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貪慕虛榮表小姐(9)
這幾日蘇眠將原身從蘇家帶來的書籍都翻了一遍, 原本是想看看會不會在裡面找到和那枚玉佩有關的資訊。
思來想去,她既然覺得眼熟,說不定是原身以前見過。
可惜裡面並沒有記載和那圖案有關的內容, 但她也並非一無所獲。
書都是原身祖父蘇藺留下的,翻看之後才發現, 這多是些關於民生國計的書籍。
陳舊的書中不少地方有蘇藺的批註, 從工學到農政,包含了獨特的見解和各種應對之策。
當年能坐上丞相的位置, 蘇藺的確有真才實學,可惜年紀輕輕就辭了官。
那邊老太君不知從何得知她最近在讀書, 多次派人來暗示她可以去向孟澈的書房看看。
不僅將孟澈書房的藏書誇得天花亂墜, 又誇孟澈見識廣博,她可以趁著孟澈這幾日得閒在府上,去他書房請教請教。
蘇眠不難猜到老太君的用意,剛好能借此機會探探孟澈的底,便也順應了老太君的意思。
去了書房, 孟澈面上並未顯露驚訝, 每次都笑著接待,對蘇眠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這人八面玲瓏,狡猾得像只狐貍。看似風流隨性, 實際上防備心十分強。蘇眠硬是一點東西也沒探出來, 口風極嚴。
連著騷擾孟澈好幾天,最先按捺不住的卻是孟澈生母羅氏。
府上人都知蘇眠想攀龍附鳳的心思,羅氏也一直提防著她, 所以很快發現貓膩。
特別是覺察出有老太君的推波助瀾後, 她徹底坐不住了。
就在巧音又一次去到蘇眠院子後,羅氏將人攔住, 似疑惑般旁敲側擊問:
“巧音,我瞧著蘇姑娘這幾日總往澈兒院子裡跑,可是出了甚麼事?”
巧音行禮,搖頭道:“是老太君見公子前段日子不在京中,和表小姐生分得很。最近二少爺難得沒有公事,不知道能在府裡清閒多久,恰好表小姐也悶在府中,不如多到二公子那兒走動走動。”
羅氏臉上的笑已有些維持不住。
孟峋對蘇眠的態度避之不及,怎的不說兩人生分?到了孟澈這兒就要上趕著將兩人湊到一塊兒,就差明說老太君想撮合兩人了。
捏著錦帕的手指逐漸掐緊,羅氏勉強道:“澈兒最近沒差事,在府上就該到老太君面前盡孝才是,怎麼能耽於玩樂。”
巧音低頭並未作答,只當聽不懂羅氏的意思。
羅氏咬咬牙,只好放巧音離開。
看著巧音離去的背影,她只覺頭暈目眩,胸口起伏得厲害,全是被氣的。
不行,巧音來這一趟,蘇家那丫頭指定又要去找孟澈了。
她雖看不上那丫頭,但蘇眠模樣的確出挑,還真保不準孟澈會被那副皮囊迷惑了去。
羅氏心煩意亂,匆匆去到孟澈院子,還真叫她在院外截到人。
蘇眠朝這邊走來,身後跟著的丫鬟巧玉手裡提著個食盒。
羅氏佯裝偶遇,驚訝道:“眠兒姑娘是來找澈兒的?”
“正是。近來讀書有諸多不懂的地方,特地來向澈表哥討教,順帶給表哥送些吃食。”蘇眠笑得乖巧無害。
在羅氏聽來這就是赤裸裸接近孟澈的藉口,她可不信胸無點墨的蘇眠能真心討教學問。
“那真是不趕巧,澈兒被旁的事耽擱,眠兒姑娘這幾日還是莫要去打擾他吧。”羅氏一直注意著蘇眠的臉色,卻發現她神色平靜,看不出此時的想法。
反倒是蘇眠澄澈的目光,讓羅氏有股被看穿的感覺。
她別開眼,語氣生硬道:“峋兒今日不是也在府中?他可比澈兒見多識廣,你不如找他討教去。”
這語氣算不上好,蘇眠卻眸光微閃,彎起眼眸,唇角梨渦淺淺。
“那勞煩夫人將這些糕點拿給澈表哥,眠兒先告退了。”
將巧玉手中的食盒交給羅氏,蘇眠轉身離開,絲毫不拖泥帶水。
沒料到蘇眠居然沒做糾纏,羅氏愣了愣,又莫名生出了些惱意。t
走得這樣乾脆利落,看來是對孟峋還賊心不死呢。
對此羅氏樂見其成,卻又忍不住氣悶。這不就是說糾纏孟澈只是蘇眠對靖安侯求而不得的退而求其次。
一把推開院門,就見孟澈提著個鳥籠,在院中給翠色的鳥兒餵食。
羅氏氣不打一處來:“瞧瞧你這副模樣,整天玩物喪志,難怪承襲爵位輪不上你,娶那孤女倒是落你頭上。”
被數落一通,孟澈也不惱,仰著身子懶懶靠在樹旁,眯眼笑道:“眠兒表妹仙姿佚貌,聰慧過人。若真嫁給我,那也是委屈了她。”
“為娘叫你不準出去鬼混,你卻在府裡和那孤女糾纏在一起。這般不知上進,如何比得過你那兄長?我真是命苦,生了你這不爭氣的,現在處處低人一頭。”羅氏氣得一邊抹淚,一邊捶打孟澈。
孟澈微垂眼瞼,任由她打罵,唇角始終帶著漫不經心的笑:“世人都說兄長是與生俱來的人中首,母親這麼多年怎還不明白,比不過就是比不過。我始終差了兄長一截,母親何須奢望。”
他聲音不重,羅氏嘴邊的話卻似被卡住一般,戛然而止。
她頹然垂下手。是啊,他孟峋多厲害啊。先侯爺去得早,靖安侯府迅速衰落。後來鄰國來犯,十六歲的孟峋上陣殺敵。三年的時間,他戰無不勝,將敵國打到休戰請和,也使靖安侯府重回昔日尊榮,甚至榮耀比過去更盛。
再到後來孟峋遭帝王猜忌,褫奪兵權,領了個沒有實權的閒職,變相被困在上京城,且被皇帝忌憚打壓。孟峋又僅用了五年,在朝堂上從閒散官員到手握實權。
整個靖安侯府都是靠孟峋撐起來的,羅氏她的確不該有妄念。
可她就是不甘心,孟峋就是再好又如何?憑甚麼所有好事都讓他佔了,次的不要的就都扔給孟澈。
羅氏咬碎一口銀牙,甩袖離去。
…
孟峋就在府上,要不是羅氏告知,蘇眠還真不知道。
最近根本看不到孟峋人影,恐怕是忙著處理太尉與司空暗中聯絡一事,蘇眠甚至懷疑他這幾日忙到都不住在侯府。
正打算找人問問孟峋的位置,卻先遇到了孟瀅。
那日孟瀅跑出侯府,老太君到底沒捨得重罰她。又有不少人求情,她回來後只不痛不癢被罰了禁足三日,出來後依舊活蹦亂跳。
蘇眠問起時,孟瀅只笑盈盈說慕雲珩那邊她已經搞定,緋紅的臉頰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女兒情態。
看來不需要蘇眠多加干預,男女主的感情線已經走上正軌。
此時孟瀅看起來心情不錯,嘴裡哼著小調,遇到蘇眠好奇地問她這是要去做甚麼。
蘇眠回道:“聽說侯爺在府上,我正好有事與侯爺商量。”
“大哥今日回府得早,這會兒應該是在書房呢。”孟瀅脫口而出,又像想到甚麼,繼續追問,“你要與大哥商量甚麼?”
蘇眠揚了揚特地回屋取的蘇藺的書:“最近在書裡學到些東西,興許侯爺會對這個感興趣。”
孟瀅面帶狐疑,分辨不出蘇眠話裡真假。
一陣糾結,孟瀅總覺得放心不下。她也說不上是擔心蘇眠去騷擾孟峋,還是擔心蘇眠惹惱孟峋後被罰。於是索性道:“反正我也沒事,我們一起去吧。”
有孟瀅跟著,蘇眠想見到孟峋反倒容易許多,至少不會被他手下攔在外邊。
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孟峋的書房,門口守衛見是孟瀅,猶豫地看了一眼蘇眠,最後還是進去稟報了孟峋。
蘇眠和孟瀅被請進書房時,一眼便看到俯首案前的孟峋。
他身上緋紅官袍還未換下,坐姿一如既往的規矩板正,銳利的鳳眸微抬,孟瀅下意識就挺直了背脊。
蘇眠好整以暇地觀察著這個書房,書籍放得規整有序,除了幾幅名家字畫少有別的擺設。像極了書房主人,肅穆禁慾,一絲不茍甚至有些古板。
相比之下,孟澈的書房裡倒是各種精巧盆景,稀奇擺件,與孟峋截然不同。
“何事?”孟峋開口。
孟瀅不敢在孟峋面前放肆,只暗暗朝蘇眠擠眉弄眼。
蘇眠上前兩步,便看到了書案上攤著一張繪製了地圖的羊皮,兩邊還堆放著厚厚幾摞文獻典籍。
她微微俯身將地圖看得更仔細了些,一隻手探向地圖,白皙的食指落在地圖上,正指著淮南一帶的河流。
“侯爺可是在為這個煩憂?”她眼睫微抬,與孟峋冰冷審視的目光相撞。
蘇眠平靜回望,絲毫不懼。
最終還是孟峋先敗下陣,皺眉開口:“瀅兒,你先出去。”
孟瀅不明所以,擔憂地看了眼蘇眠,但還是聽話地退了出去。
連同其餘人都退了下去。
直到書房內只剩他們二人,蘇眠反而先開口:“淮南一帶將要興修水利,侯爺可會前去?”
要是沒猜錯的話,孟峋應該會是嘉陽公主一脈派去的負責官員之一。
孟峋抿緊了唇,那晚柳舒窈口中提過,所以他並不驚訝蘇眠會猜到些甚麼。
“這事並非你能摻和的。”孟峋正說著,卻被蘇眠的動作打斷。
只見她將從一開始就拿在手中的書籍翻開,展在他面前。
看清書中內容,孟峋眸光一凜,上面詳細記載了江淮一帶治理水患的圖畫和批註。
叩在桌上的手指微動,他傾身想要細看,蘇眠卻合上了書。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東西,小女子才疏學淺,看不懂裡面的道理。但上面寫的‘能洩有餘,防不足’這幾個字尚且認得,想來應該是很好的治水辦法。不知道能否對侯爺有幫助?”蘇眠笑吟吟問。
書中內容皆是她的祖父蘇藺生前所注,早在三十年前蘇藺就注意到江淮水患問題。那時他已辭官,卻仍耗費心血研究治理水患的對策。哪裡該修堤建壩,哪裡需要開溝鑿河,排澇輸水,都記錄得極為清楚。
這幾日蘇眠翻閱了不少相關書籍,發現蘇藺的對策有理有據,甚至極可能會有奇效,他的心血不該被埋沒在角落佈滿灰塵才是。她又根據淮南現今情況將一小部分不合適的地方稍作修改,最後交給孟峋。
且蘇眠結合已知劇情,差不多有了一些推斷。若是淮南一帶水患沒成功解決,之後汛期將會洪災氾濫,傷亡慘重。且極有可能農作物被摧毀,土地淹沒,導致饑荒,民不聊生。再然後流民暴亂四起,原身應該就是死於其中一場暴亂中。
將蘇藺的方案交給孟峋,不僅能拯救黎民百姓,也可以間接改變她死亡的結局。
孟峋挺了挺背脊,然後歪歪往後一靠,手肘撐在扶手上,屈起的指節支在額角,狹長鳳眸泛著寒芒,定定看著她。
從來都是正襟危坐的人,竟罕見露出慵懶姿態。可就是這一刻,那壓抑許久,被他刻意收斂的殺伐之感傾巢而出,冷意和壓迫感彷彿裹挾著鐵鏽味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你有甚麼條件?”他口吻淡淡的,卻讓人感受到不容忽視的危險。
從蘇眠這個角度,除了孟峋,透過窗稜剛好還能看到院中蒼勁的松樹,窗景極佳。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我的條件是孟澈不能參與淮南水利一事。”
治理水患要是失敗,最大的問題怕是會出在柳家身上。不知道柳家甚至太尉府會在這當中搞甚麼鬼,她的任務是保住孟澈小命,可不希望孟澈捲進去成了替死鬼。
書房靜謐了半晌,才傳來孟峋的聲音:“這就是你的條件?”
“是。”蘇眠肯定回答。
孟峋似被氣笑,喉結微滾,眸色也變得晦暗不明。
良久他再度開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