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安侍郎轎內訴衷情 他拿起酒壺,……
他拿起酒壺, 親自給曹望斟了一杯:“岳父放心,並非甚麼大事,更非遭了難處。待身子骨養利索了, 自然還要回去為官家效力的。”
曹望聽了,細細咂摸女婿這番話。見安亭蘊神態雖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沉穩, 言語條理分明, 不似遭了大禍的模樣,心頭一塊大石登時落了地。
他臉上那點憂慮瞬間被笑容取代, 連聲道:“原來如此。唉, 賢婿為國事操勞,殫精竭慮, 累壞了身子骨,該養,是該好好養著。”
宋氏也鬆了口氣,拍著晚書的手道:“既是身子虧虛, 晚書,你可要仔細伺候著, 飲食起居萬萬馬虎不得。庫房裡還有兩支上好的老山參, 回頭帶回去給姑爺補補。”
柳姨娘也忙湊趣笑道:“正是呢,姑爺吉人天相, 安心靜養, 定然很快就能大安。”
席上氣氛復又熱鬧起來, 曹望放下心事, 越發開懷暢飲。
酒酣耳熱之際,曹望思及女兒自那場小產禍事之後,恐難再有身孕。他這國公府空有架子, 實權全賴這女婿撐著。
若女婿膝下無子,將來香火斷絕,權勢旁落,這潑天富貴豈不成了無根之萍?
想到此處,曹望趁著幾分酒意,臉上堆起一團慈父笑容,清了清嗓子,對安亭蘊道:“我還有一事,思量多日,今日正好你在此,便與你商議商議。”
安亭蘊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岳父請講。”
曹望搓了搓手,目光在曹晚書臉上飛快掠過,隨即又熱切地看向安亭蘊:“晚書這孩子,自打那場事後,身子骨受了些虧欠,我與你岳母日夜懸心。你們夫妻情深,自是好的。可這子嗣傳承,乃人倫大道,亦是血脈延續,門楣光大的根本。賢婿正值春秋鼎盛,身居高位,豈能後繼無人?將來…叫外人看著,也不像樣不是?”
他話音剛落,曹晚書的臉色瞬間就變得難看起來。
安亭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眉心微蹙,心底有些不悅。
曹望渾然不覺,只當是女婿臉皮薄,越發來了勁頭,拍手喚道:“來呀!”
管家得了吩咐,聞聲立刻躬身退下。不過片刻,只聽得環佩叮噹,香風細細,側門珠簾一掀,魚貫走進來十幾個妙齡女子。
個個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簇新的各色綾羅衫裙,梳著時興髮髻,插戴著新鮮花朵或小巧珠翠。
有粉面桃腮、杏眼含春的,有身段窈窕、弱柳扶風的,亦有氣質清冷、別具韻致的,低眉順眼地站成一排,都是曹望命人在青樓裡精挑細選來的。曹望哈哈一笑,指著那一排女子,對安亭蘊道:“賢婿請看,這些都是我著人精心挑選的,身家清白,模樣、性情都是拔尖兒的,琴棋書畫也略通些。賢婿如今身子需要靜養,身邊也需要伺候的人。你只管挑,挑三五個模樣閤眼緣的帶回去。一則伺候你湯藥起居,二則也好為安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晚書是主母,自有她的體面,這些丫頭進了門,也全憑她管教約束。賢婿,你看如何?”
“父親!”曹晚書再也忍不住,聲音又尖又利地叫了一聲,她萬沒想到老爹竟在闔家宴席上,當著她的面,做出這等事來,這簡直就是在她傷口上撒鹽。
安亭蘊的臉色已徹底寒了下來,並未看那些女子一眼,目光冰冷地般射向曹望,周身帶著凜冽威壓。
他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那聲音在驟然寂靜下來的廳裡顯得格外清晰,震得曹望心頭一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的好意,小婿心領了。只是此事,斷不可行。”
“這…這是為何?”曹望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強笑著問。
安亭蘊道:“我夫妻自成親以來患難與共,情深意重。小婿曾對她立誓,此生此世,唯她一人,此諾天地鬼神共鑑,至今未改分毫。子嗣之事,自有天命。莫說晚書只是身子需調養,便是她真的不能為我生養一兒半女,我也是認了的。”
曹望堅持道:“外人畢竟會說閒話,等再過二三十年,身邊沒個子女可這麼好?”
安亭蘊冷哼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和輕蔑:““我何須看外人臉色?即便外人閒話,也斷不會靠納妾買婢,廣置姬妾來充甚麼場面。岳父若真為我夫妻好,便請收回此意,莫要再傷晚書的心。”
柳姨娘看著女婿如此維護女兒,很是欣慰,眼圈也紅了。
宋夫人忍不住低聲埋怨丈夫:“你…你這辦的叫甚麼事?姑爺說得對,快叫她們下去!”
曹望額上冒汗,慌忙擺手,“下去!都給我下去!沒眼色的東西!”
管家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招呼婆子們,將那十幾個花容失色的女子連推帶搡地攆了出去。珠簾嘩啦啦一陣亂響,方才瀰漫的脂粉香氣被風一卷,散了個七七八八。
安亭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對著宋氏和曹望拱了拱手:“岳父岳母若無他事,小婿體乏,便與晚書告退了。”
言罷,也不等曹望那“賢婿慢走”的客套話出口,目光已急切地轉向身側的曹晚書,只見她螓首低垂,看不清神色,只兩手緊緊捏著帕子。
他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晚書這模樣,怕是氣狠了。
他伸手欲扶,曹晚書卻猛地一縮臂膀,避開了。他喉頭一哽,訕訕地收回手。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國公府大門。夜色已濃,冷風一吹,安亭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酒意徹底醒了。
安亭蘊親自打起轎簾,低聲道:“娘子,仔細腳下。”
曹晚書恍若未聞,徑直上了轎,看都沒看他一眼。
安亭蘊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趕緊跟著鑽進去。轎簾一落,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人,安亭蘊如坐針氈,半邊屁股挨著座兒,大氣也不敢出,幾次偷眼去看她。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想開口解釋,又怕火上澆油。搜腸刮肚想尋些溫言軟語來開解,可平日裡在朝堂上舌戰群儒的機鋒,此刻竟似被貓叼了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正自煎熬,聽得曹晚書一聲嗤笑:“方才怎麼不在席上多坐坐?那些妹妹們可等著你挑呢。”
安亭蘊嚇得一個激靈。
壞了壞了!
這老岳父真是糊塗油蒙了心,辦得這叫甚麼事體。闔家歡宴的席面上,弄來一幫子妖精似的丫頭片子,還排著隊叫我挑?這不是明晃晃地打晚書的臉,往她心窩子上捅刀子麼?
真是吃飽了撐的弄這一出,自己閨女甚麼心性不知道?這不是存心要攪得我們夫妻失和麼?我若真有那等齷齪心思,何至於等到今日?後院早就鶯鶯燕燕塞滿了。
安亭蘊忙賠著小心道:“夫人這是哪裡話來?我可是看都沒看一眼。她們是圓是扁,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我通通都不知道。”
曹晚書道:“我倒是替官人瞧了,環肥燕瘦,各具風情,想必都是父親千挑萬選出來的妙人兒。官人身邊如今正缺知冷知熱,細緻體貼的人伺候,挑上一兩個帶回去,既能紅袖添香,又能綿延子嗣,豈不兩全其美?何苦為了我拂了長輩心意,還惹得父親下不來臺?”
這一番話,夾槍帶棒,陰陽怪氣,字字句句都往往安亭蘊心窩子裡戳。
安亭蘊只覺得百口莫辯,憋得臉都青了。心裡頭把曹望罵了個狗血淋頭:“你聽聽,你聽聽你閨女這話,全是你這惹出來的!我清清白白一顆心,今日被你這一攪和,倒成了裡外不是人。我真是……真是冤死了!”
“娘子,我的親親好娘子。你何苦拿這些話來剜我的心肝肺腑?你我夫妻一體,患難相扶的情分,難道還經不起這點子腌臢事?在我眼裡,她們連你一根頭髮絲兒都比不上。
我若存了半分歪心,便叫天雷劈了我,五馬分了我!我這心裡,自始至終,只裝著你一個,便是為你立時死了,也是甘願,哪裡還分得出半絲半毫給旁人?”
他越說越急,越說越真,連忙抓著曹晚書的手,越握越緊。全沒了朝堂上揮斥方遒的模樣,倒像個急於剖白心跡的毛頭小子。
曹晚書被他攥得生疼,又聽他這一番情急之下的剖白,她原就非不信他,只是曹望那番作態,心底裡又憤又痛。
此刻見他急得面紅耳赤,賭咒發誓,一副恨不得把心剜出來給她看的憨態,心頭那股鬱結的怨氣,也都消散大半。
她螓首微偏,故意板著臉,斜睨著安亭蘊說:“喲,官人這話說的,倒像是我逼著你立誓似的。父親他老人家一片苦心,巴巴兒挑了那些水蔥兒似的嫩人兒,柳條兒似的腰肢,桃花兒似的臉蛋,官人竟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豈不叫人寒心?”
安亭蘊聽了這話,更是慌了神,口不擇言起來:“你可別冤煞我了,那粉頭瘦得跟根麻稈兒似的,哪裡及得上你半分身段?”
“哦?你不是說看都沒看一眼麼?”
安亭蘊慌了神,忙不疊道:“心肝兒,我便是長了八雙眼睛,也只盯著你看不夠呢!你爹糊塗了,你怎地也拿這事來嘔我?娘子若心裡還有氣惱,只管打我、罵我、擰我,萬萬莫要再說這些戳心窩子的話,真真是折煞死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真個抓起曹晚書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捶。
看他這呆鵝般的模樣,曹晚書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便笑開了。這一笑,如同雲開月霽,芙蓉初綻。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在安亭蘊腦門上。
“呆子!誰要你死啊活的,我逗你玩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