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車燈透過窗戶，把室內相顧無言的兩人照得徹底。
羅克扭頭看向窗戶，見到三輛墨綠色吉普車停在家門前的草坪上後，便著急地起身。
“叮咚。”門鈴響起，早已候在門邊的羅克立刻開啟房門：“你們好。”
門外的人顯然也沒想到，門這麼快就開啟了，愣了一秒，才開口道：“是你打的電話嗎？”
“是的。”
“我們是人口普查所的。”站在最前面的女士身著墨綠色制服，頭髮梳成乾淨的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孩子呢？”
羅克沒有立刻回應，他又從兜裡掏出那個銀色的小方塊，按了一下。
方塊上的全息投影屏上顯示出她的基本資訊，合成器女音：“佩裡，女性，人口普查所第二小隊隊長。”
羅克舉高平視，將上面的照片與佩裡對比一番。佩裡挑了挑眉，看著羅克，微微點頭示意。
羅克這才側過身，露出坐在沙發上的維娜，“孩子在裡面。”
佩裡傾身朝裡面看了一眼，確認有人坐在裡面後，也沒立刻走進去，就站在門口問道：“你在電話裡說，她沒有晶片？”
羅克回頭看了一眼維娜，才壓低聲音回道：“是的。”
“你在哪遇到她的？”
“迷霧邊緣。”
“一個人？”
“呃......還有一匹馬。”
“馬？”佩裡微微皺眉，神情疑惑，“馬呢？”
羅克抬手指向在遠處草坪上站著的維爾斯：“在那呢。”
他們順著羅克的指尖望去，真有一隻馬靜靜地站在草坪上。維爾斯似乎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它左右掃了掃尾巴，肆意地搖著頭。
“這......”佩裡愣了一瞬，才遲疑地開口道：“馬不用......拴一下嗎？”
“她說不用。”
“啊......行。”
佩裡收回視線，朝身後同事們擺擺手，“麻煩你登記一下基本資訊。”說完便側身走進屋內。
她一踏進門，立刻感受到一股充滿防備的視線。維娜坐在沙發上，全身繃得筆直，指尖微微彎曲放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進來的人。
“你好，我是人口普查所第二小隊隊長，佩裡。”佩裡隨意地走近，直接坐到維娜的身邊。
“你......你好，”維娜被佩裡突然靠近的動作嚇了一跳，“我是維娜。”
佩裡伸出右手，翻出手腕，抬起來放到維娜跟前，“伸手。”
佩裡的右手手腕上有小塊明顯的藍光區，面板下發出微弱的隱隱跳動的藍光。
“啊？”
“和我一樣，伸手。”
維娜撇了佩裡一眼，才像她一樣伸出右手，抬高，露出光潔、乾淨、沒有傷口、沒有藍光的手腕。
佩裡握住維娜的手腕，拉到眼前湊近打量了一番，後又擅自抓起她左手確認。
“你沒有植入晶片？”佩裡鬆開維娜的手，抬頭直視維娜的眼睛。
她們離得很近，佩裡甚至可以從她的眼裡看到自己。
“沒有。”維娜停頓了一下，語氣無奈道：“我甚至不知道甚麼是晶片。”
佩裡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盯著維娜乾淨澄澈的雙眸。這雙眼睛裡，甚麼都沒有。
維娜沒有說謊。
佩裡移開視線，轉而打量起維娜的著裝。
繡有獨特花紋的皮草外衣，脖子上掛著一個質地溫潤的白色哨子，紅黃交錯的腰帶上掛著一顆品質上乘的綠松石，著裝風格奇特但整潔乾淨。雙馬尾齊整漂亮，臉上因為長期暴曬有點微微乾裂泛紅，但整體上很清爽。
“你的家人呢？”
“他們在荒原，”維娜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平緩，“我和他們走散了。”
“有來過這裡嗎？”
“這裡是哪裡？”
“托米爾。”佩裡補充道：“或者說，有來過居住區嗎？”
托米爾......這裡是托米爾。
“我認為......應該是沒有的。自有記憶起，我就一直在荒原。”
“瞭解了。”佩裡站起身，低頭看向維娜，“跟我走吧。”
維娜抬起頭，這種高低的視線差讓她覺得有點不舒服，“去哪？”
佩裡直接握住維娜的大臂，一用力就把她拉起來，“去給你找個地方睡覺。”
“我......”
維娜輕輕掙脫佩裡的手，後退一小步與她拉開距離，“可是......”
“我在門口等你。”佩裡說完便沒有再猶豫，抬腳離開。
她雙手叉腰走出房門，發現原本等在吉普車旁的同事們都不見了。
“人呢？”佩裡轉頭詢問一條腿立著，側靠在門邊的羅克。
“去追馬了。”羅克朝他們遠去的方向隨意抬了抬頭，語氣輕蔑地說：“兩條腿的還想追上四條腿的，真是笑話。”
佩裡看到一群人稀稀拉拉從遠處草地上往回跑，氣喘吁吁的，卻不見馬的蹤影。
這時，維娜也整理好情緒，從屋裡走出來。她沉默地站在佩裡旁邊，一同看向遠處。
“維娜，”佩裡用手肘碰了碰維娜的胳膊，“你的馬跑了。”
維娜情緒沒有甚麼起伏，語氣平淡地說道：“嗯，我發現了。”
維娜毫無波瀾的情緒表現超出了佩裡的意料，“你不找一下嗎？”
“不用。”
“那是維爾斯的選擇。”
————
佩裡走在人口普查所的過道里，聽到不遠處傳來摩根揶揄的聲音，“佩裡，這麼晚還加班啊。”
她隨手脫下墨綠色的工作服外套，拿在手裡，語氣隨意地說：“是啊，從邊境撿了一個小孩回來。”
“小孩？現在還能撿到小孩啊。”
“是啊，就在我身後。”佩裡順著話語轉頭，卻沒看到本應該跟在身後的維娜。
“出事了。”
她沒有猶豫，轉身朝人口普查所大門狂奔，一邊喊道：“她沒有晶片，進不來！”
“沒有晶片？現在還有人沒有晶片？”
無人回應。
佩裡急急忙忙跑到大門，只看到維娜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大門旁，雙手抱住膝蓋，前後搖晃著。
“不好意思。”佩裡氣喘吁吁地走到維娜跟前，伸手把她拉起來，“我忘記你沒有晶片進不來了。”
“沒事。”維娜順著她的動作起身，隨手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也沒等多久。”
佩裡在門口掃描臺上操作一番，利用許可權開啟大門後，先讓維娜進去。
人口普查所的大部分工作人員都早已下班，整個大樓裡只剩下零星幾人。維娜跟在佩裡身側，整個走廊裡只有兩個人錯落的腳步聲。
維娜四處打量著這條銀色的通道，牆壁在燈光下透露著冰冷的光澤，這裡的腳步聲都格外的清脆、乾淨。
她側頭，偷偷瞥著佩裡手腕內側散發著淡淡藍光的地方，突然開口問道：“你們都有晶片嗎？”
佩裡立刻回應道：“是的。”
“這個是......”維娜眉頭微皺，困惑地盯著那個藍光，遲疑了一會才再次開口：“這是出生就自帶的嗎？”
佩裡被維娜逗得輕笑一聲，“當然不是了。”
“我們一出生就會被植入一個晶片，這裡面將會記載從出生到死亡的所有資訊。”
佩裡說著便停住腳步，“到了。”
她把手放在門把上，“滴”的一聲後，推開了房門，“這是你今晚住的地方。”
“進去看看。”
維娜沒有立刻行動。
她抬頭看向佩裡，可佩裡臉上並沒有甚麼表情，她只是頭朝著屋子的方向偏了點，示意維娜進去。
維娜又朝裡面看了眼，所見之處只有一張普通的單人床和木製書桌，她這才抬腳走進去。
佩裡隨後跟上，關上房門後，便轉身隨意地靠在門上。
她雙手抱胸，看著維娜小心翼翼的背影說道：“這裡是人口普查所的員工休息區，我平時加班太晚就會在這裡暫時休息一下。”
“反正你沒有晶片哪都去不了，甚至門都打不開，晚上一個人呆這也沒事。”
維娜轉身看向佩裡，漆黑明亮的雙眼在白熾燈下亮晶晶的。她面帶淺笑，臉頰的梨渦若隱若現。
“謝謝你。”
“不用謝。”佩裡站直身子，“我先走了，明天早上見。”
“佩裡！”維娜急忙出聲喊住她，但猶豫了一會才繼續說道：“明天早上......會發生甚麼事嗎？”
佩裡搖搖頭，雙手在胸前攤開，“我也不知道，我只負責把你帶回來。”
“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今晚不會再發生任何事。”
“我得走了，睡個好覺。”佩裡說完向維娜揮了揮手，拉開門離開屋內。
維娜見門徹底關上後，才走向床邊，脫力地坐下。
甩掉腳上沉重的皮靴，解開紅黃交錯的腰帶，將厚重的皮草外套脫下後，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裡衣。
維娜低下頭，看著羊角掛墜和羊骨哨子交錯掛在胸前，細膩的紋理在此刻散發出溫潤的光澤。
她把掛墜摘下來，放在右手手心裡，輕輕撫摸上面細微的突起。
“光與火之神，請傾聽您荒原兒女的召喚。”
維娜雙手緊緊握住吊墜，指節微微發白。她低下頭，緩緩將吊墜靠在額頭上。
“光與火之神，請傾聽您荒原兒女的召喚。”
維娜彷彿感受到了母親溫暖的擁抱，父親慈祥的微笑，族長厚重的手掌，族母慈藹的親吻。他們來到了這裡，來到了托米爾，來到了這間小房間，來到了維娜的身邊。
他們緊緊環抱住維娜，告訴她，不要害怕，福爾克與她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