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秦無嬰霍然轉身,緊緊抱……
秦無嬰直視著臂彎裡昏迷的人。
她整個人泡的透白而瑩潤, 身體滾燙,他將她抱在懷裡,冰涼的身體源源不斷地吸收她的體溫。
盤起烏髮的簪子自發間掉落,她一頭漆發沉甸甸垂落。儘管挽了起來, 還是被熱水浸透, 從他手臂垂下, 似是油亮的水墨緞子。
秦無嬰抱著她慢慢坐下來,將她圈在懷裡。鼻息間是她身上的澡豆清香,和她髮間梔子花油的味道。
薄透的衣衫緊緊貼在她的肌膚上,衣帶鬆鬆垮垮搭在她起伏的小腹上。秦無嬰張開手掌, 慢慢覆上她溫軟的身體。
腳踝,小腿,大腿……觸手溫膩, 他冷靜地鎖住她的面龐, 像蛻皮一般慢慢揭開貼在她身上的溼衣——
……
鼻息間是另一種清透刺冽的異香, 楚有瑕皺皺眉, 遲緩地睜開眼。
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安安靜靜, 沒有任何異樣, 也未見一個人影。
她方才為何暈過去了?
楚有瑕心頭疑惑, 呼吸被熱氣充盈, 她直起身,將上半身高過蒸騰的熱氣, 呼吸方才順暢些。
難道如雀兒所言, 泡久了暈過去的?
楚有瑕摸了摸胸口,身上衣衫完好,仍是昏迷前的溼衣。她看看旁側的搭架, 決定擦身換衣。
剛起身,楚有瑕忽感雙腿不適,有甚麼似乎流出來,淌在腿上。
楚有瑕一驚,莫不是泡得太過,來了月事?忙低頭檢視,卻並非硃紅。
似是水漬……?並非清透色,略顯渾濁。和發白的湯泉水色很像。
她動了動腿,卻見兩邊膝蓋上有紅印,似是跪久後遺留的印記。
但是,她也沒跪坐啊。
她爬起來,渾身有疲乏感,不似初泡時的輕盈舒適。忍著身上的不適擦身,楚有瑕換了乾淨的衣裳,離開泉池。
回到房間的路上,楚有瑕越想越不對勁,但是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渾渾噩噩回到房間,正見雀兒端著碗盤送飯過來了。
“女公子,你回來啦。”
楚有瑕點點頭,隨口問道,“你吃完飯啦。”
“正是呢,剛吃完便來送飯給女公子。泡了一會肯定餓了吧。”
哎……雀兒剛吃完飯嗎?雀兒吃飯時間一向不長最多半個時辰,她方才在泉池岸邊睡了一會,還以為睡了很久,原來沒多久嗎?
“女公子,飯給你放在這裡了,吃完了喊我收拾。”
“哦好。”
楚有瑕狐疑滿腹。越發覺得自己昏迷的事似乎不是巧合。
她是聞到異香後昏迷的,又是聞到異香後醒來。
難道……有人故意迷暈她?
可他的目的是甚麼,想殺她?沒道理啊。
她關好門窗,脫了衣裳檢查自己的身體。除了之前殺狼跌撞的淤青,其他沒甚麼問題。
沒人對她動刀子。
她赤著身子慢慢坐下來,忽見腿.-根處有模糊的紅痕。
像是指印,又像是……
身下又湧出暖流,她慌張起身扯過衣裳擦拭。楚有瑕凝住細眉,咬緊了嘴唇。
聞人榮前去秦無嬰的房內時,秦無嬰正在用膳。
見聞人榮前來,秦無嬰放下了碗筷,“太傅。”
聞人榮在門口欲進不進,“家主還在進食,老臣稍後再過來吧。”
“太傅不必見外,請進吧。”
聞人榮見秦無嬰氣色比抵達驛站之前好很多,更加神清氣爽,神態不似之前低沉,寬心道,“想來泡泉多有助益,待回秦國時,請將作大匠在宮中闢一條水道,引熱泉入流,這般家主泡沐也方便許多。”
秦無嬰垂眸笑笑,“太傅可用過膳了。”
聞人榮頷首,“用過了,方才席間與楚左徒商討了入昌信之後的起居事宜。腳程不遠了,大概再要幾日便可抵達。”
秦無嬰眼眸微動,道,“我們的人如何了?”
四周門窗緊閉,聞人榮低聲道,“已在昌信等候。”
“ 待我等入昌信郡後,便可與我們接頭。”
“這些年,總算沒有白費。”
秦無唇角微勾,神態自如地拿起碗筷進食。
“其他國家有何動向嗎。”
“仍在暗中觀察,目前尚無異動。不過燕國韓國得知秦楚結盟後頗是躁動,有拉攏別國的傾向。”
秦無嬰神色沉斂,“兩個蠢貨罷了。”
“不必理會。”
聞人榮道,“如今七國並立,各國結盟並非罕事,只是利字大過天,彼此給的互惠如不能使對方滿意,聯盟也不過是空中吊索,搖搖欲墜。”
“依老臣看,燕韓兩國君主不過如此。”
秦無嬰撥了撥盤中菜,將不喜食的挑出來,“國力在此,不可妄動,分而擊之。”
“家主說的是。”
“只是……”聞人榮道,“那個神秘人……”他說得含糊,但秦無嬰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神秘人,家主覺得可信嗎?我實在不明白她的目的。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她此舉又有何利可圖?”
秦無嬰沉息,“疑人不用。不看長遠,只看當下。”
說到此,秦無嬰冷笑一下,“前幾日,霍玄向我呈報,派去她身邊的細作被她皆折了一臂送了回來。”
“還警告我,若還是做此小動作,取消合作。”
“太傅,你說,我是繼續派人密視,還是且待觀望?”
“這……”聞人榮猶豫起來。
秦無嬰神態卻無苦惱之色,愈發輕鬆起來。
“她這般心思縝密之人,不可能發現不了我派的暗衛細作。若是她坦然,視而不見,我反而更加懷疑。”
“你們所看到的,只會是她想讓你們看到的。”
“而今,她將此事放到檯面警告,我反倒放心些。”
“她所圖謀於我們而言不重要。我們的目的達成才是重中之重。”
“她……”秦無嬰眼色沉定下來,“她更像是,單打獨鬥。”
聞人榮和秦無嬰又簡單聊了幾句,起身拜別,臨走前,邀請秦無嬰,“老臣觀家主泡沐後氣色漸佳,亦想體會泡泉之美,家主今夜可要同往?”
秦無嬰眉眼模糊不明的笑了笑,“不必了。”
在驛站休息的日子只有三天,這三天,車隊的人補足口糧菜肉水果柴火,一切準備完畢後,楚無忌帶領車隊繼續上路。
離開此處的驛站後,車隊不打算再進入新驛站休歇,決定趕路直入昌信郡。
之前下雨耽擱了些時日,考慮到秦國應也是希望儘早入郡,楚國也需儘快兌現允諾,拖太久不合時宜。
楚無忌縮短路程,帶領車隊快馬加鞭趕路。
在往前走雖仍有人煙,但前方坦路位於楚國和領國小國隨國的交界處。
此處地界偏僻,滋生許多匪賊盜亂,因介於兩國之間,屬模糊地帶,匪賊很難受控。但又因戰力不足,終究還是忌憚兩國的兵防,不敢犯十惡不赦的滔天大罪。只能小心翼翼的打劫作亂。
車隊駛進路道,豎起秦楚兩國旗幟以做震懾。行進一日一夜,相安無事。
車隊就地紮營休一夜,支釜搭灶開始做晚膳。
秦無嬰坐在篝火邊,撥弄跳躍的火苗,沉沉望住楚有瑕的馬車。
自驛站出發後,他便沒見過楚有瑕。她在車裡,一面也沒露。只有那個侍女忙上忙下地進出她的車內。
秦無嬰嘴角微哂。火苗幽藍的微光映在他瞳孔中,半明半暗。
今夜弦月朦朧,有烏雲遮蔽月幕。枝頭夜鴉偶有鳴響,撲稜翅膀,驚散碎葉瓊林。
平靜的一夜。吃過晚飯後大家回車的回車,回帳的回帳,休整狀態,明日繼續趕路。
雙方車隊各自留了侍衛交替守夜,維持篝火不滅,防止野獸近身。
楚有瑕也早早歇下。
外頭有夜風呼嘯,比白日冷了許多。
車內熄了燈後暖烘烘的。
楚有瑕閉目翻了個身,攏了攏被衾,欲將被子往上蓋一蓋,不想被尾似被甚麼壓住,一時拽不上來。她再使力,靜寂馬車內,忽聞除她以外的人的呼吸聲。
她登時睡意全散,正要起身,口唇被死死捂住,有人壓在她身上,哀聲求救。
“別出聲!求淑女救我!”
楚有瑕正要反制喊人,卻看清暗夜微光中,壓在她身上人的面目。
是個清秀的少年。
他臉旁髒汙,髮髻散亂,但是勉強盤住髮髻的簪子,卻是青岫玉所制,是世家君子方有資格使用的用玉。
少年見楚有瑕冷靜下來,慢慢將手拿下來,跪直了身體,將雙手張開舉起,證明自己沒有利器。
他小聲哀求,“淑女姐姐,我是魏國蘇氏家的嫡小公子蘇淵,被奸人所劫持,請姐姐救我,蘇氏一定感恩報德,結草銜環!”
他頭腦清晰,言簡意賅的將來龍去脈說清,又面色焦急苦楚,自證己未持利刃,顯然並非惡徒。
楚有瑕鎮定下來。魏國相比於其他六國,算是個比較中立的國家,未見有甚麼傾向。於楚不算敵人。
但她也並沒有立刻相信蘇淵的話,她楚有瑕眉目嚴肅,起身披上衣袍。
“你最好真的是。若你騙我欲對我不利,剝了你的皮喂狼。”
“千真萬確,若有虛言,便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在!”
蘇淵幾乎要哭出來,但世家的教養迫使他這個時候仍要維持幾分所謂的君子風度,咬緊了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手臂發抖,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一般,抓緊了楚有瑕的手臂。一雙淚眼哀望住楚有瑕。
楚有瑕道,“我帶你去見我兄長……”話音還未落,外頭陡然有呼喊聲。
“甚麼人!”
而後火光騰動,拔劍聲欻欻而響,侍衛大喊,“有敵襲!”
“有敵襲!”而後兵戈相接,刀劍亂影起。
“交出人來!”黑衣蒙面人群烏泱泱扎進車隊營地中,為首的蒙面人惡狠狠放話,“交出人來!”
楚無忌已帶人殺出來,“甚麼東西!敢侵襲我的車隊,找死!”
他又喊,“保護友軍,保護女公子!”
蘇淵驚恐地癱倒在車上,“這麼快就追來了……”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他驚恐萬分,眼眸通紅,再次求救楚有瑕,緊緊抓著她的衣袖,斷不肯鬆手。
“咔……”砍刀劈向了馬車車廂,震得整個車廂晃動,車壁登時裂出大口子,露出鋒利的寒刃。
車內已不安全,混亂中,楚有瑕拔出短劍準備帶蘇淵下車,下一秒車頂轟隆一聲被甚麼東西鑿開——
“轟隆……”
千鈞重的鐵錘將車頂砸了個大窟窿,楚有瑕和蘇淵當即滾落馬車。
四周火把點燃,秦國車隊侍衛侍從紛紛暴起,加入戰鬥。
楚有瑕帶著少年一邊殺一邊到楚無忌身邊,楚無忌霎時明白這群黑衣人是衝著這忽然出現的少年來的。
“你甚麼時候藏的這個少年!”
“沒有藏!他突然跑進我車裡的!”
“真是無妄之災!”
蘇淵見楚無忌怨他,連連道歉,“抱歉公子,抱歉,求二位救救我……”
一黑衣人破風而來,寒亮刀刃直劈楚有瑕蘇淵拉著的手上,楚有瑕急急鬆手,甩開蘇淵,劈倒那黑衣人。
楚無忌持劍護在楚有瑕和蘇淵二人身前,對楚有瑕道,“他們衝你來的。你留下,我帶人先走。”
楚有瑕:“……!”
“你是人嗎!”
她咬牙,一邊躲過黑衣人的襲擊一邊道,“咱倆長得差不多,把你打扮成女子模樣,你留下引開他們,我帶大家先走!”
“毒婦啊!”
蘇淵哭起來,“二位不要再吵了,都怪我……”
“轟隆……”又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鐵錘,楚有瑕閃身而過,被黑衣人糾纏上,和楚無忌他們分散。
混亂中,只能依靠衣裳顏色分辨友敵,只要是黑衣蒙面的皆為敵軍。黑衣人不斷湧來,楚有瑕一邊斬殺敵軍,一邊幫自己人躲避刀劍。
可沒想到的是,黑衣人竟然聚得越發的多,眼看兩方車隊就要被淹沒在黑衣群中。
楚無忌高喊,“邊打邊撤!沿著我今日說的路線匯合!”
車隊人群湧動起來,雀兒在人群中高喊楚有瑕的名字,“女公子,女公子……”
楚有瑕砍倒一個黑衣人,“我沒事,別過來!我們前面匯合!”
秦楚兩方車隊被衝散,混亂中楚有瑕才發現自己被逼進了秦國這邊的隊伍中。
方才一直忙著砍殺黑衣人,不知秦無嬰怎麼樣了。
他是友國相國,決不能在楚國境內出事。
楚有瑕心頭焦急,她一邊跑一邊抬頭張望,終於見到秦無嬰的身影,他身邊有人貼身護衛,自己也在執劍驅敵。
他出劍沉而狠辣,面容陰森,周圍殺機四伏,他如暗夜中蓄勢搏殺的虎豹,快準狠地撲殺敵人,精準,利落,兇殘。
“嗤……”利刃刺穿皮肉,在暗夜中格外清晰。
楚有瑕猛地回首,方才在自己身後舉刀的那個黑衣人脖頸噴血倒下去。倒下去的一瞬,是秦無嬰濺了血花的冷硬麵龐。
他短暫和她對視一眼。將注意力轉向不知死活的嘍囉們。
勾玉染朱。陰雲破夜幕,暗藍天幕竟有幾分血色,映襯地面殘屍豔血。
刀劍繚亂中,秦楚雙方隊伍徹底失散,楚有瑕已徹底看不見自己的車隊和兄長,只能跟著秦無嬰這邊奔逃。
方才跟隨秦無嬰的護衛現在只剩了霍玄一人,他的貼身侍衛,霍玄竭力護住楚有瑕秦無嬰二人。三人急急往密林處逃去,以擺脫追殺。
越往前跑,夜風越大,前方不再是坦途,而是……斷崖。
楚有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今日會被逼殺至此,黑衣人又一波波湧上,欲趕盡殺絕。
三人竭力搏殺。
又是一劍,橫穿過夜風,割裂風中脆葉,往一人後心刺去。
楚有瑕正揮劍擋住黑衣人的劈砍,見狀大喝,“秦無嬰——”
她不顧一切衝上去。
“噗……”
劍尖刺進胸口,楚有瑕後背撞在秦無嬰身上。
秦無嬰霍然轉身,緊緊抱住她無力的身軀。
“楚有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