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你說這不是避子湯?
楚有瑕一愣。
“甚麼?”
“你說這不是避子湯?”
小謝點點頭, 端過楚有瑕手裡的碗,再一次聞了聞,搖搖頭,“不是。”
楚有瑕從不知曉小謝懂醫, 不確定, 又問了一遍, “你確定,這不是避子湯?”
小謝認真答,“不是,聞著像是普通的補藥。我娘是收生婆, 知道怎麼接生,也知道怎麼墮生。”
“有婦人雖懷了胎,我娘一看一摸就知道能不能生不下來, 所以都會開一帖藥打下來。不然留這個孩子強生也會產難, 屆時母子皆不保。”
“我那會小, 幫著我娘做事, 避子藥都是我跑到鎮上抓的。”
“這碗湯裡既沒有紅花, 也沒有麝香, 連基本的益母草都沒有。落胎這三樣是最重要的藥材。我聞過很多次, 也見過很多次, 不會出錯的。”
楚有瑕心一點點寒透。徹骨寒意襲身, 她的手微微顫抖。掌中碗盞仍燙,她覺得冷。
盯著黑褐色的藥湯, 楚有瑕手沒撐住, “嘩啦”一聲,藥盞打了個粉碎,藥湯遍地, 滿是狼藉。
“啊,小心……”小謝忙檢查她的手有沒有燙到,有沒有被碎瓷片割傷。
楚有瑕失魂落魄,言語安撫小謝,“沒事,沒事……”
小謝拿掃帚將碎瓷片掃起來,“是我拿錯了嗎,可是我去的時候就是報的你的名字,太醫令給的我,我就拿回來了。”
“是不是他們那邊搞錯了……”
楚有瑕站起身來,低頭掩住眼神閃爍,“應該是,我去問一下。這會也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了。”
小謝道,“行。”她又有些憂心,叫住了楚有瑕,“避子湯性寒,常飲對身體不好,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若是可以,儘量飲些補溫熱的補藥。”
楚有瑕笑笑,“嗯嗯,我知道了。”
走出少府,楚有瑕心神恍惚,很快,情緒蔓延上來。她咬緊了牙。滿心是被欺騙的慍怒與惱然。
楚有瑕沒有回到洛陽宮上值侍御,直接回了自己在洛陽宮邊上的住處。
巳時了。
秦無嬰埋頭批公務,滿見的都是勸諫秦無嬰燔書之舉,有言辭溫和者,也不乏有言辭激進者,秦無嬰看得越發心煩。批到後面,字跡越發潦草。
鄒常侍將案上茶盞續滿,秦無嬰隨意瞟了一眼,問道,“她還沒來?”
因楚有瑕上午一直未抵達,鄒常侍一上午在秦無嬰身邊隨侍,之前也有楚有瑕晚到的情況,鄒常侍沒有催人去叫。這會秦無嬰問起來,鄒常侍回道,“下臣這就去喚楚長御。”
秦無嬰“嗯”了一聲,繼續辦公。
不多時,有小常侍進來,在鄒常侍耳邊說了幾句話,鄒常侍臉色怪異,偷看了秦無嬰一眼。低聲吩咐了下那個小常侍,小常侍接過鄒常侍的活,鄒常侍悄悄離開洛陽宮。
鄒常侍一出殿,直奔楚有瑕住處。
方才小常侍告訴他,楚長御一起床便離開長秋宮去了庖廚,外出了有一會,見到她回來了,但臉色不好,直接回了她的偏房,一直待在屋裡沒有出來。
鄒常侍深吸一口氣。不知為何心裡頭毛毛的。
行至楚有瑕門前,輕聲敲了敲門,“楚長御,你在嗎?”
沒人應。
鄒常侍又試著敲了下門,“楚長御?”
難道又離開了?
鄒常侍推了下門,鎖住了。
沒有外鎖,是從裡頭鎖上的。
鄒常侍深吸氣。而後長嘆氣。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和秦無嬰稟報這裡的狀況,而是在門外停留了一會,道,“楚長御,我知道你在裡面。”
“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可以和老奴說說。”
“現在這樣關著門不言語,陛下問起來,怕是又要怪罪於你了……”
他又絮叨了一些話,見裡頭人始終沒反應,最終長嘆一口氣。
楚有瑕不配合,他也只能如實告知秦無嬰這裡的狀況。
“甚麼?”
秦無嬰慢慢將頭從竹簡堆裡抬起來,眼色不善,幾分不耐,“她 又要幹甚麼?”
鄒常侍也不知道怎麼說了,總之楚有瑕一句話沒跟他說。
秦無嬰冷哼一聲,一把將手裡的竹簡撂下,落在案上好大的聲響,也震亂了擺放完好整齊的奏疏。
氣氛壓抑,殿中宮人們都低下了頭。
秦無嬰陰著臉坐了會,隨即撿起竹簡繼續閱看。
他不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正事很多,現在沒時間分給她,容她鬧脾氣。
一個時辰後。
地上未批閱的奏簡還有一半未動。秦無嬰有些煩亂的將批閱完的竹簡撂下,鄒常侍小心上前將奏疏卷好收起來。
“陛下,要傳膳嗎?”
午時已至,該吃午膳了。
秦無嬰揉了揉額頭,“她還沒出來?”
鄒常侍遲緩地點了點頭,“正是。”
秦無嬰看了一上午竹簡,眼目發脹。忽然扶案而起,怒氣衝衝往楚有瑕住處去。
鄒常侍緊隨,抵達門前,鄒常侍上前敲門,“楚長御,陛下來看你了,可以開下門否?”
裡頭還是安安靜靜。
鄒常侍腦門出汗,又敲了一遍門。“楚長御?”
秦無嬰眉峰壓得很低,他死死盯著門鎖,沉聲道。
“朕到底是對你太好了。養出你許多放縱的心思。”
“開門,朕不說第二遍。”
跟隨而來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靜候裡頭的動靜。
幾息之後,還是鴉雀無聲。
鄒常侍給旁邊護衛使眼色,護衛上前將匕首伸進去,想撥開門栓,但是不成想,匕首刀片根本伸不進去,護衛試著捅了幾下,捅不動。
裡頭應該是放了甚麼重物擋住了門栓,阻住了門栓往兩側滑動的可能。
護衛摸了摸鼻子,無奈地看了看鄒常侍。鄒常侍瞪他一眼。所有人都沒招了,只待皇帝的意思。
秦無嬰呼吸沉重起來。
方才眼目發脹,這會額頭兩側一跳一跳的,繃出了青筋。
當下開門唯一之計便只有破門而進了。
可秦無嬰不願這麼做。
他憑甚麼為了她做這般不體面的事?
撬門和破門兩件事雖殊途同歸,但性質不同。
秦無嬰咬牙,“楚有瑕,很好。”
“你若是不願見人,那一輩子都待在這裡面,永遠別出來了。”
秦無嬰拂袖,“來人!”
“將此處門窗封死,絕不許一絲可容人出入的縫隙。若是裡頭的人不經我允許而出,例法處置!”
鄒常侍聽得心驚膽戰的。
很快,侍衛隊帶著木板釘子一類的工具,聚集到楚有瑕門前,秦無嬰恨恨瞪了一眼緊閉的大門,轉身憤然離開。
叮叮咚咚的封門封窗聲響起來,鄒常侍於心不忍,在窗戶封死前,對著窗戶道,“楚長御,陛下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你快服個軟吧,難道真的要在裡頭待一輩子嗎?”
房間內,楚有瑕聽見了外頭的所有聲音。釘子每深深釘在木板上一次,她的心就靜了幾分。
她聽見鄒常侍的話後,靜言道,“請常侍轉告陛下。”
“陛下欺瞞弄謊,對我的承諾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楚有瑕以後,不會再信他。”
鄒常侍在雜亂的聲響中聽見楚有瑕的話,拍了拍窗,“楚長御,你還是先出來吧,認個錯,陛下心慈,不會怪你的。你這樣在裡頭不吃不喝怎麼行……楚長御……”
楚有瑕再也沒說話了。
她坐在桌案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飲盡後,上榻閉目。
不多時,外頭聲響停了。楚有瑕四周安靜下來。不知為何,她反而平靜了很多。
晚上,洛陽宮中。
“陛下,要傳膳否?”
秦無嬰眉目間疲憊,閉眼揉捏高挺的鼻樑,“不必了。”
鄒常侍話在嘴裡含了一天,終於道,“陛下,白日裡……楚長御讓我給您傳話……”
秦無嬰睜眸,“她說甚麼?”
鄒常侍躊躇,慢吞吞重複了一遍楚有瑕的話。
秦無嬰眉頭擰緊。
她在說甚麼?
他騙她甚麼了?她有甚麼事值得他騙她?
秦無嬰一時想不起來。
“胡言亂語。”他直接下定論。“朕就是太寵她了。小性子耍多了,便會令人厭煩。”
忽而他想到甚麼。
那天她與他的談判。
她堅持不肯生育他的子嗣,以為他同意了。
可秦無嬰並沒有明面同意。是她會錯意而已。
秦無嬰冷哼一聲。心頭卻更加煩亂。
鄒常侍小心道,“陛下,楚長御封鎖在居所中,水食難以送入。要不要將木板拆一些,方便送食送水?”
秦無嬰面色陰鬱,隨意展開一卷竹簡,“不必。餓極了,她自會來求朕。”
鄒常侍倒是放下了心。
至少皇帝並不打算真的將楚有瑕禁在裡頭一輩子,她求求繞,這事大概也就過去了。
第二日。
秦無嬰準點坐進洛陽宮內處理公務。一直到晚上,秦無嬰問,“有訊息嗎?”
鄒常侍明白他在問甚麼,回道,“回陛下,沒有。”
秦無嬰神色冷峻。
第三日。
入夜,洛陽宮中燈火長明,秦無嬰從案卷中抬首,“有訊息嗎?”
鄒常侍回道,“回陛下,沒有。”
秦無嬰眼中晦暗不清。
第四日。
在洛陽宮用過晚膳,秦無嬰簡單進食,剩大半菜餚在案上。宮人進來收拾桌案。
秦無嬰正欲張口,鄒常侍低頭道,“回陛下,沒有。”
秦無嬰臉色不善,眼下一片濃重陰影。
第五日。
秦無嬰起駕從洛陽宮返回長秋宮,正更衣,瞥了鄒常侍一眼。
鄒常侍正給秦無嬰整理換下來的衣衫,見秦無嬰看他,回道,“回陛下,沒有。”
秦無嬰側眸看向鄒常侍。
鄒常侍心領神會,“明日下臣去勸勸。”
楚有瑕和秦無嬰的僵持戰打了接近五天,這五天,鄒常侍特地派人在門外留意著楚有瑕的動靜,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白日,鄒常侍又來到楚有瑕居所門口。敲了敲封在外頭的門板。
“楚長御,別賭氣了,身子重要。你幾天沒有進食,哪還有力氣置氣啊……”
“楚長御,低個頭吧,陛下惦記你呢,特遣老奴來看看你。”
一如既往沒有聲音。
鄒常侍扒著門縫往裡頭看,門板擋得嚴嚴實實的,又去窗戶那邊看有沒有縫隙,只有一小點空隙,能看見裡面的牆,人是一點也看不見。
鄒常侍扒著窗戶嘆氣。
他繞到門前,心想這個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想著自己要不要傳個假話,就對天子說,楚長御認錯了,先放她出來吃點飯喝點水,不然這這麼拖下去,不吃飯還能撐一陣子,不喝水怕是不行了。
但這也涉及欺君之罪,若天子真到楚有瑕面前詢問,依她那個性子,定然會否認。那時他苦心勸和兩個人,倒成了罪人。兩頭不討好。
鄒常侍踟躕半晌,拿不下個注意。
正站著,身後傳來的聲音令他凜然生寒。
“她還是不肯認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