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歸寧 曹晚書聽後,指著香爐,對他……
曹晚書聽後, 指著香爐,對他說:“你看這沉水香,生於瘴癘之地, 歷千百年風霜,質堅而沉,焚之則清芬遠逸, 滌盪濁氣。人心若也能如此木, 歷經磨難而葆其本性,不隨流俗, 不為外物所移, 該有多好?古人早有明訓,金銀財帛, 便是試金石,照妖鏡。親族尚且如此,遑論他人?今日雖撕破了臉皮,卻也看清了肺腑, 未必不是一樁塞翁失馬。”
他長臂一伸,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將人兒攬入懷中, 緊緊地箍住,下巴抵在她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發頂, 深深吸了一口氣。
“晚書, ”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髮間傳來, “若非有你, 這濁世滔滔,人心鬼蜮,我安亭蘊真不知何處是歸處了。”
她聲音輕軟, 字字清晰:“這世上魑魅魍魎再多,總有清白人。你我夫妻一體,同心同德,便是彼此最大的依靠,最安穩的歸處。”
安亭蘊聽著,一股暖流從她的話語中,緩緩注入自己冰冷的心房。
“你說的是,是我著相了。有你在身邊,真好。”
他將臉埋在她頸窩,低語道:“此刻抱著你,聞著你身上的香,聽著你的聲音,那些話便如風過耳,再傷不得我分毫。能得一個知我、懂我、容我、慰我之人,已是上天厚賜。晚書,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曹晚書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也甘之如飴。
過了良久,她才道:“天晚了,那些煩心事且丟開,我叫人打水來,你好好梳洗安歇。明日太陽照常升起,咱們的日子,還得踏踏實實地過下去。” 說著,她主動湊上前,在他臉上輕吻一下。
安亭蘊長嘆一聲,說:“咱們還是回汴京吧。”
曹晚書面上並無多少喜色,只溫聲道:“好。”
他望著晚書沉靜的眼眸,又道:“苦了你,跟著我奔波勞碌,才離了那龍潭,又要入這虎xue。”
曹晚書莞爾:“汴京是虎xue,濟州未必不是狼窩。只要你心中有定見,在何處都是安身立命之所。”
夫妻二人計議已定,便不再拖延。吩咐下人打點行裝,將祖宅託付給一個素日還算忠厚的老家人看管,言明只留日常用度,其餘一概鎖入庫房,鑰匙由曹晚書親自收了,防的便是二房三房那起子人再起覬覦之心。
車馬轔轔,離了濟州城。
這日,遠遠望見東京城巍峨的城門樓子,在秋日高爽的晴空下,顯出幾分威嚴。車馬人流,喧囂鼎沸,市井百態,撲面而來。
家裡的奴僕得了信,灑掃庭除,翹首以盼。見主人車馬到了門前,慌忙大開中門,迎了出來,磕頭問安。
曹晚書扶著安亭蘊的手下了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見一切如舊,花草也打理得精神,心下稍安。
曹晚書一面吩咐小廝等人將行李歸置清楚,一面命廚房備下熱湯飯食,又對小芳道:“這些日子家中可還安穩?有無閒雜人等攪擾?”
小芳忙躬身回稟:“回夫人,家中一切安好。只是有幾家相熟的官眷太太,聽聞二爺、夫人回了濟州,曾打發人來問過安,留下些時新果品點心。奴婢都按舊例,登了賬,收在庫房了。”
曹晚書神色如常,點頭道:“知道了,你處置得妥當,稍後將禮單拿來我瞧瞧便是。”
這京城官場,訊息靈通如蛛網,他們前腳離京,後腳這些人就來探聽風聲。送些禮品過來,不過是投石問路,看安亭蘊此番是起是落罷了。
夫妻二人回到正房。屋中一塵不染,熏籠裡燃著香,安亭蘊脫下風塵僕僕的外袍,換上一身家常的衣裳。
“還是家裡自在。”安亭蘊長長吁出一口氣,在臨窗的塌上坐了,接過丫鬟奉上的熱茶。
曹晚書也坐下,抿了口茶,道:“自在是自在,只怕這清淨也維持不了幾日。”
果然,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丫鬟來報:“二爺,夫人,王大官人家的大管家來了,說奉他家老爺之命,特來恭賀二爺回京,送上四色水禮,還有一封王大官人的名帖。”
安亭蘊與曹晚書對視一眼。
安亭蘊道:“知道了,將禮收下,好生款待來人吃茶,說我改日親去拜會王大人。”
這邊剛打發走王家的人,那邊門房又來報:“吏部侍郎右選,李侍郎府上的管事來了,也是來送賀禮問安的。”
接著,又有幾家府邸的管家或體面僕婦接踵而至。
曹晚書從容應對,命人一一登記造冊,回禮也斟酌著分量,既不過分熱絡顯得巴結,也不冷淡失了禮數。
好容易將一波波訪客打發走,已是掌燈時分。
府中各處次第點起燈火,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桌上已擺好了精緻的晚膳,都是曹晚書早吩咐下去,按安亭蘊口味備的。
夫妻二人對坐。丫鬟們布好菜,便悄然退下,留他二人自在說話。
安亭蘊夾起一隻湯包,看著對面燭光下晚書沉靜的側臉,低聲道:“今日方回,便不得清淨,辛苦你了。”
曹晚書舀了一碗湯,道:“這算甚麼辛苦,不過是些迎來送往的虛禮。比在濟州對著那起子親戚的嘴臉,不知舒心多少倍。”
安亭蘊又想起二叔公那句活‘該斷子絕孫’的咒罵來,心頭又是一陣發堵。
他輕嘆一聲,喝了一口湯,鮮香熨帖了腸胃,也似乎熨帖了心緒。
“是啊,”他放下湯匙,“回到這裡,關起門來,才算是回了家。外頭的風風雨雨,任它來去。”
這些天安亭蘊一直在書房抄寫律法。這日,曹晚書見他抄寫罷,坐在窗前對著庭院發怔,心知他這是心病難除。
曹晚書上前去,說:“官人,悶在屋裡也不是個法兒。今日天色尚可,不如隨我回孃家走走?我母親前日還遣人來問,說官人身子可大安了?”
安亭蘊本不願走動,但想到自己此番“養病”,總需有個交代,躲著不見反惹猜疑。便點點頭:“也好,是該去給岳父岳母請個安了。”
當下吩咐備了轎馬。
安亭蘊依舊穿著家常的交領長衫,曹晚書則精心妝扮了,頭上珠翠,身上錦繡。夫妻二人乘一頂暖轎,帶著幾個體面僕婦丫鬟,一路往魯國公府行去。
門子見是姑爺姑奶奶回府,慌忙開了大門,一路小跑進去通稟。
未幾,便見管家滿面堆笑,躬著身子迎出來:“五姑爺、五姑奶奶回來了。國公爺和夫人、姨娘都在花廳裡候著呢。”
穿廊過院,來到花廳。曹望早已起身相迎。他雖頂著國公爺的頭銜,但不過是個富貴閒人,手中並無實權,全仗著祖上蔭庇和宮中一點老親的情面。
因此對這手握重權、聖眷正濃的女婿安亭蘊,是既巴結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懼憚。
一見安亭蘊進來,忙不疊上前幾步,口中連聲道:“哎呀,賢婿可算來了。身子可大好了?快快,裡面坐。”
安亭蘊拱手行禮:“小婿見過岳父大人,勞岳父掛念,已無大礙了。”
曹望身後,宋氏也扶著丫鬟的手站起來,笑道:“別站著了,快坐吧。”
旁邊侍立著柳姨娘,她見禮後便殷勤地親自捧了茶來,先奉給曹望和宋氏,又捧給安亭蘊,笑吟吟道:“姑爺可是為國事操勞太過?如今養著,可得好好進補才是。”
安亭蘊略略欠身道了謝,接過茶盞,與她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坐下了。
一時寒暄畢,敘了些閒話。
丫鬟婆子們穿梭往來,佈置席面。不消片刻,一張大圓桌上便擺滿了餚饌。水晶鵝、糟鰣魚、燉得稀爛的駝蹄羹、酥脆的炸骨朵、並各色時新果品、細巧點心,林林總總,香氣撲鼻。
眾人按長幼尊卑入了座。曹望坐了主位,宋氏在左,安亭蘊在右,曹晚書挨著母親,柳姨娘則在下首相陪,小心布著菜。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曹望吃得紅光滿面,幾杯黃湯下肚,那點對女婿的懼憚也消減了幾分,話頭便多了起來。
他覷著安亭蘊的臉色,夾了一箸鵝肉到他面前的小碟裡,帶著幾分關切,幾分試探,終於問出了憋了幾天的話:“賢婿啊…”
曹望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我這兩日聽得些風聲,說賢婿你在朝中告了假?好端端的,怎地停職了?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
他緊緊盯著安亭蘊,又問:“我看著賢婿氣色是略差些,可也不至於要停職靜養吧?莫不是遇著甚麼難處了?若真有事,賢婿可莫要瞞著家裡。咱們是至親骨肉,國公府總還有些體面,或能替你周旋一二?”
席間霎時靜了下來。宋氏也停了箸,擔憂地看著女婿,柳姨娘也一雙妙目滴溜溜在安亭蘊臉上轉。
安亭蘊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他抬起眼,迎上曹望探究的目光,臉上緩緩浮起一絲苦笑,輕輕咳了一聲,才慢悠悠開口:“外間傳言,多是捕風捉影,岳丈大人不必盡信。實則是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原以為是小恙,未曾想竟勾起了舊年的心氣鬱結之症。”
他放下酒杯,接著說:“太醫診過脈,說是憂思過重,耗損心脈,需得靜心安養,萬不可再勞神案牘,否則恐成大患。官家體恤,這才允了小婿告假三月,專心調養。”