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漆黑的夜幕壓在荒原之上。
風掠過沙丘,像遠古的低語。篝火在夜色裡燃起,橘紅色的光暈像是一隻溫暖的手掌,輕柔地撫摸著圍聚在火邊的福爾克族人。
今夜,福爾克族沒有遷徙。
年邁的族長步履沉穩,他粗糙而有力的手掌牽著少女維娜,從人群中緩緩走出。少女額前的碎髮被風輕輕掀起,露出沉靜的雙眸。
族長停下腳步,仰起頭,渾濁卻深邃的雙眼映照著躍動的火焰。他張開雙臂,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靜謐的夜空下回蕩:
“光與火之神,請傾聽您荒原兒女的召喚。”
四周的族人紛紛低頭,雙手交疊於胸前。
“今日,是您的孩子維娜,十五歲的成年日。她將開始獨自守夜,獨自辨認星辰,獨自為族人舉火。”
“願您賜她勇氣,不因黑暗而退卻;賜她清明,不因孤獨而迷失。”
人群隨之低聲回應,禱詞像潮水一樣在夜色中起伏。
族人們依次走上前。每一位長輩都伸出雙手,捧起維娜年輕而潔淨的面龐,虔誠地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枚輕吻。
一個、兩個、三個……
最後,族長從火邊取出一枚用羊角雕刻的掛墜。
掛墜被打磨得溫潤,中央刻著一位舉著火焰聖盃的婦女,邊緣密密地刻著細小的符號——那是每一位族人親手刻下的名字縮寫。
族長低沉的嗓音,混著火花零碎炸開的劈啪聲:“願神與你同在,願福爾克與你同在。”
維娜伸手接過。羊角還帶著火焰的餘溫。
在福爾克,每一位孩子成年之時,都會獲得一枚羊角掛墜,這不僅是福爾克族的標誌,也是全族人的祝福。
篝火升高了一寸。
星空靜靜垂落。
維娜看著族人在火光下靜謐的臉龐,雙手緊緊握住帶著火焰餘溫的掛墜。
第二天清晨,他們繼續踏上征途。計劃帶著羊群一路向西,尋找下一片草地。
這是維娜成年後第一次遷徙,父親特地委託她跟在隊尾。
維娜走向隊尾前,被母親喊住:“維娜,哨子準備好了嗎?”
她舉起手中的哨子晃了晃,用羊骨製作的哨子在陽光下呈現出溫潤細膩的光澤,“拿著呢。”
母親還是忍不住上前,輕輕抱住維娜,“我的孩子,長大了。”
“哎呀,媽媽,我只是去趕羊。”說著維娜掙脫出媽媽的懷抱,往後退了一步,眼角彎彎地說:“我走啦!”
說完便轉身向隊尾跑去,兩個長辮子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搖晃。
“維娜,千萬不要走到迷霧裡去!”
“知道啦!”
維娜矯健地上馬,伸手輕輕撫摸鬃毛,“維爾斯,今天我們一起。”
手上拿著羊鞭,朝著地面用力一揮,“出發!”
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福爾克族劃下一道淺淺的印記。
維娜一隻手拽著韁繩,一隻手握著羊鞭,亦步亦趨地跟在群羊的後面。
走著走著,維娜注意到剛才還萬里無雲的藍天突然變得陰沉沉的,低沉的雲籠罩整個荒原,壓抑得讓人難以透氣。
“誒!”維娜被馬顛得嚇一跳,左手用力拉住韁繩,穩住身形,卻見羊群突然開始騷亂,四散跑去。
“怎麼回事?”群羊彷彿受到巨大驚嚇一般,胡亂尖叫、碰撞、奔跑。
維娜立即掏出掛在脖子上的羊骨哨,“噓!”,尖銳的哨聲劃破天際。
走在最前面的族人聽到維娜的哨聲立刻停下,騎著馬掉頭,朝著失控的羊群狂奔。
維娜也用力夾緊雙腿,想騎馬加速上前。
維爾斯撒開腿向前跑兩步,突然停下,在原地不受控制地瘋狂打轉後,朝著西側迷霧狂奔而去。
維娜使出全身力氣用力拽住韁繩,手掌被韁繩磨破,鮮血淋漓,卻無法控制住失控的駿馬。
“維爾斯!停下,維爾斯!”
她只能附身抱住馬脖子,穩住自己的身形,一隻手緊緊握住韁繩防止自己掉下去,一隻手在脖頸附近胡亂摸著:
“噓———,噓———!”
“救命!媽媽!救命!”
“噓———,噓———!”
哨聲在荒原上不斷迴響,羊群和族人在維娜的視線裡卻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被濃霧掩埋,直到看不到任何人影。
維爾斯還在瘋狂奔跑,維娜只能緊緊握住手中的韁繩,雙腿夾緊防止掉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維爾斯步伐終於變慢,馬蹄噠噠腳步聲粘膩地在耳畔迴響。
維娜拽住韁繩,緩緩停下來。
維娜緩緩直起身,密不透風的濃霧阻擋了所有視線,只能看到腳下方寸之間的淺灘。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只知道自己闖入迷霧,與族人失聯。
她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就聽過媽媽講迷霧的傳說。那是福爾克族口口相傳的故事,據說迷霧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那個世界裡,人不再是人,物不再是物。
維娜躺在媽媽溫暖的臂彎裡,小手輕輕拽住媽媽的大拇指,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傳說中,那個世界裡,每一個人都是冰冷冷的。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熱情的問候,沒有歡聲笑語,沒有守望相助。所有人都變成了數字,變成了符號,變成了物品。”
“媽媽,我還是不懂。”年幼的維娜困惑地皺緊了眉毛。
媽媽緊緊抱住維娜,低頭在她細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孩子,不需要懂。”
“我們福爾克,不需要懂。”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維娜駕著維爾斯打轉,可四周只有散不盡的迷霧。
維娜掏出掛在脖子上的羊骨哨,用力吹響:“噓———,噓———!”
尖銳的哨聲不斷迴盪。維娜側耳傾聽,努力辨認,卻聽不到任何迴音。
“噓———,噓———!”
“媽媽!爸爸!福爾克!”
維娜筋疲力盡地趴在馬背上,雙手輕輕環住維爾斯的脖子:“維爾斯......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維爾斯......你知道怎麼回去嗎?”
維爾斯沒有回應她,只是隨意搖了搖腦袋,低下頭吃腳下的草。
維娜輕輕撫摸著維爾斯細軟的鬃毛,伏在馬背上,仔細感受面板下血管細微的跳動。
“福爾克永遠不會被困在原地。”
維娜翻下馬,雙腳踏上這片濃霧中的沼澤,皮革鞋子被雜草上的露珠打溼。
維娜牽著維爾斯,隨意朝著一個方向緩緩向前走。
迷霧裡,只有維娜和馬蹄踏在粘土裡發出粘膩的腳步聲,混雜著維娜逐漸粗重的呼吸聲。沒有天空、陽光、或是繁星,維娜無法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突然,維爾斯毫無預兆地蹭了蹭維娜的腦袋,咬著她往自己身側拖著。
“怎麼了維爾斯?”維娜順著維爾斯的動作走到它的身側。
“想要我騎著你嗎?”維娜輕拍維爾斯的背,看維爾斯沒有接下來的動作後,便抬腳騎上它。
維爾斯感受到維娜輕輕握住韁繩,先是快步走,後朝著一個方向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