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莉迪亞說完就把手中的方塊遞給維娜，上面全息投影屏上還保持著莉迪亞的基本資訊。
維娜看了一眼，沒有接。
“找我有甚麼事嗎？”維娜先發制人。
莉迪亞見她沒有接過去的打算，訕訕將掃描器放回兜裡。“當然。”
“我也住在未成年福利中心，我最近一直都在觀察你。”
“你很不一樣，我想你也知道。”莉迪亞說著向後退了兩步，靠在破舊的鐵門上，發出沉重的咯吱聲。
維娜眼神變得警惕，她瞳孔微微放大，雙手攥緊，憤怒地看向莉迪亞。
莉迪亞接著說：“先別急著生氣。你一片空白的晶片記錄在福利中心並不是秘密，對你好奇的人，也不止我一個。”
“我來找你，是想要你加入我們，情報處外勤部第七小隊。”
維娜嘴角抽動，眉心緊緊蹙起，原本上揚的眼型也因她的動作變得有點下壓。
“加入你們？”維娜遲疑了一瞬，“情報處外勤部......第七小隊？”
“是的。”莉迪亞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你這幾天都沒有離開未成年福利中心，應該還沒有加入別的機構或者企業吧。”
維娜沒有立刻回應，她有點沒搞清楚情況。
“等一下。”維娜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間掛著的綠松石，摩挲兩下後才開口道：“我有幾個問題。”
“請講。”
“我需要加入一個機構或者別的嗎？”
莉迪亞突然笑起來，透過黑框眼鏡都可以看到她亮晶晶的雙眸，“需要的。未成年福利中心裡的每一個人都需要。”
“未成年福利中心終歸是政府的福利性機構，沒有明面上的盈利，想要依靠撥款維持日常開支本就較為困難。十五歲完成基礎教育後，我們就需要尋找到一份工作，也就是加入一個機構或者企業。”
“未成年福利中心會為我們提供食宿直到22週歲，但15週歲後需要支付每月薪資的百分之二十。”
“吉布森和你說了這事嗎？”
“沒有。”維娜搖搖頭，“第一次聽說。”
微風穿過小巷，掠過兩人之間。
“維娜，一無所知在托米爾是最危險的。”
莉迪亞攤開雙手，姿態隨意，“你可以對這件事情的真偽持保留意見，待你回去求證。”
“下一個問題，維娜小姐。”
維娜沒有說話，她看向莉迪亞，又好似沒有在看她。她聚焦的雙眸逐漸變得虛焦、空洞，漆黑的瞳孔上也浮起一層薄霧。
莉迪亞抬起手，在維娜面前揮了揮，“維娜，請不要走神。”
“我想，”莉迪亞遲疑了一瞬，才繼續說道：“荒原可不是一個會包容走神的地方。”
維娜猛地抬頭，她一隻手緊緊攥住腰間的綠松石，另一隻手握拳，蓄勢待發。
莉迪亞站直，上前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彎腰與維娜平視，“不要緊張。”
莉迪亞放輕聲音，緩緩說道：“沒有比我們更適合你的地方了。”
“你們到底是誰？”維娜全身繃緊，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一字一句間拉開兩人的距離。
莉迪亞見狀也直起身子，雙手插在褲兜裡，“我們是情報處外勤部第七小隊。”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莉迪亞推了推有點掉下來的眼鏡，低頭左右捋捋胸前的炸毛頭髮，“明天同一時間，我在這裡等你。”
“在福利中心見到我，不要打招呼，更不要和我說話。”
莉迪亞抬腳離開，走兩步後又停下轉身。被高樓大廈切斷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小巧的鼻樑上分出明暗分界線。因為眼鏡的反光，在陽光下的那一側眼睛模糊不清，只能見到模糊的光暈；而在暗處的眼睛，卻是審視、冰冷、銳利。
“維娜，明天見。”
直到莉迪亞消失在視線範圍內，維娜才拖著雙腿，踉蹌地伸手扶上鐵門。
鐵門卻突然滴的一聲被維娜推開了。
維娜立刻縮回手，鐵門卻在慣性的作用下發出漫長而尖銳的咯吱聲，緩緩開啟。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黑不見底的狹長通道。
首先，一股潮溼的、夾雜著雨後泥土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可視範圍內，深綠色的牆皮已經看不見原來的樣子，牆角的積水上
泛著點點油膜。
維娜後退，再後退，拔腿轉身就跑。
直到跑到拐角處。
維娜突然停下，低頭看到自己右手手腕處的點點藍光，楞了一瞬，快步離開。
維娜沒有停下。
她飛快走過幾個路口，按著心情隨意拐彎，確認自己離剛才那個地方遠遠的後，才慢下腳步。
維娜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
低矮的平層代替了高大的建築群，搖搖欲墜的門窗代替了玻璃外立面。
維娜站在原地前後打量一圈，才抬腳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不遠處，一棟三層樓高、全黑色外牆的建築吸引著維娜走過去。
那裡聚集了很多人。
門口堆滿了方向各異，隨意擺放的助力車，還有源源不斷的，從各個方向趕來的人。
他們迫不及待地跑進去，甚至互相推搡也要衝在前面。不同於玻璃大廈前死氣沉沉的人，他們興奮、狂熱，甚至鮮紅。
維娜把自己貼在牆根，左腳並右腳，悄聲靠近。但其實看上去有點自作多情，因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挨著門朝裡看，只見，中間立著一位男性的雕塑，隔著距離看不清臉，只見他微微低頭，雙臂平攤張開，身披亮黑色長袍。
他的下方，跪滿了不同著裝、年齡各異的人。他們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額頭。
維娜不由自主地靠著牆角蹲下，小心挪動到人群裡。外面還在陸陸續續地來人，馬上將她包圍在中間。
詭異的氛圍、奇怪的雕像，更恐怖的是跪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維娜被一股壓倒性的恐懼淹沒，她的心臟彷彿在他們恐懼、虔誠、慌張的心跳裡共振。
聽不清在講甚麼，只能聽到不斷的、壓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淹沒所有感知。
迷霧的畫面一同闖入維娜的大腦。
她彷彿自己回到維爾斯的背上，無力感再次襲來。眼前的畫面逐漸被迷霧掩埋，所有光線都在迷霧裡消失。周圍的禱告聲被維爾斯馬蹄聲的迴音替代。
“不對......”維娜突然開始發抖，“不對......這不對。”
她顫抖地轉身，向外爬，可身後都是跪下禱告的人。
維娜喘著粗氣，一邊胡亂道歉，不顧一切扒拉開他人的身體，硬擠出一條路。兩邊的人被推開也毫無反應，像是一具具沒有靈魂的□□，癱倒在地上依舊是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額頭，嘴裡不停唸叨。
維娜掙扎著，背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溼。終於爬到門口，她扶著牆邊把自己拉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