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之後的事情,維娜記不太清了。來托米爾之後,時間變得很快,變得很輕。
維娜不喜歡被賦予重任,更不喜歡被看作是所謂的“希望”。她在15歲前第一次被賦予的重任就失敗了,兜兜轉轉卻來到了這裡。
握著羊角吊墜,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待維娜再次醒來,已是夕陽時分。
朝西側的屋子,白日裡顯得昏暗潮溼,傍晚卻頗有意境。維娜給自己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米白色上衣和淺藍色牛仔褲,為了適應初春的天氣,外面再套著淺藍色夾克,帽子也不戴了,換成一副無度數的方框眼鏡。出門前,還隨意挎上了個純白色的單肩包。
踩著搖晃的狹窄樓梯下樓,穿過弄堂,公共廚房的飯菜香飄散在各處,這家人今晚吃魚香肉絲。
東直大道也比白日裡熱鬧不少。周圍的學校放學了,孩子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隨意地聊著最近發生的新鮮事;也有剛下班回家的人,一個肩膀揹著公文包,另一隻手中還提著一大袋蔬菜和肉。
維娜的手緊緊攥著單肩包的揹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輛中。一邊擔心撞到人,一邊更擔心撞到橫衝直撞的電動車。
終於邁進雜貨鋪。這家雜貨鋪的店面不大,只有一間店面,裡面的東西倒是齊全。
有孩子剛需的文具、基礎的生活用品、零食,甚至還有一小塊區域賣蔬菜。只不過維娜來得晚,這裡只剩下還沒收拾掉的爛葉子了。地板很乾淨,檯面上的貨物也整齊擺放好,在這樣的鬧市區裡能維持成這樣,老闆定是認真維護了。
突然,從屋子的拐角處傳來厚重的聲音:“想要甚麼隨便看看!”
應該是老闆見到維娜進來了,隨口招呼一下。維娜循著聲音看過去,只見收銀臺那站著一個身材略微臃腫的男子,面板黝黑,身著黑色T恤,上面蹭著些白色的印記。
老闆在忙著結賬,維娜也只是匆匆掃了一眼。
維娜拿了兩瓶碳酸飲料,一包軟糖,一袋番茄味薯片走到收銀臺排隊結賬。
“老闆,你這有電池嗎?”
“有啊,你要甚麼型號的?”
“紐扣電池吧,放一些小玩意上的。”
“等著哈。”老闆轉身,朝著身後的小門裡喊道:“莉莉安!幫爸爸拿一板紐扣電池過來!”
“電池剛到,還沒來得及擺出來。”老闆有點羞澀地笑了笑,補充道:“我女兒幫我從倉庫那拿過來,你稍等。”
“沒事,我不著急。”
“剛下班回來?”老闆見維娜的打扮猜測道。
“是啊,剛下班回來。”
“工作辛苦吧,平時多注意休息,我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是嘛。”維娜有點侷促地推了推鏡框,嗓子有點緊,輕咳一聲才繼續說道:“工作是有點辛苦。”
“身體是最重要的。”老闆話音剛落,莉莉安從他身後的窄門裡推門過來,將手中的電池遞給老闆。
昨天晚上的光線太差,其實看不清莉莉安的樣子。現在來看,她很瘦,瘦的嚇人。
春天的傍晚還穿著厚重的長款羽絨服,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蒼白的面板在白熾燈下顯得過分顯眼。她的面頰凹陷,本是充滿膠原蛋白的年紀,卻顯得有些衰老。
證件照上的她,應該是幾年前的樣子,至少是身體狀態比現在好一些的樣子。
“收好,歡迎下次再來。”
“多謝。”
維娜接過東西,轉身緩緩離開,還能聽見他與莉莉安的對話。
“女兒,累嗎?”
“當然不會啦。”莉莉安的聲音稚嫩細膩,像一隻活潑的小鳥,“媽媽順便讓我喊你過去吃飯。今天做了紅燒肉,肉還是我和媽媽一起去菜市場挑的呢。”
“好,謝謝寶貝。”
老闆和莉莉安的對話越來越模糊,維娜腳步越來越快,甚至是小跑著離開了雜貨店。
維娜在店門外深吸一口氣,甚至用力到渾身顫抖,才鬆口吐氣。
揉了揉僵硬的脖頸,前後看了一圈,抬腳朝斜對面的麵館走去。
這家麵館主要做周圍居民的生意,價格實惠,味道也好。維娜進去的時候,只剩下一個位置了。
她點了碗牛肉麵,又要了份牛肉鍋貼,坐在椅子上等位時,聽到隔壁桌几箇中年男子在談話。
他們應該是建築工人,脫下來靠在椅背上的衣服可見清晰的泥土印子,桌上堆著幾頂安全帽,面板曬得黝黑,甚至有些發紅。
背對著維娜的男子先開口,嗓音壓得很低說道:“我聽說啊,中央區那個叫甚麼德的教主,其實沒死。”
“你聽誰說的?”
“還能聽誰說的,不就之前認識的工友。我和那人之前給這一富人家的花園砌水池認識的,他活幹的好,有不少有錢人找他。後來是中央區那有個活,那家人甚至願意給我工友辦通行證,他就過去幹了。”
“那活剛好在教堂前不遠處的高樓裡,視野好,正好能看見教堂門口。”說話的男子突然停頓下來,環視一圈後壓低聲音,小聲說道:“聽說啊,當時救護車把人從教堂裡推出來的時候,頭還能動,好像還說話了!”
“你可拉倒吧,說話還叫你朋友聽見了?”坐在男子對面的人顯然不信他的話,隨口回懟一句後繼續低頭吃麵。
“那我也不清楚。他說是看到醫生湊到教主跟前,好像在聽他說話。哎呀,我就隨便說說,你們也隨便聽聽,別當回事,也別出去亂說。”
“當然,誰敢拿這個亂說。這都是那些富人的玩意,我們也就當玩笑看看,那神要保佑,也保佑不到我們頭上。”
一時間,沒人接話。此時維娜的面也來了,應該是這家店店主的孩子端過來的,還附帶有酥脆的牛肉鍋貼和一碟醋。
維娜幾乎一天都沒吃東西了,有點急切地拿起筷子,塞一大口面到嘴裡,沒嚼幾口,又往嘴裡塞了半塊鍋貼。
“你們進去過沒,就那小黑屋。”他們繼續談論道。
“當然沒去過了。小時候不都是有錢人才能去的地方,咱們還不能靠近那房子附近。這幾年倒是放寬了,普通人也能進,可誰有這個時間精力呢?有這時間天天進教堂禱告,求神讓我變有錢,我還不如多打點工。”
“是這個道理。”
“而且啊,那教堂真的不乾淨。禱告期間不讓靠近,好像是因為會有死人衝出來。”
維娜吃麵的手一頓,嘴也不自知地停止咀嚼。
“你認真的?”
“當然不了,我亂說的。好了好了,面都要坨了,不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