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他慢慢朝她走來,漆皮靴……
楚有瑕熊衡也發現酒樽不出酒, 顯然裡頭沒有備酒。
二人詫異互望一眼。
而執酒的侍從面色驚愕,已經滿頭大汗,驚恐之下,呼吸也急促起來。
將軍府成親這樣的大日子, 最重要的合巹酒竟然出了紕漏。
這等失誤足夠他吃百十來個板子。這足以要了他的命……
靜默中, 眾目睽睽之下, 所有人也疑惑起來。
怎地新人還不交換合巹酒?
侍從眼前發黑,眼看要拿不住酒樽將倒下去。
熊衡一把扶住了銅酒樽。穩住了那個侍從。
他神態微斂,正色道,“無妨, 待回房後,再飲不遲。”
眾人驚異不已。
這樣重要的日子,昏禮儀式竟然未備合巹酒……
堂上家丞方才看見此刻異狀, 趕緊驅人取來合巹酒。
但吉時飲合巹的幾息已過, 已經誤了好時辰。
熊衡不急於這一時。合巹禮是很重要的儀式, 他寧願再等一等, 踩著吉時再行。
他與她的交巹酒不應這般慌亂無序, 夜時行房仍有吉時再待, 屆時一併行禮。
雖是如此, 他心頭有愧, 望向楚有瑕的眼眸中有幾分疚色, 楚有瑕同他方才寬慰她時,淡然笑了笑, 搖了搖頭。
入夜。
昏禮宴席並未設在將軍府或左徒府內, 而是二人城東的新居中。
夜宴中,高朋滿座,對坐暢飲, 喜宴歡聲笑語不斷,眾人暢敘,偶爾調侃下熊衡,皆喜逐顏開。
後院內室中。
楚有瑕聽著外頭的熙攘喧鬧,心頭充盈似的安定。雀兒給她端來菜餚,她這會也終於餓了,吃了些填了填肚子。將白日的意外拋到腦後。
她扶了扶頭上的華冠玉飾,頗是沉重,但這會還不能拆。要等新婿回房後二人見過後才能拆。
這一天忙下來雖是疲累,但心頭滿漲充實。她托腮望著門口,等待熊衡回來。
“咚咚……”有敲門聲。
楚有瑕起身,開門,驚喜道,“阿宓。”
宓尋雁一身赴宴正式禮裝,站在門外笑望楚有瑕。
楚有瑕側身,“快進來。”
姐妹對坐,宓尋雁撫了撫楚有瑕的頭,“今天很累吧。”
楚有瑕搖搖頭,“嗯……不過還好。”
宓尋雁道,“席間甚是熱鬧,我也不能飲酒太多,便來看看你。”
“阿奕,你能幸福,我很歡喜。”她輕淺地笑,真心為她祝福。
只是她身體一直不好,此次赴宴雖上了妝,但仍能看出氣色有缺。眼眸中有淡淡的哀傷。
“謝謝你阿宓。”楚有瑕給她倒一盞茶,關懷道,“伯母還好嗎?”
她知道她家中母親一直是她的一塊心病,自己身體本就差了,母親也瘋瘋癲癲時好時壞。
明明已經是高官公卿,有再多的錢再高的地位,也無法根治她們母子二人身體上的痼疾,更顯無力。
宓尋雁雙手攏住溫熱的茶盞取暖,“好些了,沒有再大喊大叫了。”
她這麼說,楚有瑕心中反而更難過。
沒有大喊大叫也不過是用安神藥一類的讓凌夫人安靜,而非治癒緩解瘋病。
兩人靜坐著,宓尋雁望向門外。
嶄新的庭院,花木池塘繁茂清新,在內院仍可隱約聽聞前院的熱鬧。
一雙新人,一座新居,皆昭示著新生活的開始。
一切都看起來,都在慢慢變好。
宓尋雁眼睫微垂,臉色有些蒼白。
楚有瑕攏住她的手,“你的手太涼了,我讓你給你燒個小暖爐暖一暖。”
宓尋雁抽出手,低著眉眼,“不用對我這麼好。”
楚有瑕愕然,“你怎麼了……”
宓尋雁深呼吸,勉強擠出一個笑。“是我太掃興了,大喜的日子,不提我娘了。”
“尋雁,別這麼說……你還有我,伯母雖然時好時壞,但她至少仍然在你身邊。”
“你有甚麼事,都可以找我說說話。”
宓尋雁握了握楚有瑕的手,沒繼續在她母親的事情上打轉,兩人說了些體己話,宓尋雁沒有待太久,把時間留給一對新人。
出了房門,宓尋雁側眸望了一眼庭院池塘邊的高樹。她垂下眼,默然離去。
宓尋雁走後,雀兒將行合巹禮的酒樽酒盞端過來,放到案上。
“女公子,我親自檢查的,酒樽有酒,滿滿的。夠你和小熊將軍喝一晚上的。”
楚有瑕探頭看了看酒樽口,酒液澄淨,在燭光下泛著幽微清透的光澤。
雀兒笑盈盈放下酒樽,整理好案上的酒盞,“女公子,那我先退下了。”
“你和小熊將軍,今晚可以隨意啦……放心吧,我已將周圍的人驅走啦,你們出甚麼動靜,都不會有人聽到的……”
楚有瑕嗔她一眼,“去去……”
內室中只剩她一人。
楚有瑕百無聊賴開啟窗透氣,遙望天邊明月。
內室窗緊挨著後苑小園林,夜雀偶鳴,池塘接了後山的泉水而入,潺潺清冽流動。
有翅膀撲稜聲簌簌,振翅聲沉厚,不似普通小型鳥雀。
楚有瑕詫然抬頭,卻見園子中的桐花樹上,有兩隻大雁盤旋,撲騰著樹冠枝葉。
大雁……
怎會有大雁!
大雁並不是家禽,常居盤旋與山林間,即便是捕獲,也需入山尋覓,斷不可能飛往普通人家。
楚有瑕下意識一驚,險些撞到桌案上嫋嫋生煙的金猊香爐。
室內,龍腦薰香幽幽,青煙將香爐獸口燻灼得發紅發燙。
心口的不安感又泛上來,沉沉壓在胸口。她猛地關上窗戶,撫著胸口竭力平靜。
她安慰自己,只是兩隻大雁而已,她有何可懼呢。
楚有瑕咬咬唇,大聲喚雀兒過來。
“來了來了,女公子有何吩咐?”
“雀兒,去看看園子裡的鳥鵲有沒有大雁,若是有……都給我趕出去。若是趕不走,燉了做湯。”
“喏。”雀兒只當是鶯鳥擾人心志,帶著人去後苑趕鳥,不多時,窗外靜了下來,只有草叢中呼哨的蟲鳴。
“回女公子,未發現大雁,枝頭的擾人鳥鵲都驅走了,女公子今夜儘可放心了。”
未發現大雁……
難道是她眼花了?
方才雖有月光相映,但終究是在繁密的樹冠中,漆暗的夜色下。
鳥禽動起來速度極快,若是看岔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楚有瑕定定心神。“我知道了。”
她喝下一盞溫茶,撫了撫額。頭上的華冠扯得她頭皮發痛。
她起身到奩臺前,想著暫時先將玉冠摘下來緩一會,待會再戴上去。
手撫上規定頭冠的簪環,習慣性的拉開奩盒下的小抽屜。
“嘩啦……”漆奩妝盒被她猛地推開,裡頭的赤玉玉簪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麻意驟時竄遍全身,吊扯著她的頭皮,極度驚懼之下,她張口欲呼人,喉嚨竟然發不出聲,楚有瑕全身發涼,踉蹌著爬起來,衝出了房門。
溫通……溫通……
她想高叫,但無論如何揚不出聲,慌亂中身體驟然撞到溫熱軀體。
她恐懼著撕扯著掙脫,“啊……放開我……”
她神色怪異,熊衡緊了緊臂膀摟住了她,“有瑕,是我。”
“怎麼了?”
聽到熟悉聲音她安靜下來,仰頭望住眼前人,險些哭出來。她緊緊抱住他,“溫通……”
她額上似有冷汗,熊衡擦了擦她的額頭,將她圈在懷裡。溫聲問詢,“不怕,我在呢,發生何事?”
楚有瑕咬住嘴唇。她要如何訴說她的不安?僅僅是那些簪子?簪子有何可懼?
前因後果,她自己也沒搞清楚。
她道,“方才趴在案上睡著了,做了噩夢……”
熊衡笑起來,“不怕,我在呢。只是夢而已。”
他的氣息包裹著她,楚有瑕胸口急速跳動的心穩下來。
她輕聲道,“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算時間,這個時候賓客都還沒走,還在前院飲宴。
熊衡笑笑,“擔心你等久了。我也怕他們總是灌我酒,若是醉暈過去可怎麼好。”
她嗅了嗅他的脖頸,“你喝酒了嗎?喝了多少?”
“只是兩盞而已。”他蹭蹭她的鼻尖,“不會耽誤我們飲合巹酒的。”
飲過合巹酒便意味著二人將正式結成夫婦,下一步便可正大光明行周公之禮。
想到此,楚有瑕頰飛紅霞,“我不是說這個……”熊衡抵著她的額頭笑。
被他一逗,方才那些惴惴心緒一掃而光。他擁著她進門,腳下卻踉蹌一下。
楚有瑕扶了扶他的胳膊,笑他,“我看喝了不止兩盞。”
熊衡晃晃腦袋,真誠道,“當真是兩盞。”
他揉揉眉心。
也怪了,平日他酒量一向不錯,怎麼今日這麼經不住酒意。
方才從前院往後院走時,便時有昏沉感,但不持續,只斷斷續續,方才見到她,精神又好了些。這會又時不時冒出那種失重的昏沉感。
一進房內,便是清新的龍腦香,伴了些花香,滿溢鼻間。
入內後,楚有瑕下意識瞥向奩臺處,卻又是一驚。
方才被她推倒撒了滿地的玉簪,竟化作不同樣式的首飾珠串散落。奩盒仍是倒落的奩盒,掉出的物件卻變了樣。
方才那滿地赤紅,似乎只是一場夢。
楚有瑕眼瞳顫動,急促地眨了眨眼。
今夜,她這是眼花幾次了?
她提著裙襬上前檢視,滿地珠翠簪珥,確無一根赤玉簪。
熊衡見地面珠玉散落,上前幫忙,“怎麼掉地上了?”
楚有瑕含糊道,“方才夢魘嚇到,被我掃到地上了……”
他幫她把東西收拾起來,起身時又是一陣眩暈,熊衡按了按眉心,深呼一口氣,走到銅盆前淨手。
楚有瑕提著衣衫裙襬到擺著酒樽的桌案前,將兩隻酒卮倒滿。她喚熊衡前來飲酒行禮。
“溫通……過來吧……”
“撲通……”人體倒地的聲音。
楚有瑕霎時回頭。
熊衡毫無預兆地倒在銅盆臺前,帶倒銅盆,連著裡頭的水烏泱泱灑了一地。
“溫通……”
她扶案起身,身體不受控制地一晃,倏而門被開啟,見到門外之人,她剎那如雷殛。
“你……”
秦無嬰泰然閉目,長呼一口氣。
他眼眸微醺,慢慢將目光掃到她身上,綿綿密密上下掃視著她。
良久,他眯眼笑了一笑,“真好看。”
他仰起頭,深深呼吸。
多久沒見她了?
三個旬日零一天。
他前腳走,她後腳便成親,挺著急的。
還好他忙完了,不遠千里趕上了她的昏禮。
秦無嬰眼目盯著她,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將門關上。
“咔……”是門栓被卡進門關的聲音。
楚有瑕駭然心驚,膽寒悚然,張口不能言。
他如何進來的?為何進出內院似入無人之境?
“來……來人……”她驚懼之下氣血上湧,喉間竟難以嚎出震聲,氣音如絲。
她喘著氣,空氣中龍腦香綿密,燻得她頭腦混沌。
秦無嬰不緊不慢地將窗臺前的香爐爐蓋開啟,用撥勺壓滅了灼燒的燻料。
他慢慢朝她走來,漆皮靴踩在地上咯吱作響,似索命魂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