火飛濺火花,怒吼的號子是一代人的信仰。
他親眼看見城市拔地而起,凍土也被滴下的汗水捂熱,鋼鐵巨獸晝夜不息的轟鳴叩問土地——這樣的城市——這樣的城市,怎麼敢說不是偉力!
這樣的城市,怎麼能說塌就塌了呢?
他看不見爐膛再燒鋼水的那一天也沒關係,他會培養兒子,兒子會培養孫子,子也有子,孫也有孫。他們世世代代紮根耕種,一定會再耕種出下一個春天。
“會好的,都會好的。”
楊立和王克家合力把師父攙上車時,師父還在揮舞著手嚷嚷。
他用力握緊楊立的肩膀,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他。
“楊立,你是時候走出來了。”
關上車門的時候,楊立聽見師父說——
“別死在墳墓裡。別搞錯了,那是明繁花的墓,不是你的。”
“楊立,你往前走。”
王克家結完賬轉身,就看見楊立還站在街邊。他注視著早就開遠的車,不知道在想甚麼,那表情令王克家害怕。
“老楊。”王克家走上去,“你也醉了?”
“沒有,回家吧,明天還得去所裡。”
楊立看了眼午夜空蕩無人的街道,轉身離開。
師父,你說錯了。
那是我的墳墓,墓裡沒有繁花。
——死於2004年夏天的明繁花,至今屍骨不明。
·
“老—楊—啊——!”
楊立還不等醒,就先被鬼哭狼嚎驚得一哆嗦。
他翻身坐起,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為甚麼睡在法醫所的長椅上,李明正劇烈搖晃著他,如喪考妣。
“你快醒醒酒,大事不妙了。”
李明拖著他往辦公室走,語速快的像機關.槍:“新找到的那袋屍塊有問題!”
楊立被拽得踉蹌。他強忍著頭疼欲裂,勉強跟上李明突突突的語速。
他對自己的酒量有自知之明,昨天招待師父時並沒有喝酒,但席間空氣裡飄來的酒精也足以令他醉倒。
王克家擔心楊立一個人住,半夜醉死在家都沒人知道——當收屍人就是這點不好,沒法送自己走。
正好李明要通宵幹活,乾脆,王克家把楊立送來了李明這,有人看著照顧。唯一需要擔心的,是李明別幹活起來入了迷忘了情,錯把楊立和屍體搞混給切了。
現在倒方便了李明抓壯丁。
“之前我們不是鎖定了水庫裡的碎屍是張虎的嗎?”他急急展示剛拼湊縫合好的兩條手臂,“但新找到的,你看看!這是流浪漢的手嗎?”
楊立被停屍格撲面而出的冷氣一激,酒醒了。
新找到的手臂對男性來說,堪稱“白嫩”,絕不是常年流浪在外、風吹日曬應有的狀態。
楊立帶上橡膠手套想搬動屍體手臂,握住手掌的瞬間卻臉色鉅變。
他翻開手掌,掌心細膩,只有掌根有某種規律運動留下的薄繭,高爾夫,網球,籃球……那些流浪漢難以當做日常的運動。
最關鍵的是,拼好碎塊後,在手腕部分顯露出的曬痕。
“手錶。”楊立嚴肅,“死者有長時間帶手錶留下的痕跡。”
李明抱臂點頭:“現在你告訴我,誰家流浪漢還戴手錶?”
楊立:“可張虎……”
叮鈴鈴——
鈴聲劃破肅穆的停屍間。
是供暖公司的男人打來的。
“老楊,你是不是之前找流浪漢來著,叫甚麼,張虎?”
市政的維修夜場,男人蹲在施工挖開的管道上,他歪頭夾著手機打電話,手裡手電筒晃悠著照亮下面捂臉的人。
那人蓬頭垢面渾身酒氣,維修工大聲問他叫甚麼,他遲鈍反應了很久,才說——
“張虎。”
“我叫張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