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隱藏 18 第一更
隱藏 18
深更半夜, 水城中學學生宿舍樓所在活動範圍的無人一隅。
黃謙縮了縮脖子，將半個身子靠在牆上。
牆的另一邊是學校範圍之外，靠邊有一盞深夜亮著的路燈。
藉著路燈的餘光，黃謙勉強可以將周圍的一切看個大概。
沒有辦法, 太靠近宿舍樓的地方擔心被宿管察覺, 說話也不敢大聲, 怕把睡著的同學吵醒。
其他地方不是太空曠就是太黑，還是現在呆的位置好點兒，晚上吹過來的風也小些，感覺沒有那麼冷。
黃謙在現在這個位置已經呆了有二十多分鐘。
就在這二十多分鐘的時間裡, 黃謙同不知何時跟著自己一起從宿舍樓裡抹出來的天皛完整的介紹了“小樹林”的存在。
這裡提到的“小樹林”，便是不久前那片突兀出現又消失的小樹林。
在所有能夠對這片小樹林有記憶的人的口中，這片小樹林全名叫做“不存在的小樹林”。
名字是這麼喊, 可那片小樹林卻是真實的出現又消失, 最多說它有些奇異, 又怎麼會被冠以“不存在”的字首呢？
因為……
“除了一部分特定的人以外, 誰都不會記得這片小樹林的存在。”黃謙用兩條胳膊裹緊身上的衣服, 小聲的跟同學說, “雖然我願意把所有我知道的跟這片小樹林有關的事情告訴你, 但等今夜過去, 或者你睡了一覺, 大概就會忘記這片小樹林的存在。”
“忘記？”天皛微微偏首。
黃謙點頭，“是的, 完完全全的忘記。”
“那誰會記得呢？”天皛又問, “特定的人又是怎麼定義的？”
誰會記得呢？
“被小樹林選定的人會記得它。”黃謙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眼睛的視線有些微微怔愣，像是在回憶，“也許應該說是一種雙向的選擇吧。”
水城中學裡一直流傳著一些學生或者教師突然消失再也不見的訊息。
因著這個世界一直存在類似的情況。
每年突然從世界上消失的人數量並不算少。
故而水城中學裡也有人會消失的情況, 看起來似乎並不獨特。
人們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偶爾會發生的情況。
只是關於這些消失的人到底消失去了哪裡，也一直都是人們感到疑惑的事情之一。
作為水城中學的一員，一個年僅十幾歲的中學生，黃謙當然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知道“小樹林”存在的黃謙，卻能夠知曉，有一部分在水城中學消失的學生去了哪裡。
“不說所有，只能說有一部分。我可以確定，水城中學有一部分消失的學生，肯定去了小樹林裡面。”黃謙以一種篤定的語調說，“至於我為甚麼會知道……”
說到這裡的黃謙臉上露出了一個笑來。
那個笑容不知該要如何描述，其中所透露出來的感情，絕對與快樂開心無干。
黃謙說，“因為我差點就成為了水城中學裡消失的學生之一，而我將要去的地方，便是那片不存在的小樹林。”
“不存在的小樹林”。
只有被其選定的人才可以記得它的存在。
而基本上能夠被“不存在的小樹林”選定的人，基本上都是有著強烈的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念頭的人。
在遇見天皛之前，黃謙便是這樣的人。
那個時候的黃謙真的很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認為只有自己真正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些因他的存在而不幸的人才能獲得幸福。
別管別人是怎麼因他的存在而不幸的，反正在遇見天皛之前，黃謙腦海中的消極想法，確實有一部分是這樣的。
有著強烈的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意念的人會跟不存在的小樹林建立起精神上的連結。
他會漸漸注意到小樹林的存在。
隨著時間的推移，連結建立的愈發牢固，偶爾也會出現不小心走進小樹林的情況。
等到哪一天連結牢固到了一定程度，想要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的那個人也真正下定了決心，確定自己真的不想呆在現實世界中，那他便會真正的走入小樹林裡，再也不會回來。
“走入小樹林後，也許會成為小樹林的一部分吧？”黃謙說著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很確定。”
黃謙並不能確定走入小樹林後會發生甚麼。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只要他躲入了小樹林裡，現實中所有令他感到痛苦的一切都不會找到他。
就跟其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一樣。
消失了，便沒有人能夠找到了。
黃謙在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顯得非常平靜。
不管是談論對這個世界的失望，還是關於自身消失的期待。
那種平靜不像是一個十幾歲正該意氣風發的少年所該抱有。
說完這些，空氣中只餘寧靜。
黃謙沒有再開口，天皛也只是看著他。
良久，天皛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黃謙的肩膀。
嗯……這已經是天皛現在身高能夠做到的極限了，想拍黃謙的頭還是難了點，需要天皛跳起來。
天皛在拍完了黃謙的肩膀後說：“你現在不想消失了，所以不去小樹林了對嗎？”
黃謙笑了一下。
這一次的笑就開朗多了。
“是啊，我現在不想消失了。我甚至覺得以前的自己把很多事情想的太嚴重了，你知道當我真的選擇反抗之後才發現……我爸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沒用多了。”
黃謙的爸爸喜歡家暴。
黃謙從有記憶開始，他的爸爸好像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在家中有著絕對的暴力和權威。
所有的反抗好像永遠都是徒勞。
只要他想動手，腦海中飄蕩的都是媽媽和其他人勸解他屈從的聲音。
再加上小時候完全被碾壓的記憶，爸爸給他帶來的所有恐懼。
即使現在長大了不少，他也沒有敢跟爸爸動手的勇氣，就像是……就像是一條被馴化的家狗。
直到他真正的做出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選擇。
他從躲避到主動反抗。
最後卻發現，所有的一切都跟他自以為的不太一樣。
原來他的爸爸並非完全不可反抗的，也不是真的如同他所以為的那樣強大。
他的爸爸比他想的沒用多了。
發現孩子變得強壯，而自己又不可奈何後，他的爸爸竟然也願意跟他說起道理和道德來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想到這裡的黃謙笑出聲來，聲音裡多了一絲譏諷還有別的甚麼東西。
“好啦好啦~”黃謙說，“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關於小樹林的事情都告訴你了，但是它之所以有著不存在的小樹林的名號，又在學校裡有著極低的流傳度，便是因為所有跟它斷開連結的人都會忘記它的存在。
“即使我現在還記得它，但是在我明確的拒絕它的靠近後，大概要不了多久我也會忘記它吧。
“至於你……我的朋友，你就不用擔心我了，我們也該回去好好休息了。等到明天天亮，你大概就把它的存在也忘了，知道再多也沒有多少意義。”
說完這些的黃謙站直了身子，兩隻腳在地上踱了踱。
這樣的夜在外面呆了這麼長時間，黃謙確實感覺有些冷了。
他本也不是甚麼身體素質有多好的人。
許是早已習慣了天皛大多時候話不多的情況，黃謙嘀嘀咕咕的跟天皛抱怨了幾句“很冷”的話，便催促著天皛跟自己趕緊回宿舍的事情。
“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這麼晚還不睡覺，回頭躺下了起不來。要是上課遲到了，不是要被老師罰站就是罰背書，哎……想想就頭疼，快點兒回去睡覺吧。”
就這麼說著說著，天皛和黃謙兩人回到了男生宿舍樓裡。
天皛的腳步和動靜很輕，回到宿舍裡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孟米依舊躺在床上沉沉睡著，整個宿舍裡面黑乎乎的甚麼也看不見。
倒是黃謙那邊，即使已經小心的放輕了步伐，還是把同寢室的室友吵醒。
被吵醒的室友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著黑布隆冬的宿舍裡站了個黑色的人影，睏倦的問了一句：“大半夜起來幹啥啊？還怪嚇人的，搞快點回床上吧。”
黃謙看室友醒了，呵呵笑了一下，“起夜去廁所了。”
之後麻溜的鑽回了自己床上。
他室友也沒有說更多的話，翻個身便繼續睡了。
……
翌日，中午下課。
黃謙跟著其他同學一窩蜂衝到學校食堂裡打飯。
在熟悉的打飯視窗，黃謙看到了站在那裡打工的天皛。
他端著餐盤排著隊，來到黃謙所在的視窗。
想到昨夜發生的一切，黃謙在打完飯離開之前突然問了一句，“你還記得小樹林嗎？”
黃謙內心中其實非常篤定天皛應該已經忘記了，但他就是想要問一下。
像是為了確定，又或者別的甚麼。
在黃謙的預想中，天皛應該會回他一句，“甚麼小樹林？”
不然就是困惑的不明白他在說甚麼的眼神之類。
可是黃謙並沒有得到他所預想中的眼神與語言。
黃謙得到的是一個笑容。
也就是這個笑容，讓黃謙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中午衝到食堂裡吃飯的學生數量不少，尤其是剛剛放學這會兒，整個食堂裡聚集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少年人。
黃謙飯都打完了還在打飯視窗站著不走，多少有點兒讓排在後面的人著急。
故而後面的人見黃謙站在視窗邊發愣，便硬生生的往前跨出一步，將黃謙擠到一邊去自己打飯。
天皛動作自然的繼續工作，而被擠到了一邊的黃謙卻表現得有些愣愣的，就連吃飯的時候都還是困惑不解的模樣。
黃謙跟天皛不在同一個班級。
直到下午的課全部上完，黃謙連自己的課桌都沒有收拾便朝著天皛所在的班級衝了過去。
結果黃謙在天皛的班級裡沒有找到人，最後還是在操場那邊找到了繞著操場跑道邊緣走的天皛。
黃謙看到人影，便是腳下加速衝了過去，到了天皛跟前伸手就往天皛胳膊上一抓。
“你沒忘記？！”跑得有點喘的黃謙說。
天皛站在那裡看著黃謙喘了半天，等到黃謙的氣息平穩下來一些後才頷首：“是啊，我還記得呢。”
“你真的記得？你跟我說說你到底記得的是甚麼？！”
“還能是甚麼？小樹林啊。”
“啊？！”得到了明確的答覆，黃謙整個人看起來都不好了，他把自己的頭髮抓得像是鳥窩，一雙眼睛在天皛身上上下來回掃了許多遍，整個人都有點兒急，“不是啊……不是……不對啊……你為甚麼會記得？小樹林找你了？不是不是……你為啥想不開啊，你不是看起來挺好的嗎？為甚麼你會想要消失？我不明白……”
黃謙看起來整個人都有點慌張。
這幅模樣天皛從未在黃謙身上見過。
就連黃謙之前總是被他爸找上門動拳腳的時候也不見慌成這樣，那時候只是表現的害怕與消極而已。
可是現在的黃謙很慌。
“別慌，有話慢慢說。”說著這樣的話，天皛還順手從口袋裡掏了個糖給黃謙。
黃謙看那糖看得很無語。
“都甚麼時候你還給我塞糖，你知道不知道能看見小樹林是甚麼意思啊？！”
黃謙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那糖到底沒有捨得拍開，還是抓到了手裡往口袋一塞。
天皛見他如此也只是笑，“代表甚麼啊？”
“代表你有很大可能性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哦？”
“你都不著急？”
“我為甚麼要著急？”
天皛的反問讓黃謙一時不知該要如何做聲，最後也只是嘀咕了一聲，“我不明白……”這樣的小聲嘀咕裡，竟然還帶著點兒委屈出來。
天皛停下了溜達的腳步，轉身去看黃謙。
明明天皛怎麼看模樣都要比黃謙更小，可是在天皛的面前，黃謙才像是那個年齡更小更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好了，別擔心。”天皛說，這樣的語調就像是在哄自己家裡那五個情感豐富的小傢伙。
於是黃謙抬起頭來，讓天皛看見了那雙變得有些發紅的眼眶。
憋了半天黃謙吐出來一句，“我不想你消失不見，我會很難過。”
“我不會消失。”天皛說。
黃謙不吱聲，只是用那雙發紅的眼睛盯著天皛看。
有那麼一瞬間，天皛感覺黃謙好像又變回了他們剛相遇時候的狀態。
所以天皛在思考了片刻後非常認真的告訴黃謙，“我保證，我不會因為被小樹林帶走而消失，雖然我可能會因為別的原因離開。”
天皛到底是來自隱藏世界之外的人，當他此行結束的時候終究還是會離開隱藏世界，故而他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從這個世界消失，但是他可以保證的是不會被小樹林帶走。
而且天皛也明白，黃謙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表現，是因為黃謙以為天皛本身有著強烈的想要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意願。
可事實上並非如此。
天皛卻是沒有忘記小樹林，卻不是因為有著強烈的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意願而同小樹林建立了精神上的連結。
天皛斟酌著同黃謙說明了自己並非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想法。
因著天皛表現的非常理智，整個人的身上確實沒有消極的情緒，黃謙盯著天皛看了半天后選擇了相信天皛說的話。
可是在相信天皛說的話後，新的困惑便產生了。
“如果你不是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跟小樹林產生連結才記得小樹林的存在，那為甚麼……為甚麼你還沒有忘記小樹林？”這一點令黃謙感到非常不解。
天皛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黃謙緊跟著坐在了旁邊。
“大概是因為，我用了別的方法。”
“甚麼方法？”黃謙追問。
天皛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天皛嘗試著跟小樹林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同調”。
不得不說天皛這個能力真的很好用，尤其是在被天皛開發到了極高的程度之後。
天皛在那片小樹林出現的時候，曾經對小樹林進行了“同調”。
在聽過黃謙所說的話後，天皛也曾疑惑過自己是否會忘記小樹林的事情，為此天皛還做了點兒其他準備。
包括但不限於天皛大半夜又跑出來看看能不能去找小樹林，使用“同調”查詢小樹林到底在哪裡，又對小樹林使用了“同伴”技能等事情。
到底是來自隱藏世界之外的地方，擁有著隱藏世界沒有的能力。
天皛的一系列操作下來，他還真的做到了沒有轉頭就把小樹林忘記。
但是相對的，在天皛做了這麼多事情讓自己沒有忘記小樹林的存在同時，天皛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他感覺好像也被小樹林注意到了。
天皛依稀記得自己今天上課坐在教室裡的時候，向窗戶外觀望時，曾有一瞬間看見過小樹林的存在。
跟昨天晚上出現的地方不一樣。
這一次天皛看見的小樹林覆蓋了校園中的樹林。
那些身在校園中走動的上體育課的學生們從學校的樹林下方穿行，也相當於穿行而過了不存在的小樹林。
只是那些完全看不見小樹林存在的學生們完全沒有被小樹林影響，他們非常順利的穿過了小樹林。
而天皛卻注意到了小樹林的存在。
小樹林在那裡呆了不少時間才消失。
鬱鬱蔥蔥的一片，跟這個時節完全不搭的小樹林，在外面出現了許久，卻完全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是這一點天皛並沒有告訴黃謙的打算。
把這些說給黃謙聽，也只是會讓黃謙感到更加不安而已。
故而天皛也只是斟酌著字句跟黃謙說了點兒話，將感到不安的黃謙安撫下來而已。
作者有話說：今天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