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隱藏 16 黃謙的反抗。
隱藏 16
黃謙想過要殺自己的父親嗎?
想過。
不止一次的想過。
尤其是在他的父親當著他的面將媽媽打得慟哭哀嚎的時候;
尤其是在他的父親將他打到耳鳴且失去意識, 那些咒罵的話語還在耳邊徘徊的時候。
可是他殺了嗎?
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回答,看看此時此刻的黃謙便已經知曉答案為何。
像是一道枷鎖捆在他的身上。
每當他產生想要殺死父親的念頭時,許許多多的話語就會從他的腦海深處冒出來。
這些紛雜的話語跟他說:“你太小了,你根本打不動強壯的爸爸。”
“那是你的爸爸, 他這麼做是為了你好。”
“只要你不反抗, 很快就會過去了。”
“身體上的疼痛只是一時的, 你只要把注意力轉移,很快就不會感覺到痛了。”
“你是兒子,不可以反抗爸爸。”
“你難道想要成為孤兒嗎?如果爸爸也不要你,就沒有人要你了。”
“你連刀都拿不穩, 在砍到爸爸之前,你會先砍到自己吧?”
諸如此類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 大多來自以往“勸解”過他的不同的人口中, 還有一小部分是他在內心深處對自己說過的話。
它們紛紛雜雜的堆積在他的腦海中, 直到將他的所有思緒全部堵住。
在知曉他的故事與家庭情況後, 有人勸解過他, 有人憐憫過他, 有人會以溫和的模樣說上一句:“可憐的孩子。”然後用沾溼的毛巾擦拭他的面板給他包紮, 再配合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可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實在不行, 把你爸殺了怎麼樣?”
不得不說,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黃謙心頭湧上的情緒, 除了震驚以外, 竟然有著淺淺心動。
所以黃謙並沒有第一時間反駁天皛的提議,只是以震驚的目光注視著天皛。
天皛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是在黃謙的注視下道:“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當我們面臨自己感到痛苦的事物時只有三種方法。
“要麼改變對方;要麼改變自己;要麼遠離。
“到底想要怎麼做, 當然是看你自己。”
天皛的話語,對於一個常年遭受家暴並且有些自閉的十幾歲少年而言略顯高深,好在對黃謙來說理解起來也沒有太過困難。
將這番話帶入到自己身上,黃謙變得愈發沉默。
拿他和他爸這件事情來說。
改變對方?
讓他爸不要繼續打自己和媽媽嗎?
如果能夠做到的話,他的媽媽就會因為無法忍耐這樣的殘忍對待而逃跑,他也不會常年身上都有青紫與血痕,耳旁時常回蕩著父親充滿詛咒、狂躁、憤恨的話語。
遠離?
他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初中生而已。
媽媽帶著恐懼與憎惡遠離了這個家,連聯絡方式都沒有留,他根本找不到媽媽。
爸爸的“有點關係”也讓所有知情者最多給予他丁點關懷,更多也沒有了。
改變自己?
如何改變自己?
難道是讓自己心甘情願的承受父親所為嗎?積極主動的去當父親的沙包?
又或者變成一個……讓父親不敢或者不願意動手的人?
黃謙想著想著就感到糊塗了,他不知道到底該要怎麼做才好。
最後他只能將視線再一次移回天皛的身上。
天皛的外表看起來年齡很小,但天皛的神態、做事方法、說話方式,都讓黃謙不由生出一種天皛其實非常可靠的感覺。
起碼跟自己相比,黃謙覺得天皛要更有主意。
於是黃謙跟天皛說:“我有些想不通,你能給我一些建議嗎?”
“我不是說殺了你爸嗎?”
天皛理所當然的反問再一次得到了黃謙的沉默。
天皛見此微微偏首扯唇,“好吧好吧,看來你不是很想接受這個提議,那我們就做點別的事情吧。”
黃謙用眼神催促天皛快說。
“我們先做到 讓他打不到你怎麼樣?”
黃謙承認自己還是“戀家”的。
讓他直接離開這個家成為流浪的孤兒或者直接改變父親,都不是現在的他能夠做到的事情。
於是黃謙很容易就接受了天皛的新提議。
——讓爸爸想打自己的時候打不著。
可到底要如何讓爸爸想打自己的時候打不著呢?
“你的兩條腿都在,不會跑嗎?”天皛說。
對於生在末日之後世界的天皛來說,面對危險時他最開始學會的事情大概就是躲避和逃跑。
沒辦法,末日之後的世界處處危機。
天皛也不是天生就有多厲害,還是個小孩那會他跟其他小孩也沒有多少不同,可以在危機出現的時候保全自己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故而天皛最開始學會的技能就是躲避和逃跑。
在他看來黃謙都已經十幾歲了,他爸都要打他了,他卻還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的等著被打著實有點兒……不太對。
故而天皛不得不稍微花了點兒時間提點黃謙“逃跑”。
不止是告訴黃謙要跑,還告訴黃謙該怎麼跑、往哪兒跑、如何利用周圍的地形和障礙物逃跑。
黃謙是個省心的人。
起碼在天皛跟黃謙接觸的過程中是這個感覺。
雖然很多時候黃謙的言行和思維總讓天皛感覺他很“呆”,但經過天皛的提點之後,幾乎天皛的所有指令,黃謙都會非常認真的一絲不茍的完成。
天皛每天得空在水城中學的操場上讓黃謙跑圈,黃謙從來沒有任何多餘的疑問,人都要跑暈了,只要天皛沒說停他就不會停。
在面對突發性問題時,黃謙也許很難有突破性的屬於個人的合理又合適的想法,但只要是天皛給出的“答案”,不論這個“答案”有多麼難以達成,黃謙也會一次次的去做直到達成。
天皛看黃謙這麼聽話,“逃跑鍛鍊”的效果也不錯,於是順便教了點兒黃謙高階課程。
——關於在被打的時候如何反擊。
黃謙到底不能保證自己每一次在面臨父親的拳頭時,都可以成功逃跑。
說不得有時他自己還不想跑呢?
這個時候若不想被打,那也只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反擊。
面對面的情況下,對於一個普通而又瘦弱的十幾歲少年來說,強壯的成年男人的拳頭沒有那麼好躲。
天皛倒是不要求黃謙可以做到反過來打敗對方的程度,但是有一些關於面對面躲避、卸力、最大化減少受傷的技巧還是不少。
這一部分的教導,天皛便選擇跟黃謙1V1的方式進行。
黃謙剛開始看著面前矮自己一個頭的天皛還不太敢動手,在他想來自己到底要比天皛年齡大、體型大,這一下打上去,指不定要打出甚麼問題。
結果天皛卻跟他說:“沒事兒,你根本打不著我。”
黃謙確實打不著天皛。
以天皛能在末日之後的世界中橫著走的武力值還有幾十年的生存經驗,他現在就算失去所有力量,重新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孩子,黃謙用盡全力也別想真的傷到他。
何況此時的他並未失去力量,只是外表看著像孩子罷了。
於是就出現了黃謙VS天皛,一拳又一拳出去,天皛還站在原地沒有動,黃謙發現自己總是莫名其妙的摔在地上或者暈頭轉向的情況。
天皛天天讓黃謙在操場上跑圈的事情,學校裡不少同學都能看見。
兩人1V1的“戰鬥”倒是找了無人角落進行。
因故學校裡不少人倒也知曉新來學校裡的天皛和黃謙走得較近的事情。
同寢室裡的孟米糾結了幾天,想要跟天皛說甚麼,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黃謙很有可能會成為學校中下一個會消失的人,是學校裡大多數人公認的事情,因此眾人對他避之不及。
現在天皛跟黃謙走得這麼近,其他同學見了也多多少少開始避著天皛走。
只是沒有躲避黃謙的情況那麼嚴重。
如此過了一週多的日子,旁人見天皛依舊每日安安穩穩,黃謙也不再如同往日一般整日裡如同幽魂,便也不再跟往常一般硬是避著黃謙走。
黃謙似乎因為交到了新朋友狀態變好了不少。
這是學校中許多同學心中生出的新想法。
只是大家也不敢特別肯定這個想法,因為……
以往黃謙也有過類似的狀況,總有幾日黃謙眼看著人是好了許多,可只要黃謙的爸爸一出現,黃謙很大機率又會變成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而今日,黃謙的爸爸又來了。
……
“黃謙,你爸來了,在校門口等你。”
隔壁班的同學在教室門口朝著黃謙喊了這麼一句,看黃謙抬起頭來,神色明顯聽清,便轉身小跑離開。
坐在座位上的黃謙自己都還沒有說甚麼,周圍的同學卻都將視線轉了過來。
原本下課時班級裡熱鬧嘈雜的聲音好像都在一瞬間靜下許多。
半張臉上依舊頂著尚未痊癒青紫痕跡的黃謙慢吞吞的起身,在那些注視的目光下朝著班級門外走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從同學們的視野中消失,安靜許多的教室,又在瞬間變得比此前更加嘈雜。
黃謙沒有去管身後雜亂的聲音,只是一步步朝著校門的方向走。
走的過程中他還不時朝著另一個方向張望。
那是水城中學二年級的方向。
天皛所在班級便在那個方向的某個教室裡。
黃謙有一瞬間真的很想調轉腳步去到天皛所在的教室,把天皛找出來。
可他終究還是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他低垂著頭,讓劉海遮擋了自己的眼睛,腦海中一遍遍的開始回憶天皛在這一週的時間裡跟自己說過的許許多多的話。
尤其是關於如何躲避、逃跑和反擊的那部分。
想到自己接下來可能遭遇的事情,以及自己可能做出的同以往完全不同的行為,黃謙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並且越來越快。
他只能透過深呼吸來讓自己平復一些。
可深呼吸帶來的效果微乎其微。
他就這樣來到了校門口,見到了自己的爸爸。
……
黃謙的爸爸比黃謙高了一個頭,身體一看就很強壯。
他剃著短髮,面色發黃唇發烏,稍微接近就能聞到菸酒的味道。
一身花裡胡哨的襯衫外套,站在牆角用眼睛掃著周圍,嘴巴里還叼著煙在吸。
他的情緒看起來不是很好。
黃爸爸每次來找黃謙的時候,情緒總是不好。
就算偶爾有笑臉,也都是想要讓黃謙去做一些他自己不太方便做的事情,而黃謙不可拒絕。
踏出校門的黃謙花了點兒時間觀察自己的父親,想著今天估計又沒好事才來到父親身邊,乖乖開口喊了一聲:“爸爸我來了。”
黃爸爸上下掃了一眼黃謙,把嘴巴里只剩下菸頭的煙深深吸了一口,再往地上一扔。
他話也沒有說,只是用抬起的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小巷子。
水城中學坐落的位置原本人就不算多,黃爸爸所指的小巷子平日裡往來的人要更少。
大多時候,黃爸爸對黃謙動手時,都會挑這個小巷子。
這條普通的少有人行的小巷子,幾乎令黃謙感到恐懼。
黃謙還記得上一次他表現出了明顯的抗拒,雙眼含淚的對著爸爸不斷搖頭,硬是鼓起勇氣說了一句:“我不想過去。”
結果他當時直接被不高興的爸爸扯著衣服就拖了過去。
後面呢?
後面就是很自然的被打了一頓。
被打的時候爸爸還說他翅膀硬了不聽話,所以打的要比往日還狠一些。
今天的黃謙還是不想去。
換成往日,有了上一次的打,這一次黃謙定然不敢再表達自己不想去的想法。
可他這一週多的日子都在學著該要如何不讓爸爸打到自己,心裡頭又生了點兒心氣,於是再一次鼓起勇氣說了類似的話。
“爸爸……你有甚麼事就說吧,我們別去那邊成嗎?”
剛邁開腳步走了兩步的黃爸爸停下,用一種有些奇怪的、懷疑自己耳朵的眼神看了黃謙一眼,他朝著地上吐了口痰:“看來上次那一頓打還是打得輕了,你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黃謙:“……”
黃謙低下了頭,他不說話了。
黃爸爸往下撇了嘴角,只說了一個字:“走。”便帶頭走在了前面,黃謙乖乖跟在後面過去了。
水城中學周圍本來就沒甚麼人,現在正是學生上課的時間,周圍的人要更少一些。
黃謙低垂著頭跟他爸爸來到小巷子裡,頭還沒有抬,就聽見了一道尖銳的破風聲。
許是跟天皛1V1的次數過多,黃謙下意識就往旁邊躲去,再看去就看見他爸不知道哪裡拿了根又細又長的樹枝站那。
剛才他爸是用這根樹枝在打他。
黃謙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黃謙的躲避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只是以往的黃謙從未有過這樣的反應和意識,他這一步躲避,不止是他自己感到驚訝,黃爸爸更是驚訝萬分。
只是黃爸爸的驚訝很快就變成了怒火。
“好啊……真是翅膀硬了,現在都敢躲了!”
說著黃爸爸拿著樹枝又打了起來。
黃謙猶豫了一秒鐘要不要躲,但在樹枝打到自己身上之前,他還是立刻動了起來,一邊動一邊喊:“爸爸你別動手啊!你有甚麼事情就說,咱們好好說不會嗎?”
黃爸爸打了四五次沒打著黃謙,心中怒火越積越盛。
別管他最開始為甚麼來找黃謙,一句話不說就先開打,他現在是真的只想先打把黃謙打一頓再說別的。
於是黃謙爸爸根本不管黃謙在說甚麼,只是拿著樹枝在後面追著不斷躲避的黃謙。
“你別躲!你給老子別躲!好好站著捱打!
“你老子我打你還要理由嗎?!
“就給我在那裡站著!你特馬反了天了敢不聽老子話了,今天不好好打你一頓,你是不知道老子是誰了?!”
黃謙在躲避的過程中依舊企圖好好跟他爸說話,可在發現他爸因為打不著自己而愈發怒火中燒,動作也越來越狠後,終於放棄了所有的言語。
黃謙在被他爸抓住的下一秒選擇了掉頭就跑。
一週多的訓練效果在此時展現的淋漓盡致,黃謙跑起來的速度不是他爸能追上的。
於是就聽見學校旁的小巷子裡傳來了黃爸爸的怒吼:“你有本事跑就別想活著看見明天的太陽!!!”
黃謙根本沒有停,一溜煙就從小巷子裡跑遠,他爸拿著樹枝緊追其後。
一些上體育課的學生聽見了黃爸爸的吼聲,湊到學校門口伸著脖子往外看,也只看見了兩人快速遠去的背影。
有人認出了黃謙的身影,奇怪道:“那是黃謙嗎?”
“好像是黃謙吧?我以前都沒看他這麼跑過。”
“一起的黃謙看著跟個呆頭鵝似的,被他爸打了也只會乖乖站在原地捱打,現在倒是會跑路了。”
“……這算是好現象吧?”
“你說是直接被他爸打死好,還是先跑了再被他爸抓住打死好?”
“這……我希望他還是別被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