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你這個畜生!你要幹什……
那一劍刺得很重, 秦無嬰迅速攬著楚有瑕往後退,卸掉大部分劍刺入的力道,發了狠打退身前逼殺的刺客。
霍玄急追過來,惶然失色, 伸手欲抓, “家主!不可再退!”
“嘩啦……”崖邊碎石被踩碎, 零零碎碎落進虛空中。
秦無嬰抱著楚有瑕,二人一瞬落下懸崖。
……
四周很靜。了無人聲。
流水潺潺,清冽淌過河床下的岩石。
遙遠的鳥鳴由遠及近,落在枝頭, 啾啾不已。
好痛……
渾身都痛……
最痛的是後腦。
楚有瑕遲緩著睜開眼時,天猶未亮。
身下是鬆軟的落葉樹杈堆。
她依稀記得秦無嬰同她落下懸崖時,二人被山腰的一棵樹吊住, 但那棵歪脖樹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二人被掛住不久, 便又落了下來。
好險……幸好底下是落葉堆, 而非岩石。有落葉堆和枯掉的枝丫做緩衝, 勉強保住了她一條小命。
後腦鈍鈍的痛感, 讓她一時有些噁心, 頭昏腦漲。她摸摸腦袋, 好似沒有傷口, 不曾有流血的黏膩感。
腦袋架在脖子上格外沉重,楚有瑕搖搖晃晃爬起來, 身上被露水打溼, 潮溼黏膩。
胸口處有尖銳的痛感,有血腥氣縈繞鼻間。楚有瑕摸了摸。
刺客那一劍刺來時,秦無嬰反應很快, 抱著她不斷往後退,將大部分力道順勢卸掉了。
長劍沒有刺穿她的胸口,但入刃也不深,算是皮肉傷,不致命。就是未愈前會一直隱隱發痛。若是不及時處理,恐會有感染的風險。
好在傷口凝固了些許,沒有持續流血。楚有瑕哆嗦著手臂,撕開下襬的衣襟,繞過臂膀將胸口的傷裹緊。
相比起胸口的傷,腦袋上的痛楚更讓她痛苦難熬。
楚有瑕扶了扶額頭,只覺腦袋格外沉重,稍微晃一下便有嘔吐暈厥感。
楚有瑕試著喊了一聲,“秦……秦相……?”
“你在嗎……”
無人應她。
楚有瑕摸索著一旁的老樹幹站起來。
為何天還是沒有亮?難道她只睡了一會?可是刺客事發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她自懸崖落下,竟然未昏迷很久嗎?
風吹過林葉,颯颯如無序的鬼聲。
楚有瑕伸手,想要瞧見自己的手指手掌。
她眨眨眼,眼前仍是模糊的黑。
內心深處的不安感似潮水般溢上來,窒息般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好像……失明瞭。
“秦相……秦無嬰……”她絕望呼喊,期望有人能夠回應她,幫助她。
在這荒郊野嶺,她一個人,又看不見,不僅是吃飯喝水生存果腹的問題,若是有野獸襲擊,她必死無疑。
楚有瑕扶著樹幹慢慢坐下去。
不行,她不能慌。
首先,她要找到她的劍。有利器防身,比甚麼都重要。
她摸索著地面,將整個身子趴下去,只能用手去感知摸索四周事物。楚有瑕找到一根大概手臂長的樹枝做柺杖用,用樹枝敲打地面,側耳傾聽有無銅刃被敲打的聲響。
楚有瑕朝著一個方向走,用樹枝劃拉地面,忽然感覺到好似劃到甚麼有分量的物件,忙蹲下身去,小心用手摸索。
是她的劍!
楚有瑕欣喜地抱住她的金銅短劍。
此時此刻有傍身的武器比甚麼都好。吃飯喝水可以想辦法,但若是沒有利刃防身,若遇危險,那頃刻間她便會葬身獸腹,抑或是被壞人羞辱拋屍。
楚有瑕摸索著返回方才落地的位置。
她和秦無嬰一同落下懸崖,秦無嬰應該在她身邊不遠才對。
只是,她不確定,她沒事,但是秦無嬰會不會出事。
秦無嬰不能死,他若是死在楚國境內會很麻。
這次聯盟對於楚國來說來之不易,秦國相國薨於楚,將是外交大事件,對楚極為不利。也必會影響日後其他國家與楚國結盟的意願。
有了武器傍身,勉強驅散部分失明的恐慌。楚有瑕開始擔心秦無嬰的生死。
她再次呼喊他的名字,“秦無嬰……”
她抱劍扶著樹幹慢慢坐下,不安與恐懼將她綿綿密密地包裹,毫無縫隙,纏得她喘不過氣。
楚有瑕鼻子發酸,知道此刻不是泣哭的時候,咬緊牙根堅持不掉眼淚。
事到如今,先找到秦無嬰最重要。秦無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秦國那邊實難交代。
她深呼吸幾許,再次站起來。她以落地點為圓心,摸索著向四周找尋。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秦無嬰至少不會被野獸叼走,若是在她昏迷期間有野獸來此,那她亦不會存活至今,同樣會落於野獸之口。
秦無嬰定然在這附近。
楚有瑕挪著小步,用樹枝扒拉地面,卻聞身後有踩碎枯葉的細碎聲響。
她回身,警惕起來,“誰……”
“有人嗎?”
她眼目無神,卻仍似從前能看見一般張望,微轉著腦袋,打量著聲源。
楚有聽到了幽微的呼吸聲。
摻在腳步聲中,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楚有瑕連聲詢問,對方卻無論如何不肯回答,她猛然拔劍防禦,橫於身前,“別過來!”
對面的人停了腳步。
秦無嬰從河邊回來便聽見楚有瑕呼喚他。他沒有應聲,只在一旁看著她,將她所有的動作神態收入眼底。
她無助地趴在地面上找東西,一身狼狽驚恐,無神的眼中盡是茫然恐懼。
秦無嬰漸漸明白。
她似乎盲了眼睛。
楚有瑕舉著劍,見對面沒有動作,小心問道,“秦無嬰……你是秦無嬰嗎……”
“秦,秦相……?”她試著喚他,期望他能回應。
秦無嬰不回答,只是慢慢上前,伸出了手。
楚有瑕能感覺到對面的人似乎沒有惡意,但是她不確定此人到底是甚麼人。
是這附近的獵戶?他為何不說話,天生不能言嗎?
秦無嬰慢慢用手捏住劍刃,楚有瑕感知到對面的人輕輕握了她的劍刃,牽引著往前扯了扯,力道很輕,似是安撫。
在這荒郊野嶺,她一人無依無靠,眼前人釋放出善意,她也慢慢放下防禦的姿勢,兩個人以短劍為連線,慢慢走起來。
楚有瑕握著劍柄,一步一步挪著跟隨前面的人行走。
“你,你要帶我去哪啊……”
“你,有見過一個男人嗎,身材很高大,長得也很……”
秦無嬰回過頭,等待她的評價。
“很嚴肅……”
秦無嬰臉色淡淡,轉過頭去。
楚有瑕這個時候也沒甚麼心思盛讚秦無嬰的樣貌,眼下先跟著這個人安定下來吧。
不多時,她聽見火堆的噼啪聲,和炙肉的香氣。
肚子適時“咕嚕”了一聲,楚有瑕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捂住了腹部。
那人停了下來,鬆開了拿劍的手,聽聲音大概去撥弄火堆了。
楚有瑕收起劍,抱著劍坐下來,她摸了摸自己背後兩側,是石壁,此處有空蕩的穿風迴響聲,應是個石洞。
她等了一會,那人不知去哪了,沒有動靜,倒是炙肉的味道越來越濃烈,勾得她心饞不已。
她真的很餓,昨夜一番激戰,又受了傷,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從昨晚到現在水米未進。
到了稍微安全的環境,她心態稍稍放鬆下來,飢餓的感覺被放大。
楚有瑕深吸氣,“你在嗎……我可以吃一口嗎?”
“就吃一口……”
空蕩的石洞深處迴響她自己的聲音,伴隨著火堆柴火的嗶撥聲。
楚有瑕用手摸著地面爬過去,用做柺杖的樹枝探火堆,慢慢摸到已經烤熟的炙肉,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取下來,但因為看不見,被火苗燎了下手指。
顧不上手指的疼痛,捧著叉好的肉腿,她呼呼吹氣,急切地咬下一口熟肉。
香。
雖然沒有調料,但在這個環境能吃到肉已經足夠奢侈,她當下最重要的事先填飽肚子,別餓死自己。
楚有瑕一邊吹一邊吃,燙嘴也顧不上,吸氣又吹氣,將肉在口中弄涼,太燙的就直接嚥下去,等也等不及。
吃完一整條肉腿,楚有瑕漸感飽腹,與之一同而來的,是愧疚感。
她把人家的飯吃了,人家吃甚麼?
秦無嬰回來時,便見石壁邊上的人縮成一團滿臉忐忑,但嘴邊泛著油花的光澤,腳下是啃得乾乾淨淨的腿骨。
楚有瑕聽見聲音,討好道,“你回來啦……”
“不好意思,我太餓了……把你的東西吃了……”
“但是我會報答你的……”
對面人一直不出聲,楚有瑕不清楚他是不是生氣了,小聲道歉,“對不起……下回會等你回來再吃的……”
她聽見那人放下了東西,像是一把一把的青菜堆積的聲音。
他去摘菜了?
而後是樹杈搭上烤架的聲音。楚有瑕估摸著,他大概又烤上了一條腿。
她小心翼翼鬆口氣。那他應該沒有生氣吧。
那人坐下了,離她不遠的位置。
楚有瑕明白人對人的好,並非是無由來的。她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總是不踏實,想做些甚麼。可現在她一個瞎子,做甚麼也有心無力。
持久的沉默中,楚有瑕又開始感到恐懼。
為甚麼她吃了他的東西他也不生氣?他是不是對她有所圖謀?
楚有瑕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志怪話本。
女主角掉下懸崖,被一隻猿猴所救,猿猴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幫她驅趕想要侵犯她的野獸人類,這期間一人一猴生了感情,而女主角也習得神功,最終離開了懸崖。
後來,女主角鋤強扶弱滅妖,沒想到正碰上化成人形的猿猴。女主角萬分痛苦,含淚將猿猴情郎打回原型,自己也修成猴形,和猿猴回到了懸崖。
楚有瑕當時看完這個故事摸不著頭腦,現在看完這個故事也仍摸不著頭腦。
但是現在她的境況和話本里的女主角何其相似,她漸漸對身邊的這個無聲之人起了疑心,或者說,這個人,根本不是人!
楚有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了,從二人相遇開始,他一聲不吭,如何辨他是人是猴?
最重要的是,她看不見,只能靠手摸來確認環境,她根本沒有摸過他,確認他是甚麼。
成精的猿猴比人類還要精明,極善於隱藏自己的身份。
楚有瑕全身緊縮起來。
這個“人”若當真是猿猴,又對她毫不計較,它的目的難不成是要豢養她?!
楚有瑕大驚,攥緊了身邊的短劍。
她絕不要被野獸侮辱!
但是。
她現在尚不能確定,萬一人家真的是人,豈非是平白冤枉了人家的好心?
楚有瑕冷靜下來。
她得摸摸他。
靜寂的石洞中,她聽覺越發的靈敏,可清晰辨出他呼吸聲的方向。
楚有瑕貼著石壁慢慢蹭過去。
他這會正在烤肉,應在盯著火堆,注意不到她。
秦無嬰側目看著楚有瑕鬼鬼祟祟地靠近,直到她到他身邊。忽然眼瞳一凜,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臂!
楚有瑕本來以為這“人”會抗拒逃避她的接觸,沒想到他根本沒動,她迅速在他一隻手臂上摸來摸去。
肩臂有力,手臂肌肉隔著衣服仍可感受到肌理的堅實。
最重要的是,他穿著衣服,而且不是粗布麻衣。
猿猴野獸又怎會穿人衣?
楚有瑕不放心,再次驗證,將手伸進了他的袖子裡。
光潔手臂,略有微毛,從手掌到小臂,是人沒有錯。
楚有瑕放下心來。
慢慢將手抽出來。下一刻,卻猛然被攥住手腕。
楚有瑕臉色驟變,“抱歉……冒犯了……”
“我……”她瞎編理由,“我想找東西,不小心摸到你這了……”
“你,你放開我吧,我下次不會了……”
指尖驀然被送入溫熱口唇中,方才急食炙肉燙傷的指節被寸寸含住。
楚有瑕一霎驚愕,下意識想要抽回手指。沒想到他卻緊緊攥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逃,齒下咬緊了她的指關節,舌也纏上來。
楚有瑕以為是報復,大聲求饒,“別咬我……不要咬斷我的手指……”
“我錯了,我再也不摸你了……”
“我……”下一句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手指已經被鬆開,被含過的指節暴露在空氣中,隱隱發涼。
楚有瑕動了動手指,燎傷的指節好像不怎麼痛了。
她茫然地眨眨眼。
他方才是在給她療傷?
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頓時羞愧不已,低下了頭。
身邊人還是不說話,楚有瑕急促地眨眨眼。
她回想起方才那人的衣袖。摸起來是長袍廣袖的制式,用襻膊綁了起來,袖口摸起來不似平日那般寬闊。
這種衣裳她見得多了。這顯示是世家顯貴才能穿的衣裳制式。
楚有瑕咬咬唇。神思亂飛。
“呃……”胸口傷處陡然尖銳疼痛,她痛吟一聲,無力地靠在石壁上喘.息。
鼻息間有血腥的味道,楚有瑕摸了摸傷口。
又出血了,包紮的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手一摸上去黏黏糊糊。
她手臂發抖,拆下髒汙的布帶,扔到一邊,又撕下一塊下衣襬捂住傷處。
頭又開始發昏,楚有瑕無助地靠在石壁上昏沉。
身邊雖有人,但她方才已經吃了人家的東西,不好意思再麻煩別人了。
楚有瑕後腦脹痛,縮在角落裡安撫自己。沒事的,先睡一會,睡醒就不會這麼痛了。她催眠自己儘快睡下,哪怕是劇痛昏迷過去也好。
暈暈沉沉間,她聽見了水聲,澆在地上,應是他在淨手或者是洗甚麼東西。
而後便是入口的咀嚼聲。有青草汁的味道。
楚有瑕迷迷瞪瞪地想,他這伙食真不錯,又有肉又有菜。
腦袋杵在石壁的凸石上,她漸感自己將要失去意識。
有人一把攬過她的肩頭,抱起了她,牽引得她傷口撕扯又是一陣劇痛。
“唔……別動我……疼……”她沒有力氣抵抗,任由他將她放在了鋪滿乾草的石床上。
下一刻,身前一涼。
他撕開了她的衣衫。
楚有瑕猛然大駭,大聲驚叫,竭力掙扎起來。
“你這個畜生!你要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