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整個房間內似乎都在發熱……
絲竹舞樂仍在繼續。
堂下百官眾人面目和氣, 不斷進言稱頌秦無嬰，進獻祝詞，敬酒於皇帝。
僕射周志才道，“曾經秦國舊地不過千里, 神明襄助陛下, 平定四海, 放逐蠻夷，如今日月所照之處，皆是我大梁的領土，天下四海, 何人敢不賓服？”
“諸侯的封地現已為大梁的郡縣，百姓黔首安樂度日，終可免戰亂之苦, 陛下之功, 當可傳送萬世。”
秦無嬰大悅, 應下僕射周志才的應承, 舉杯欲進酒。
“陛下, 周志才阿諛奉承, 並非忠臣也！”
驟然而來的異聲, 讓所有人都看向了博士方子顯。
方子顯上前一步, 面色凜然, “商周二朝傳載千餘年，蓋因分封王室子弟土地, 為中央的輔助助力。而今失了此番助力, 朝中若出現前朝奪位異動，該當如何？”
“臣以為，遵循古制方能長久。”
“請求陛下, 恢復諸侯分封制。”
秦無嬰臉色漸漸沉下來。他攥緊了青銅酒爵。
他在建朝之初費盡心思將帝國推上正軌，設立不同制度，只為將大一統延續。
他明知此舉相當於逆天而為，但他還是做了，他覺得這一切會隨著時間的延長而被人接受。百姓不懂他，將來會懂。百官不懂他，也會在他的領導下，漸漸明白統一的重要性。
可十年過去了。帝國被無形制度包裹前進，已有成效，雖磕磕絆絆，但仍仍在穩步前進。
可還是有人要掙脫，質疑。
甚至，倒行逆施。
有甚麼東西在他心中倒下，另一種負面情緒漸漸膨脹，狂嘯。
聞人昂見狀，據理力爭，“方博士此言差矣。”
“今古皆非，各朝治理國家也絕非照搬前朝，全部沿襲舊制。”
“今朝已為大梁治國，陛下萬世之功，並非愚儒所知。”
他駁斥回去，方子顯回擊，二人在席宴上辯論。歌舞退去，變得清冷，原本慶功宴和樂的氣氛漸漸肅穆。
聞人昂作為秦無嬰的心腹深知秦無嬰的想法，而他也認可秦無嬰的理想，竭力效忠大梁。
漸漸地，堂下其他學者加入了這場分封制郡縣制孰好孰壞的言語上的鬥爭。
在這一刻，秦無嬰才知道，原來自己苦心孤詣創立的新制度從未被這群文人儒者接受。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楚有瑕一直站在秦無嬰身後。秦無嬰從方才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
她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不知為何卻能感受到，他莫名低落與慍怒的心情。
這場宴饗不歡而散。
席宴散盡，宮人們收拾殘宴，皆低首匆匆，不敢多言語。洛陽宮內，寂然無聲，只有輕微的腳步聲和杯盞細碎的碰撞聲。
當晚，秦無嬰沒有命令楚有瑕守夜。或者說，他沒有說一句話。
既然他沒提，那楚有瑕便不會也不能主動留宿皇帝寢宮。
一連三日，楚有瑕白日在洛陽宮如常侍奉，晚間，便回自己的住處。
秦無嬰的沉默寡言讓她有些不安，但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好事，至少他不纏她了。她可得片刻安歇。
只是隨侍時更得小心謹慎，以免龍顏大怒，波及自身。
又是半人高的竹簡批閱完，楚有瑕將竹簡一卷卷封好布袋紮緊，包好油紙，分類裝在運送袋中。
殿外，鄒常侍道，“殿下，丞相來見。”
秦無嬰未抬頭，手筆未停，眼睛仍盯在奏疏上，“宣。”
鄒常侍給楚有瑕使了個眼色，楚有瑕和殿中其他宮人適時退下。
楚有瑕出殿，略略鬆一口氣，其他宮人出殿神態亦是如此。大家心吊的老高，生怕出甚麼差錯。
楚有瑕和鄒常侍閒聊，“陛下此次怒顏不知要持續多久。”鄒常侍也很無奈，“朝堂上的事本就夠陛下煩悶的了，這次又出這麼一檔子事……唉。”
他輕聲提點周圍的小宮人，“你們不必太害怕，陛下在朝上的事很少遷怒我們下人，正常做事就成，別太拘謹，反而越緊張越出錯。”
眾人憂心忡忡地點點頭。
就這般在殿外等到接近下午，聞人昂終於出殿，手執一卷竹簡。
鄒常侍進殿詢問秦無嬰是否要傳膳，楚有瑕等人在殿外候著。
她估摸秦無嬰應該還是不會吃，前兩日也是如此，一直忙於批閱奏疏。若是秦無嬰不進膳的話，他們這群上午服侍的人這會可以去歇個晌。
鄒常侍出來，吩咐宮人，“去傳膳。”
楚有瑕聞言，略略訝異。竟然和她想的不一樣。以她對他的瞭解，想來，梗在他心中的事大概是有辦法處理了。
聞人昂方才出門拿的竹簡，應是他寫的詔令。
日頭漸溫。眾人忙碌傳膳事宜。
幾日後。民間傳來震動。
官署人員大肆收集並命百姓上交非秦國史官撰寫的史書，集中銷燬。
民間讀書人一時憤然。而文人們的憤慨並沒有阻止住秦無嬰的詔令，秦無嬰早有預料，不為所動，堅定執行。燔史書而明法令。
同時，民間有違抗者和不忿者，大書此事，在民間傳閱。秦無嬰命官署軍隊暴力鎮壓，控制輿論。史書學者儒生界一時惶惶，無人再敢冒頭斥責違抗。
……
夜間，長秋宮床帷幔帳搖曳，滿室氤氳。
香料的味道濃郁，和別樣的腥氣混在一起。
這次秦無嬰只結束一次便閉目睡去。雖是一次，卻也讓楚有瑕吃盡苦頭。她搞不清究竟做了多久，整個房間內似乎都在發熱。
她渾身疲乏，想喝水，但她睡在裡面，要下床得經過秦無嬰。楚有瑕猶豫了下，瞥了秦無嬰一眼。
他雖閉目，呼吸均勻，但她分不清他是淺眠還是深眠。
若是淺眠，驚醒了他，怕是又要來一遭。她總歸是受不住了。
一番躊躇，楚有瑕還是放棄。抿了抿唇，轉過身去，背對他而眠。
一早醒來，楚有瑕起得晚，睜眼便見秦無嬰已在屏風後更衣，自己也爬起來洗漱穿衣。
秦無嬰先行去洛陽宮處理事務，楚有瑕讓宮女去端避子湯。煎藥一向在太醫署中完成，這會去估摸著還得等會。楚有瑕又把宮女叫了回來，自己步出了長秋宮。
她自從在長秋宮過夜後，不必像以前一樣大早便要隨侍在秦無嬰身側，秦無嬰默許她可以起晚，洗漱吃完早飯再來洛陽宮便可。
楚有瑕往膳房去，快速地吃完早膳，先行去了太醫署問了下自己的藥甚麼時候煎好，太醫令說是半個時辰左右便好，楚有瑕沒有在那邊乾等著，折身去了少府。
這個時間的少府眾人早早起床吃完了早膳開始做工，楚有瑕往後院去，一眼便望見小謝坐著小板凳在劈柴。
許久不見她，多少還是有些想的。楚有瑕小心翼翼貓著腰過去，猛然拍了一下小謝的肩膀。
“啊……”小謝一驚，打了個大哆嗦，回頭一看是楚有瑕，又氣又喜，“楚姐姐！你嚇死我了！”
楚有瑕笑道，“忙著呢。”
小謝從邊上拖了個小板凳給她，楚有瑕捋了捋衣裳坐下。
小謝道，“你怎麼早上過來了，這個時間咋沒上值。”
“沒事，這會不用我侍御。”楚有瑕望了望周圍，拉了拉小謝的袖子，“你甚麼時候有空，我有個事想和你說。”
小謝見她臉色有些拘謹，劈完老木樁上的一塊柴，放下了柴刀，擦了擦手，“你有急事？我現在就行。”
楚有瑕不大好意思，“沒事不急，我等你一會。”小謝已經站起來，拉著楚有瑕往邊上的雜活屋裡。
“這裡沒人，你有甚麼需要事需要我幫忙嗎？”小謝臉色認真。
楚有瑕握了握她的手，猶豫道，“你最近有寫信給家裡嗎？”
小謝道，“還沒有，不過有寄月俸祿回家裡。上個月剛寄的。”
楚有瑕咬了咬嘴唇。
她本來想透過小謝，以小謝的名義往外給虞子期寄信，但是這麼做一旦被查出來，定然會連累到小謝。
所以她想以委婉些的方式，不直白的寫字，比如一幅簡單的畫或者信物，給虞子期報個平安，讓他不要焦急。
小謝問，“你要寄信出去嗎？”她猶豫一下，“不過聽說最近不讓寄信了，甚麼時候恢復沒說。”
楚有瑕一愣，攥了攥手指。還是問道，“有甚麼特別的緣由不讓寄信出宮嗎？”
小謝搖搖頭，“上面甚麼也沒說。”
楚有瑕低落，若是算時間，那很有可能是秦無嬰發現她和虞子期私見後，斷了宮中宮人與外頭聯絡的通路。這顯然是在針對她。
她以為秦無嬰會只盯著她的動作，沒想到直接把所有人的通路斷了，她連鑽空子都鑽不得。
“楚姐姐，你想寄信回家嗎？”
楚有瑕勉強擠了個笑，搖搖頭。
小謝安慰她，“你再等等吧，說不定哪天就可以往外寄了，到時候可以寄信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楚有瑕點點頭。
外頭日頭漸熱，楚有瑕估摸著自己的藥湯該好了，道，“那我不打擾你了，先去拿藥了。”
“拿藥？”小謝一歪頭，“你怎麼了，你生病了？”
楚有瑕回神，自己方才說漏嘴。
小謝沒有追問楚有瑕哪裡不舒服，“藥在太醫署嗎，我幫你去拿吧。”她看出她心情不大好，攬著她到一邊坐下，“你先在這等等，我馬上回來。報你的名字就行吧。”
楚有瑕頷首，“那麻煩你了。”
小謝端著藥碗回來時，楚有瑕坐在小板凳上發呆。“來了來了，嘶……好燙……”小謝找了個塊乾淨的布墊住，將藥盞交給楚有瑕，“小心，燙。”
楚有瑕道謝，接過藥盞，等待藥稍微放涼些再喝。
小謝在她旁邊坐下，見她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靜聲道，“楚姐姐，你是不是不開心呀。”
她雖在少府，但宮中耳目極雜，天子對待楚有瑕多少有些特殊的事也在宮人間傳開，但大家都謹言慎行，不敢把這件事放到檯面上說，雖知曉，但不敢妄議。
小謝也知道些。
楚有瑕苦笑下，“開不開心的，都得過下去。”
小謝心中也難過。這次見楚有瑕，她明顯比之前二人認識時候憔悴，眼睛也沒以前那麼亮了。
小謝很小聲道，“陛下，對你不好嗎？”
楚有瑕指尖泛白，更多的是無力。她萬般不願和秦無嬰有糾纏，如今二人不清不楚的關係還是在宮中傳開。
楚有瑕咬住嘴唇，平復心情。
小謝更難過了。咬牙道，“他……他就算是……也不能這麼……”
她不敢直呼那人的稱呼，窩窩囊囊地陪著楚有瑕難過。
小謝很小聲道，“你現在還是女官的身份，若是不小心……不小心有了怎麼辦……連個名分也沒有……”
楚有瑕舒一口氣，“沒事，不會的，每天都會喝藥的。”她抬了抬手中的碗，示意這碗就是避子湯。
小謝眉目疑惑，皺起眉毛，“你說這碗裡的？”
“可是這裡頭，不是避子湯啊。”
作者有話說：文中周志才說的話，是翻譯的史記秦始皇本紀——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
方子顯說的話，也是翻譯的史記秦始皇本紀——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
聞人昂說的話，也是翻譯的史記秦始皇本紀——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
燔史書而明法令原句為燔詩書而明法令，出自韓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