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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清晨,天還矇矇亮。
帶著夜露的田野還很冷,但這擋不住釣魚佬的熱情。
他拎著鞋躡手躡腳穿過客廳,等屏息把防盜門輕輕合上才敢鬆口氣,興高采烈揹著漁具發動車子。
老妻在臥室嗤了聲,拽起被子翻身蓋好,很快又睡了過去。
好釣點不多,人多肉少需要搶佔先機,尤其早上第一波,這叫趕早口,出魚率大大增加。
釣魚佬早幾天就觀察好了新釣點,水庫一個偏遠出水口,大鯉魚撲稜撲稜拍得他心癢癢。偏遠不是缺點,就要沒人知道的偏地方才好釣,近的好找的,全被人釣乾淨了。
他暗罵了一聲這群牲口釣啥啥不剩,又高高興興拖著玉米口袋下河灘。
今天的水面格外不平靜,一連串氣泡咕嘟咕嘟破碎。釣魚佬奇怪,難道今天要下雨?看著像水底的魚都浮上來呼吸了。他轉念一想,這不正適合釣魚嗎,天助我也!
他趕緊把玉米粒撒下去,支好魚竿坐等魚上鉤。
釣魚也有講究,除了趕早口,還要打窩,釣不同的魚用的餌料也不一樣。鯉魚食腐,喜歡濃腥餌料,用玉米正好。
果然沒讓他等太久,魚竿就劇烈晃動起來。釣魚佬激動站起來拉,魚竿上的重量讓他心神盪漾,魂都飄到了他馱著大魚兜圈的街口。
凌晨,太陽還沒怎麼出來,被倒伏蘆葦雜亂擋住的水面漆黑。釣魚佬摁亮手電筒摸索著下去,美滋滋把杆子拉到眼前。
冷不丁對視的渾濁魚眼嚇他一跳。
白蛆蠕動著從魚眼睛上爬過,翻過尖齒掉進腐爛的魚嘴裡。
釣魚佬下意識跟著看去,這時才看清——釣上來的,是條死魚。
大張開的魚嘴巴里全是翻滾白蛆,乍然被拎起來,蛆蟲從魚鱗裡翻滾著掉下去,砸進水面還在扭動。
——死魚正口。
“啊!”
釣魚佬駭得魂飛魄散,連連向後退卻踩了河灘爛泥,登時天旋地轉摔下去。
他摔得眼冒金星。半天才摸索著想要爬起來,但摸著摸著,卻摸到一截冰冷的東西,脬的,黏膩的。冷意順著掌心往上竄,他僵硬了後脖頸,一卡,一卡,轉頭。
——他正拽著一隻死人手。
手貼手,掌對掌,十指相扣。
死人手臂上半部分被蘆葦叢擋住,看不清面目。
“……啊啊啊啊!”
·
“報警的是早起來釣魚的村民,我們接到電話時他語無倫次,嚇得不輕。”
周威把記錄本遞給王克家:“也是常在水庫釣魚的一號人。”
楊立已經去和發現碎屍的釣魚佬瞭解情況了,不等他開口,釣魚佬先眼前一亮,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他。
“死魚不會咬鉤,怎麼就釣上來個死魚呢?”
釣魚佬哭腔:“老楊,你說我是不是快不行了,閻王那有我名了?我閨女才初中啊!”
死魚不會咬鉤,只能是水鬼在下面掛上魚鉤,這是要抓替死鬼的買命錢。
等知道之前水庫發現屍體時釣魚佬也在場,楊立更哭笑不得了,“都知道死人了還釣?”
楊立不瞭解釣魚,但他了解屍體。
鯉魚是食腐型魚類,水底不論死魚爛蝦都是它們的口糧,會被屍體吸引來也不足為奇。
“你說,今天早上的鯉魚格外多?”
楊立沉吟:“可能就是被拋屍吸引來的。”
釣魚佬想起自己和泡爛了的死人手十指相扣,臉上五顏六色差點吐出來,“可前幾天就有了。”
“那就是前幾天拋屍的。”
楊立起身衝周威示意,讓他安排人沿著水庫檢查。
等他再回頭,釣魚佬已經衝出去哇哇大吐,膽汁飛濺。
還夾雜著李明的驚恐喊聲:“誒?誒!要吐吐遠點啊,別吐我屍體上!”
釣魚佬以為自己白日撞鬼了,特意低頭確認了下李明的影子。然後才滿意昏過去。
嚇暈一個的李明還不自知,興高采烈衝看過來的楊立揮手。
“老楊,快看我的新屍體!快快快,趕緊幫我找更多。”
活像逼迫聶小倩出去找獵物的姥姥。
楊立搖頭,他點著自己腦袋衝周威解釋:“理解一下,他通宵工作了一夜,不正常也是正常的。”
水庫佔地面積極大,沿岸走半天也走不完。雖然先前出事的地方派了人看著,但這次發現碎屍的出水口卻委實太偏僻了。別說學軍縣本來就沒錢裝監控探頭,這邊就連正經大路也沒一條,只有下河的人踩踏蘆葦杆走出的小路,沒法通車。
周威皺眉:“沒有車轍印,兇手是怎麼拋屍的,難道一路是扛過來?那可是幾十斤。”
有了前車之鑑,他早早就把曹新踹下河去幫忙撈屍,拒絕再因為徒弟丟臉。而有釣魚佬的指引,二溝子所很快把拋下河的屍袋撈了上來。
屍袋的系口被魚咬爛了,部分屍塊這才掉進河道,引得群魚爭食,還有一截手掌被衝上岸。
拿到新屍塊的李明異常興奮,等不及回所裡,已經在岸上現場拼屍。隨即他發現,是兩隻手臂,而且因為被魚蝦啃食,已經殘缺不全了。
“還是沒有頭。”李明大失所望。
楊立卻拿起裝屍塊的編織袋,對著陽光透影仔細摩挲。
周威走過來:“怎麼?”
“編織袋被撐破了。”楊立指著幾個小洞,又問了在哪找到的屍袋,趟河沿途彎腰去摸。
但河水下澈,不見垃圾,河底的巨石也早被沖刷得圓潤,找不到會勾爛袋子的鋒利物。
“不像是被河床雜物劃破的,更像是被尖銳物從裡面撐破的。”他皺眉思索,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李明,屍塊是凍過的嗎?”
李明翻動屍塊,隨即吃驚:“你怎麼知道?”
屍塊在河水裡待了兩天,腐爛掩蓋了皮肉的異常,讓李明一時間沒有察覺到屍塊的不對勁。此時被楊立提醒,他才發現屍塊深處泛著不自然的粉色,探針深插進屍塊,中心溫度比外界低。
李明嚴肅點頭:“凍過,而且看這狀態,凍了不止一天兩天,還是在工業冷藏庫裡凍的。細胞速凍速化,完全被冰稜結晶體漲破才能呈現這種粉色,自家冰箱溫度不夠,凍不到這種狀態。”
楊立常和屍體打交道,他知道人死之後應該有的狀態。憑藉正常的屍僵,不可能把編織袋撐破。只有凍硬後產生的尖角,才能頂破出這樣的小洞。
李明奇怪:“可之前找到的軀幹屍塊沒凍過。難不成兇手當時只拋屍了一部分,剩下的凍起來,慢慢扔著玩?”
他震驚:“甚麼變態?”
先前在水庫裡只找到軀幹時,他們還猜測過是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死者的真正身份,而在不同的地方分別拋屍。
雖然如今DNA技術發達,但只有死者的DNA或指紋而沒有對比物,依舊無法確認死者身份,找不出身份的懸案比比皆是。最快最可能的確認方法,還是面部識別。
李明咂咂嘴,很羨慕柯南一眼就能破案,他要是有這種超能力,絕對要報省廳的法醫崗——工資能多一千塊呢。
但現在一袋新屍塊的出現,卻徹底打破了這種猜測。
“先是軀幹,然後是兩手兩腿。”
周威走過來,沉聲問:“楊立,讓你想到了甚麼?”
同樣的規律性指向了同一系列案件——連環碎屍案。
水庫碎屍案,極有可能是連環碎屍案時隔二十年的迴響。同樣的手法,同樣的兇手。
最開始被當做楊立執念產物的假設,現在卻真的被驗證成真了。
楊立沙啞:“……明繁花。”
·
楊立驅車去了供暖公司,想調那通打給供暖公司的舉報電話。
先是水庫死者被發現軀幹,而後是消失二十年的肖陽殘屍被發現,現在又是水庫死者的手臂。
水庫的屍塊像砸進水面的石頭,打破了二十年虛假的平靜,讓過去的冤魂捲土重來。
楊立一路上心神不寧。
如果,如果下一個出現的,是明繁花呢?
他眼前閃過女孩向日葵裙襬旋轉的陽光,又變成死氣沉沉的青白小腿,蹬在紅皮鞋裡,刺得他難以呼吸。
明繁花作為二十年前連環碎屍案最後一名受害者,她的其他屍體部分始終沒有被找到,只有兩條裹著裙子的小腿,封存在證物室已經二十年,連陽光也穿不透積塵。
沒有父母的奔走疾呼,明繁花的死亡如此安靜,好像早就被人遺忘,只剩楊立自己執拗地不肯忘記。
——明繁花出事後,她父親承受不住痛失愛女的打擊而猝死。奶奶爺爺也接連被擊垮病倒,很快去世。只剩下她母親苦苦支撐數年,最終還是無法忍受喪女之痛,在第三年自殺。
失去父母的陰雲會籠罩餘生,變成每一個不曾防備的時刻的驚雷。
可失孩子的母親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沒辦法再活下去了,在失去她的孩子之後。
一個女兒的逝去,宣判了一個家族的死亡。
楊立猛地拉下手剎,把老五菱停在供暖公司的停車場後,他再也忍不住的垂下頭,重重砸在方向盤上。
無意被砸響的鳴笛聲哀轉久絕,驚飛盤旋的群鴉。
供暖公司的人奇怪出來檢視,一看,樂了。
“呦呵,我還說哪來的老師傅,這車看著比我們的都有資歷。原來是老楊啊。”
男人聳了下肩膀穿好披著的大布衫,樂著往五菱車走,他敲敲車窗,“怎麼著,老楊,今晚喝點?上次你幫我操辦我老爹的事,我還沒好好感謝你呢。”
楊立捂著臉拼命眨眼逼退眼淚,他趕緊緩了緩狀態,這才抹了把臉拉下車窗,說明來意。
男人沉吟片刻,點頭:“來。”
投訴錄音不在男人管的運維部,在客戶中心。
前幾年有一次半個區半夜供暖出問題,嚇得全市從上到下齊動員,半夜挨家挨戶敲門轉移居民,從那之後,供暖問題就格外被重視。供暖公司也新設了投訴部,只要有人投訴不熱,不分晝夜立刻上門維修。
零下三十度的夜裡沒有供暖,天一亮,想送去火葬場都得先化凍。到時候年底槍斃的槍聲比煙花都響。
男人津津樂道和楊立打趣著,衝客服中心的人說明來意。
豐腴大姨翻了個白眼:“那可不行,記錄不是誰都能看的。”
男人在楊立面前掛不住臉,又威逼利誘說得嘴皮子都幹了。但不論他怎麼說,大姨都不鬆口。
大姨嗤笑:“還命令起我來了?有本事你讓集團老總給我打電話。”比鳳辣子都潑辣。不,彪悍。
男人怒了:“你這人怎麼這樣?我爸的事就是楊立給辦的,要不是他,我媽都得一股火跟著去。你讓他看看怎麼了?人家又不是為了自己,是為那甚麼案子!”
大姨一拍桌子:“就不能看!”摔門出去。
只剩下偌大的辦公室裡,楊立和男人面面相覷。
還有臺嗡鳴的電腦。
楊立低頭一看,密碼不知道甚麼時候輸好了,頁面就停在他想要的記錄上。
男人僵了僵,嚷嚷著轉身追出去:“你這人怎麼這樣!”
好了,徹底就剩楊立一個了。
楊立彎腰快速點開記錄,那日的投訴錄音立刻在滋啦電流聲裡出現。
[……生孩子沒屁.眼的玩意兒,你想凍死我!你他媽……]
一連串罵聲像鞭炮一樣噼裡啪啦,炸響耳邊。
楊立忍不住側耳更貼近音響,又聽了一遍,又一遍。
他逐漸琢磨明白,初聽時的那股怪異感從何而來。
——太斯文了。
楊立這二十年走街串巷,結識的三教九流不在少數。不論生前善惡榮辱,唯有死亡平等,不問芻狗。
他被悲慼親屬誠摯道過謝,也被不滿的地痞兒子西瓜刀追殺,見識過母親歇斯底里的瘋狂,也看見過無聲流過的眼淚。他知道真正的耍潑罵人是甚麼樣的。
但錄音裡這個,不是。
更像是楊立年輕時被煤廠老油子欺負,他師父邊罵邊踹他屁股,一字一句教他說髒話時的生澀感。
一個斯文人決定走進市井。
楊立隱隱約約覺得很熟悉,可又一時想不起來。
走廊裡傳來踩得極重的腳步聲,和震天響的吵架聲。
楊立趕緊用手機錄了音,一切恢復原狀後快速起身。
他走出辦公室大門後,正好和回來的大姨走了個對頭。
男人還追在後面叨叨:“你怎麼這樣!”
大姨翻了個白眼:“不許就是不許。”
砰!摔上門。
一眼都沒往楊立那邊看,好像他是個透明人,今天根本沒來過。
男人挎住楊立肩膀,笑嘻嘻說:“沒看見也別傷心哈,今晚我請客。”
楊立笑了:“謝了。”
楊立兩人走出供暖公司大門時,一輛山地腳踏車正好風馳電掣騎來,一個漂亮甩尾穩穩停在大門外。
格子襯衫清爽的姑娘摘下頭盔甩了甩頭髮,拎著奶茶几步跨上臺階,冷不丁和楊立打了個照面。
“楊哥?”姑娘驚訝,“我還以為你在水庫。”
楊立驚奇:“葉樹?你怎麼在這?”
葉樹抬手晃了晃奶茶袋子,笑說:“有人點單,我來送外賣。”
縣城小,請人不划算,有單子都是葉樹自己送。
兩人寒暄幾句,擦肩而過。
男人嘖嘖:“你去水庫了?怪不得渾身都是腥味。”
楊立心臟忽地一顫,駐足轉身。
但葉樹的背影已經沒入走廊陰影裡。
……她怎麼知道自己應該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