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風聲在霧中被削得極細，像有人在遠處低聲交談，卻永遠聽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察覺，腳下的土地變了。
不再是鬆軟的沙土，而是堅硬而平整的地面。
維爾斯的蹄聲也變了。
“嗒——嗒——”
清晰、空洞、帶著迴響。
維娜猛地抬頭。
迷霧正在變薄。
前方不再是連綿的荒原，而是一條筆直得近乎冷漠的灰色道路。道路兩側沒有草，沒有沙丘，只有沉默的金屬標牌立在霧邊。
維爾斯停了下來。
它不安地噴著鼻息，卻沒有再向前一步。
維娜的呼吸變得很輕，她翻身下馬，雙腳落在那條灰色道路上。冰涼透過鞋底滲上來。
遠處，迷霧後方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聲。
“咔噠。”
維娜猛地轉身。
迷霧中，一個高大的黑影輪廓緩緩浮現。他沒有騎馬，肩膀上掛著一杆細長的、泛著冷光的管狀物。
面孔在霧中並不清晰，但眼神警惕而銳利。
“別動。”男人開口，聲音嚴肅而低沉。
維娜被他的聲音和動作嚇得渾身冰冷，背上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你是誰？”他依舊呈瞄準姿態，冷聲開口道。
“我......我是......維娜。”
男人打量著她：動物皮草製成的外衣和靴子，脖子上造型奇特的掛墜，還有一匹馬。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空白。
男人皺起眉，稍微錯開一點，露出一張佈滿胡茬、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
“你的晶片呢？”
“甚麼晶片？”
他細細打量維娜迷惑的神情，看上去不像在騙人。
“你來自哪裡？”
“我......”維娜轉身看著身後的迷霧，又看看周圍奇異的景色，“我來自荒原。”
“荒原？”
男人皺著眉，收起了那杆長管，緩緩靠近，“你說......你來自荒原？”
維娜點點頭，握住韁繩的手微微泛白。
他湊近看到維娜沒有任何標記的手腕，從兜裡掏出一個銀色的小方塊，對著維娜的手腕按了一下。
方塊上出現一小塊全息投影螢幕，上面的資訊空白。
“檢測不到身份標籤。”方塊裡傳出一個毫無感情的女性合成音，“目標為：未記錄生物，建議執行人口普查核實。”
這不可能。
“一個人？”
維娜因為他的靠近感到不適，深吸一口氣後，顫抖出聲：“還有一匹馬。”
“我叫羅克，一名獵人。”
“走吧。”羅克說完便轉身，抬腳向前走。
“等一下。”維娜有點沒反應過來，“去哪？”
“去......”羅克被問得愣了一瞬，“先帶你去城裡吧。”
“城裡是哪？”
“城裡就是......有很多人的地方，那裡會有人照顧你的。”
“或者，”羅克停下腳步轉身，眉毛壓著眼睛，眼神犀利地盯著維娜，“你如果可以找到你的家人的話，也可以不去。”
“只是，這裡是荒原邊界，除了我，應該沒有其他人。”羅克說完便不再停留。
維娜沒有立刻動身。
她看著羅克逐漸走遠，環視周圍，思考一瞬後抬腳追上去。
羅克走向停在遠處的一輛機械車，掃描手腕後坐了進去。維娜和維爾斯停在車邊，困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造型怪異的東西。
羅克等了一會也沒見維娜坐上來，這才想起來，她沒有晶片，沒法坐車。
“你可以騎馬嗎？”羅剋落下車窗，探頭問道。
“可以。”維娜點點頭，補充道：“我騎馬技術很好的。”
“行。那你騎馬跟著我吧。”羅克發動車輛，轉彎開上公路。
維娜也沒有多問，騎上維爾斯後，就緊跟著羅克的機械車，沿著灰色道路賓士。
逐漸地，遠處出現成片的巨型長方形方塊。在陽光下，玻璃的反光令人睜不開眼。
維娜抬手蓋在眉毛上，眯著眼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景色。她從來沒見過這麼高、這麼具有壓迫力的東西。就像......就像是荒原西部盡頭連綿的群山。
羅克此時也停了下來，停在一個小平房前。
羅克下車，走到房門前，開啟門，“你先和我進來吧。”
維娜騎著維爾斯的步伐逐漸放慢，可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沒有聽到羅克的聲音。
“維娜！”羅克提高音量，再次出聲喊道：“跟我進來。”
“你沒有晶片打不開門的，別讓我一直等你。”
維娜這才緩過神，下馬小跑過去，“不好意思。”
“你的馬怎麼辦？”
維娜轉過頭，看到維爾斯緩緩走到一旁的小草地裡吃草，“沒事，維爾斯很乖的，它不會亂跑。”說完便彎身走進羅克的屋子裡。
羅克看了一眼維爾斯後，也沒再多說甚麼。
“你先坐吧。”羅克隨口招呼維娜坐下，轉身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
“謝謝。”維娜小心接過水，拿在手裡沒喝，只是低頭盯著。
微微顫抖的雙手帶動水杯裡的水晃動，透露著維娜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鎮靜。
羅克看她緊張的樣子，輕笑出聲，“這麼害怕，怎麼還和我過來了？”
維娜悄悄抬眼看了羅克一眼，又馬上垂下眼眸，小聲說道：“我也不知道……”
“不逗你了。”羅克拉了張凳子，坐到維娜的對面，“你的家人呢？”
“我和他們走丟了。”
“在哪裡走丟的？”
“荒原。”
“迷霧之外的荒原？”
“我想……”維娜緊緊抿著雙唇，深吸一口氣後才開口，“是的。”
羅克皺緊眉頭，困惑地打量眼前的女孩。
一個沒有晶片的，來自荒原的走失少女？
維娜抬眼就看到羅克皺著眉頭，壓著眼，嚴肅地審視著自己。她被羅克的眼神嚇得不由自主地往後靠，右手習慣性地握住掛著的羊角掛墜。
羅克順著她的動作，也注意到了那個掛墜。
“你這個掛墜……”羅克說著伸出手想去拿，剛抬手就被維娜制止：
“你要幹嘛！”
維娜雙手緊緊拽住手中的羊角掛墜，身體完全貼在沙發的靠背上。
“不好意思。”羅克連忙直起身子，帶著椅子往後退了一點，“我只是……看你的掛墜造型有點獨特。”
“是羊角嗎？”羅克努力放輕聲音問道。
維娜沒有立刻回應，她眉頭緊皺，右手因為太用力指節微微發白，過了一會才說：“是的。”
“方便問你來自哪個民族嗎？”
“福爾克。”
“福爾克？”
“嗯。”
羅克眼神停在維娜蓋住的雙手上思考了一會，渾濁的雙眼逐漸明亮，眉毛高高抬起，顯得他額頭皺紋都更加明顯，語氣興奮地再次問道：“你真的是福爾克族？”
維娜沒想到羅克會是這個反應，愣了幾秒後，才微微點頭，“是的。我來自福爾克族。”
羅克看到維娜有點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輕咳一聲，“抱歉，我只是沒想到真的會遇到福爾克人。”
他聲音放緩，輕聲說道：“在我很小的時候，聽家裡長輩說過福爾克的故事，但都只是故事。”
“因為，沒有人見過福爾克人。自個人晶片出現起，也未曾有過福爾克族人的記錄。”
“我也是因為你的掛墜才猜測的。據說，每位福爾克都有一個羊角掛墜，象徵著光與火之神。”
“還有族人。”維娜淡淡出聲補充道：“上面還有族人的祝福。”
“嗯。”羅克沉默了一會，又試探地開口問道：
“那......可以把你的掛墜......借我看一眼嗎？”
“不行！”維娜急忙將掛墜塞進衣服裡，用力搖頭。
羅克看她緊張焦急的模樣，也沒有再多說。他低著頭，輕輕嘆了口氣，又起身走向窗邊。
夕陽透過玻璃，將羅克整個人籠罩在光暈之下。羅克眯著眼，靜靜打量著窗外吃草的維爾斯，它倒是比屋內的兩人自在得多。
維娜盯著手中的熱水逐漸變得冰冷，羅克看著窗外的夕陽逐漸消失。
直到天幕邁過藍調時刻，完全被黑夜籠罩。
羅克轉過身來，也沒有再走近，只是靜靜地靠在窗邊，看著沙發上的維娜。維娜抬頭，視線直接撞進羅克的眼眸。
“小福爾克，你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維娜撇撇嘴，語氣低沉地說：“維爾斯突然失控朝著濃霧跑去，我拉不住它，就被它帶著來到這裡。”
“那你現在有辦法找到家人嗎？”
維娜顫抖著，緊緊抿著雙唇，眼眶裡瞬間聚滿淚水。
她用力搖頭，豆大的淚滴劃過臉頰，“我找不到他們了。”維娜的哭泣沒有聲音，她只是眼神空洞，淚水靜靜地流著，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
羅克抽了幾張紙巾遞給維娜，雙手無措地摩挲著褲子兩側。
“小福爾克，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羅克緩緩坐回維娜面前的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猶豫再三才再次開口：“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維娜抽泣著問道：“甚麼事？”
“你接下來去哪？”
她沒有回答。
羅克沉默片刻，繼續說道：“維娜，你找不到家人，一時也回不到荒原。荒原的危險，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我也不能把你留在這裡，我一個大男人，你一個小女孩，這怎麼行。”
“所以，”羅克停頓了頓，“我需要聯絡人口普查所，讓他們把你帶走。”
維娜的手慢慢收緊。
“他們......他們會把我帶去哪？”
““不知道。”羅克如實回答道，“但是會有人照顧你的，他們會給你身份、住處、食物。”
維娜下意識地微微點頭，又突然愣住。過了一會才低下頭，聲音沙啞地開口：“好的。麻煩您，幫我聯絡一下。”
羅克也沒有猶豫，從衣服內側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喂，是人口普查所嗎？”
“我發現了一個孩子，一個沒有晶片的，空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