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意味著夫妻二人正式結為……
楚有瑕回來便覺睏乏, 上榻入眠。
昨夜折騰一宿,熊衡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往她身上使,似乎還收著了。
楚有瑕根本耗不過他,迷瞪著睡過去, 又被顛起來, 一宿沒睡深過。
好在今日她不必上值, 再休沐一天也沒甚麼。楚王也早就知曉二人婚約,有意讓二人婚後獨處一些日子,不必日日進宮上值處理公務。
一覺醒來,正趕上正午吃午膳。楚無忌已經入宮去, 她獨自在正廳進食。
膳侍將菜餚碗盞端上來,楚有瑕捧起米飯便往嘴裡塞,醒來腹中空空, 餓得發緊。
早餐被楚無忌帶走, 她一口沒吃, 這會正是餓的時候。
她正欲低頭夾菜, 入目的一道菜將她的胃口全部驅走, 身體也僵了一下。
筷箸“嘩啦”一下掉進瓷盤中。楚有瑕緊緊凝著眉, “來人……來人!”
膳侍匆忙入內, 擦了擦頭上的汗, “女公子, 怎麼了……”
楚有瑕目光死死盯著瓷盤中的那道紅燒灼雁,咬牙道, “我不是說了把這雙雁埋起來嗎……是誰烹調的。”
女公子很少發狠發火, 膳侍不知她發火緣由,但也被深深被駭到,忙道, “女公子,是今日主廚的膳夫,我這就找他過來和您解釋……”
膳夫匆匆過來,誠惶誠恐地聽下質問,小心地詫異道,“女公子,今日的菜食沒有雁啊……這道菜,是燒鵝……”
楚有瑕急促顫了顫眼睫。
惶惶然之後,緊繃的身體慢慢鬆下來。
膳夫弓著身子上前將盛著燒鵝的瓷盤翻了翻,露出盤底的鵝頭,“女公子,您看,這是鵝……”
楚有瑕長呼一口氣,撫住額頭,身子鬆了勁,有幾分無力。
“是我眼花錯怪你了,沒事了……你們都下去吧。”
雀兒揉了揉楚有瑕的兩側太陽xue,“女公子是不是太累了?”
“雀兒給你燒個水,您待會洗個澡再睡一會吧。”
楚有瑕坐在奩臺前,雀兒給她梳攏頭髮。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渙散地望著菱花黃銅鏡。
楚有瑕開啟奩盒,再次確認盒中熊衡給她的玉簪,好似握在手心中,便有無形的安全感。
入夜,楚有瑕睡不著。坐在窗牗前發呆,她托腮仰望枝頭明月,淺淡如霧。
她有些冷,攏了攏肩頭披著的外衫。
不知為何,與熊衡成親的心越發的急切。
在莫名收到那對將死的大雁後,她心中總是惴惴。這種不安感在和熊衡接觸後會消解許多。
再等一等,很快了。她安慰自己,很快,她便可以和熊衡朝夕相處了。
窗牗外是長著花木的草地,這個時節青草油油,踩上去聲音悶悶的。
楚有瑕抬起頭來,微微敞開了些窗扇。意外得見想見之人。
她放下托腮的手,身板直了直,驚喜道,“溫通……”
熊衡在窗外幾步距離站定,笑望著她。
楚有瑕把窗戶徹底開啟,“快進來。”
熊衡卻搖了搖頭。“我站在這裡便好。”
“我在這裡陪著你。”
昨夜,他能感受到她身上莫名的情緒。急切,慌張,縮在他的懷裡,似乎想透過索取來證明落實甚麼。
她一定是有甚麼心事才來找他。但她沒說,那他便不問。
他知道她需要他,那他便陪著她。
楚有瑕輕聲問,“你為何來此?”
他莞然一笑,“想見你,便來了。”
楚有瑕愣了愣,心口湧上綿密的暖意。
“你進來吧,沒關係的。”
熊衡笑了笑,就地盤腿坐下,“你我尚未成親,昨夜已是例外。”
“你若是心疼我,便給我拿些吃食吧。”
隔著窗扇,她將房內的糕餅遞過去。熊衡接過,笑眯眯道,“多謝你。”
他確是餓了,幾口將小瓷盤上的點心吃光,楚有瑕伸了伸手,他湊過來,目光茫然。
楚有瑕用手指拭去他嘴角的殘渣。
熊衡假咳一聲,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失禮了……”
“你今夜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你需要我的話,我會一直在。”
她身子隔著桌案與窗牆半探出去,熊衡也捱過去。楚有瑕半弓著身很是不便的抱了抱他。
熊衡撫了撫她的肩頭。她心頭沉定許多。
“謝謝你,溫通。”
——
秦國使節團返國不久後,楚國這邊探聽到訊息。
秦相秦無嬰帶領軍隊長線疾馳羑里,將舊周尚存的最大的羑里牢獄給端了。
羑里是先商留下的殉祭地,後來舊周取代商後,廢除人祭制度,將這裡改造成了流放地與牢獄。
古老而殘忍的制度廢除並非朝夕可改,這裡仍殘留著野蠻的調性與罪惡。
羑里牢獄最初用來懲罰十惡不赦之人,後來作為震懾,朝堂相鬥,不論罪行如何,一旦投放到羑里,絕無囫圇著出來的可能性。
曾有言,羑里此處,活人進,肉骨出。
不剝掉一層皮,難脫身於此。
聽聞秦無嬰雷厲風行,犁庭掃xue,鐵騎踏平羑里,將連成山的牢獄一把火點燃。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方熄。
而他完全不在意裡頭的犯人,不管是真正的罪犯還是受冤的無辜者,盡數死在大火中,化為飛灰。
聽聞他還打聽十年前在此處行公務的獄頭與刑官,將這些人按獄中的刑罰折磨一遍,吊著他們一口氣不讓他們死,驅家屬來觀瞻。
據說那群可憐的家屬看到自家丈夫父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慘狀時,大部分人難以承受,當場震愕瘋癲。
而後這群人盡數被梟首腰斬,斷掉最後一口氣,投入大火中,連他們無辜的家眷也沒放過。
大火那日,火中的哀嚎與咒罵此起彼伏,方圓幾里外甚至都可聽清,聽得人心驚膽戰。
直到活人被燒成焦炭,徹底失去聲息,湮滅在勃勃的火聲中。
手段何其殘忍暴虐。
這番訊息傳回楚國,楚王倒是意外。
沒想到這位秦相手段如此狠戾。
只是為臣者不過是為君辦事,秦相所做之事,不過秦王授意。
秦王緣何怨恨羑里至此,成謎。
楚王不作多想。
此番征伐羑里,秦國未向楚國求援,這屬於秦國的私事,楚國不受邀便不過問。
而楚有瑕獲知這條訊息時,正在宮中處理公務,聞身邊大臣議論,手中墨筆驟然歪了下,竹簡上的字跡滴墨。
她心口發著顫,擦乾那團墨點,用筆刀小心刮掉。
楚有瑕不由得想起他那雙陰沉憤恨的雙目。
沉沉的,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恨與怨,與對她奇異的打量。讓她不適而發寒。
冷漠是他的表象,血腥的殺意剋制,忍耐在他的皮囊之下。
不擇手段也不過是他性格底色的其中一筆,暗暗隱藏著不可見人的暴虐與貪婪。
她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還好,此生都不會再與此人相見。
窗外有清脆鳥雀盤旋而過。楚有瑕在此處可以聽見宮中闊大演武場上的兵士的口號訓練聲。
熊衡此時也在演武場。這有力而昂揚的口號聲中,定然有他的。
楚有瑕心口悶得慌,將殿中的窗戶徹底開啟,讓口號聲更加穿透雕木窗戶。
口號聲一聲一聲,震在她耳邊,漸漸將浮懼的心壓下,回歸胸腔。
下值時,身側的同儕們上前向楚有瑕祝賀。
“楚左徒,恭喜恭喜呀,還有幾日便要成親了,屆時某定然到場,恭賀左徒成雙之喜。”
“咱們就等著喝楚左徒的喜酒了哈哈哈……”
楚有瑕起身拱手回禮,“多謝諸位,多謝諸位捧場……”
楚 無忌已經很少入宮上值,左徒一職的事務已經盡數交給楚有瑕,諸臣們也知曉楚無忌有隱退之意,楚有瑕頂上來是遲早的事。
楚有瑕現在正式職級雖仍為代左徒,但已與左徒無異。眾人對她的稱呼也改了口。
今天下值後,她將進入休沐期,與同宮署的同儕交接後,步出殿門。
往日她會等待熊衡,或是熊衡等待她,二人一同返路,但這幾日出於成婚前的禮節,原則上二人不能再見。
說是這麼說,兩人雖在外人面前做禮節性避嫌,但晚上,窗外之隔,兩人欣然相望。
……
成婚當日。
將軍府內外,煥然一新,滿是喜慶洋洋,將軍府外長街浩蕩,堵了不少車馬行人。
今次小熊將軍與楚左徒喜結連理,為郢都城中人人稱道的喜事,普通百姓們也前來觀望,沾沾喜氣。
將軍府外,侍從們像路過道喜的百姓們分發喜餅喜飴,孩子們樂呵呵道喜,小嘴頗甜。
“大將軍,大夫人,同連理,結為枝……”
“鬢兒搖,鵲兒叫,長久久,同心茂……”
熊衡站在府門外一身玄纁喜服迎接賓客,金冠玉立,昂然嘯意,笑貌風采猶甚。
“恭喜啊小熊將軍,恭喜恭喜……”
“燕相,同喜同喜……快請入內……”
“熊將軍!某來遲了!熊將軍年少有為,終抱回佳人,可喜可賀啊……”
“左御史過譽了,快請進……”
一時間,將軍府內外,嘉賓僚黨,祈祈雲聚,車服照路,驂如舞。
而左徒府內。
楚有瑕房中亂成一團。
“快,快去找!喜服怎會不見了!”雀兒氣急,一邊吩咐其他侍女,一邊開啟所有衣櫃檢查喜服的去向。
楚有瑕妝發已經梳好,只差更衣,不想喜服卻不翼而飛。
屋裡人裡裡外外忙成一團。
楚無忌也皺眉,“喜服怎會不見?”
雀兒著急道,“我昨夜明明撐在搭架上,今早一過來便不見了……”
楚有瑕沉穩道,“沒事,別急,再找找看,是不是忘記放在哪裡了。”
喜服上繡有金銀線,繡紋與配套的組玉佩價值不菲,若是被不醒事的人偷去賣錢,也是有可能的。
司徒任匆匆過來,“女公子,小熊將軍的車馬馬上要到了……”
楚有瑕當機立斷,“雀兒,別找了。”
熊衡在左徒府外等待楚有瑕。
迎親隊伍浩蕩,全是人高馬大的青壯士兵,若不是慶禮錦服在身,遠遠望去,不知的還以為是精銳軍出征,頗是壯觀。
新婦在兄長的帶領下出府。
楚左徒一露面,引得圍觀的百姓紛紛驚歎。
姣顏玉色,芝蘭清麗,一雙杏眸柔美望向新婿,眼波流轉,在流光下生輝。
只是……
只是新婦所穿喜衣……怎麼不像喜衣,更像是年節所著的禮服曲裾?
衣制雖令人疑惑,但一雙新人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二人眼中盛滿彼此。
熊衡心頭咚咚跳著,朝楚有瑕伸出手。
楚有瑕扶手而上。
他扶她上馬,楚有瑕握了握他的手。小聲道,“我的喜服不見了,便先穿了這一身……”
熊衡這才注意到她身上衣樣,雖是正式禮服,但與他身上的喜服毫不相稱。
他展顏一笑,“無妨,一樣好看。”
“你瞧瞧我的,好看嗎,驚喜嗎?”
他伸臂,給她展示千挑萬選的喜衣,很是自豪。楚有瑕用力點點頭,“好看。”
熊衡笑起來,燦若烈陽,他跨上駿馬,揚手道,“走!”
將軍府正堂。
雙方長輩居於堂上,望著底下一雙新人行禮。
侍從端來銅盆,新人行沃盥禮。淨過手後,兩人相視而笑。
算起來,二人真正相識的時間並不久,但感情緣分已至,成親結緣也變得順理成章。
尚在邊關時,熊衡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會在返都後將自己日思夜想多年的女子娶回,甚至只是覺得,能和她說上幾句話便是奢侈與願望。
極致的歡喜壓在心頭有了足夠的分量,他雖興奮但沒有縹緲感,這份感情與信任交到他手裡,他握住她的手,愈發堅定。
此生惟她,生死相隨。
“行同牢合巹禮——”媵侍高呼流程,侍從端來酒盞酒樽備侯。
兩人對席而坐,男西女東,陰陽交會。桌案正中是金盤,盛著肉塊。
侍從切好肉塊分放在彼此的盤中,二人同時吃下。象徵著共同生活的開始。
最後一禮。
是最為重要的合巹禮。
夫妻二人交換酒盞,飲下對方酒盞中的酒,便是合巹酒,合巹酒飲下,意味著夫妻二人正式結為夫妻,將同甘共苦,至死不渝。
滴漏聲恰時響起。
是早已算好的吉時,飲合巹的好時辰。
旁邊備侯的侍從端著沉重的銅酒樽上前,要為新人的酒盞中盛酒。
三息過去。
侍從的手開始發抖。
沉重的酒樽無論如何,也未倒出酒來。
酒樽中,是空的。
作者有話說:嘉賓僚黨,祈祈雲聚,車服照路,驂如舞出自協和婚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